第34章 谜底篇·肆 镇墓兽
圣上如何起事,并最终一统四海,始终是民间津津乐道的传说故事。至于为什么是传说而不是史实,是因为许许多多最初的功臣,在统一大业完成后,就“被隐退”了。
目前已知的是,圣上最初是凭借在五岳积累的武装力量开始攻打各方行山,而至于五岳中的哪头行山是圣上最初的起兵之地,五岳的执政者各执一词,颇有争抢功劳的意思。只知,圣上竖起第一面旗帜时,五岳几乎同时出兵,向着二十四脉其余主要行山发动了破釜沉舟的进攻。
不过也难怪,在统一大业基本完成时,圣上对跟随他四处征战的得力将领们进行了“清算”。民间传言,圣上于某山中令人掘出巨大空穴,内置石桌石凳,和空碗空壶数千,不设无任何美酒佳肴,却大方地邀请诸功臣前往赴宴,然后,在洞口前对着众多来宾拱手道:“请君入瓮。”得知他底细的近臣们自此了无音信。
圣上能够在统一四方的战斗中势如破竹,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五岳飞骑”。五岳飞骑,也就是从五岳杀出的军队中的绝对精锐,和任何地方骑兵都不同。他们的坐骑,并非走兽,而是飞禽,是后来被称为“云中马”的扁鸟。
扁鸟外形像椭圆形的盘子,身体扁平,人可以很方便地套上缆绳骑在上面,只是多年来,这种胆小谨慎的生物极少被人类捕获,更不可能被人驯化。圣上掌握了驯养扁鸟的方法,这或许就是让他最终能成为“万岁爷”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机遇。
依靠强大的兵力碾压过各山后,圣上派遣了少部分飞骑分成小队,前往一些小型行山劝降,或是去探查一些无人居住的野山。
传言某只小队去到某处野山数日后离奇失联,圣上发现后赶紧派人前往寻找,前去寻找的一队人,起初只发现了因无人喂养而重新野化的扁鸟,几日后,又发现了一些形状可怖的怪物。
圣上下令该队飞骑清理怪物,没想到,命令发出后,再也没能收到任何回信。
我背着三来在洞穴中艰难前行。不只是徐三来,我自己也感觉到全身难以言表的不适感,疲惫,恶心,伴随着极大的无法抑制的恐惧。我背上压着一个男人的体重,胸前挂着匣子,好几次,我几乎要两眼一黑倒下来。
意识一直很模糊,在脑子里迷蒙的雾中,我想起了在果林听到的这些传说故事。或许,传说中的那头野山,就是曾经的白崖。
那些人也许就像我们一样,杀死了白崖的鬼虫,然后中了某种毒或是诅咒,自己变成了鬼虫。
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左腿一软单膝跪了下来。我拖动着双腿转身,将三来轻轻靠在墙上。
他的眼睛刚刚还睁着,现在已经闭上了。我赶紧探了探鼻息,幸好还有。这个洞穴仍然有向上延伸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至少要比从外面爬绳子上去好得多。我也靠在墙上休息,恢复体力后,最好尽快赶回地面,我不知道其他落穴中的人怎么样了,或许已经出现了和三来一样的受害者。为什么在变成鬼虫的途中突然又变了回来,也不明白,留下的后遗症似乎有个体差异,三来的情况就比我要严重很多。
必须要赶快送他上去,然后找到决明子。我这么想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朵血花绽放在那里。
“呃。”
穿过我胸口的棍子缩了回去,就和它出现时一样迅速,可我的身后明明是白色的洞壁。
我一手按住出血口,一手撑着地面,想要强行站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片刻后,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洞穴向上的路口。
他的手里提着细长的棍子,此刻还在滴着鲜艳的血,人影很高,头部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
我左手用力扣着墙站稳,人影见状弯下腰,他的头刚好露了出来。那张脸四周被涂成了白色,画着黑色的花纹,中心眼睛鼻子一直连到下巴的一块儿,却又是红色的。
猴子?我来不及多想,男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挥着棍棒将我斜着挑飞出去,后背传来岩石触感的一瞬间,我将匣子抬起抵抗即将到来的攻击。按他刚刚的架势,这一下才是杀招。
但预想的攻击没有到来。我放下匣子看向那边。三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抱着花脸男人的腿。
男人不耐烦地抖了抖腿,三来虽然跟着他的腿一起上下但始终没松手。
“快跑......是守戒司。”见我没事,三来想我这边吼道。
守戒司,设在一些大型行山中处理本山和附近其他行山异常事态的机构,由各方能人异士组成,配备有扁鸟,据说加入守戒司的条件之一,是具有独自一人镇压一山所有居民暴乱的实力。
面前的男人也有这样的实力吗?花脸男人被脚下甩不掉的家伙惹怒了,举起棍子向着三来的头砸去。
但他已经给我留下了足够的反应时间。
借着烟雾移动到他的身边,我用匣子挡住了这一棍。
棍棒的力还未卸下,男人抬起左脚踹了过来,我将挡住棍子的木匣转动半周,恰好弹开男人的棍子,匣子的开口向着下方,被我腾出的右手迅速拉开,树枝在掉落中被我反握,刺向踹来的左脚。
花脸男人察觉到不妙,但来不及收腿,只能调转方向,踢在树枝的侧面,没有被直接刺中。我示意三来放手,和花脸男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男人后跳的时候身上有东西叮当作响,我看清那是守戒司的腰牌。但是颜色又有些不同。白崖是个偏僻的地方,在这种地方出现守戒司的人,很不寻常。除非这里的守戒司是为白崖特设的,或者,他是职务更加神秘的那类人。
胸口的伤在几下交锋中肆意地涌出了许多血,两个伤员,对上一个明显动了杀心的守戒司,胜负或许在男人心里已经分出了。
但男人格外谨慎,弯着腰绕着我们转着走,不敢靠近。
“不应该,不应该,已经长成这个样子,棺材都装不下了。”男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
“你在说什么?”我问道。
“要是切了再放呢?哎呀也不行啊。切了四肢塞进去呢?哎呀不行不行,再怎么说也是半大孩子了,怎么进得了小婴儿的火匣子。算了算了,留给议政堂的人自己想办法吧。”男人自言自语了一堆,像是完全忽略了我们。我感觉有些恼火。
“三木啊三木啊,不要这么轻敌啊,”男人突然换了个语调,“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话多啊,林仔。”
我不想再听这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唱戏,将树枝扎进手臂,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连伤口边离得较近的血液也倒流着钻入体内。
对面的男人也认真了起来,他拧了拧脖子,重新睁开双眼,那张滑稽的脸的内部,就像换了个人。
我抽出树枝,它随即活了过来,白光顺着树枝流淌,树枝膨胀着生长,直到白光停息,留在握把上流淌过的痕迹成了花纹。
手中的不再是树枝,而是棕黑色的,犹如树根雕刻而成的斩马刀。
“死!”
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射出,直冲花脸男人。男人只来得及横过棍棒招架。
一下,两下,树枝长成的武器砸在钢铁上,传来的却仍旧是金铁交加之声。
不行,太慢了。我并非是在嘲讽花脸男人,而是在评价我自己。白一剑,他的招式,他的剑意,究竟是怎样的呢?
和他相比,我会不会只是个刚拿得稳武器的小孩子?
我并没有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也不懂什么招式配合。我依靠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该怎么攻击、怎么应对,这些事仿佛早就烙印在了脑子里。我和那些拿着木棍随便挥舞的三岁小孩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我的身体和武器更加致命一些而已。
我的许多事都是在学习那书中的白衣剑仙,我从他那明白善恶,明白何为侠义。要是逍遥子在创作故事时,为白衣剑仙多添一些人情味,大概我也能慢慢学着和普通人一样交朋友吧。奈何书中的他那么冷漠淡然,什么睚眦必报、行侠仗义,反倒像是空中楼阁一样空虚,这么想的话,他写的真够烂啊。除非现实中白行就是这样矛盾的人。
在这里,我学到了白衣剑仙不曾教会我的其他东西。比如他人的死亡,对生者来说,会成为一种遗憾。剑仙的复仇,也是因为遗憾吧?我想到巧姐憔悴的脸,我想要她的遗憾能够了解,或者淡去,因为她对我好,我也想要她好。
我没有自己的遗憾,但现在的我也许能明白他们的了。
借着每一次撞击后退,再上前,进一步攻击。
后退;
逼近;
攻击;
后退;
逼近;
攻击。
然后,暂停,改变招式。右手转动握把,刀背向下,既然砍不断,那就直接砸!
“破!”
比刚刚还要强数倍的冲击扩散开。男人握着棍子的手居然没有被震得发颤,只是稳稳地停顿了一下,不像是人类的反应。
但这一下就够了,再次旋转握把,作势要砍,他果然举起棍子防守。然后,刀身留在空中停滞了,另一只手中握着变回了原型的树枝,刺进了男人的身体。
刀身雾化消失了,树枝还留在他体内。我注意到那里并没有流血。
那张脸似乎笑了。
我也扭曲地笑了,带着一直压抑在心中的邪火。抽出树枝的同时,我按住他的头撞在四周的岩石上,几次之后终于碎掉了。
我或许是个很好骗的人,决明子骗我帮我找回记忆也好,燕姑娘骗我“治病”然后弄断手指也好,在白崖的族长、老族长、决明子那些真假难辨的话也好,我都无所谓。
因为我本就没有什么有所谓的事。但是我并不弱小,决明子或者燕姑娘,他们不一定治得住认真的我。匣子里的树枝很强,握着这根树枝的时候,我也很强,大地上的东西,除了体型庞大的行山,在它之下,我不认为有什么东西是我弄不死的。或许白行会是个论外。
我轻轻转身,树枝带来的无尽的力量远远看不到头,转化为体内昂扬的斗志。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你们两个非要这样逼得我出场吗?你们知不知道,要是我受伤了,谁来给你们再造肉身?干脆我也不打了,我们仨一起死在这算了。哎呀,我们也不想啊,奈何来的都是些怪物嘛。”
身后的男人顶着和刚刚碎掉的头一样的花脸,用两种不同的语调自言自语。
“就是就是,你不看看刚刚那个夜魔。哎呀,要不是舍不得那张脸蛋和那个身子,唉,我非得把她打断手脚带回来当嫂子。”第三个不一样的声音从男人嘴里冒出。
“你也配邀功?你也不看看我揍的是什么怪物。”
我歪了歪头,仔细思考着三个声音的谈话。一人三魂?我看向一边没了头的尸体,似乎是木头做的。
尸体旁那根棍子不见了。察觉到这一点,我迅速移回视线。果然,花脸男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树枝再次回到斩马刀的形态,抗下这一冲击。借着后退一步调整姿势,向上挥刀,逼迫男人后退。
然而,男人的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片淡淡的云。
“什么东西?”
男人一声不吭,转身向洞口飞去,不一会儿,窜入落穴的黑暗中不见了。
我三步并两步跑到洞口,只远远看到一片云远去了。
然而,落穴的内壁上,其他的洞穴中密密麻麻钻出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我勉强能看清那些并不是鬼虫。
那些东西飞了出来,似乎在向我这边聚集。我端详着近一些的个体,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人类的干尸,它们的背上连着像蝙蝠一样薄薄一层的肉翅。“干尸”凹陷的眼框内,双瞳仍旧炯炯有神,看起来诡异至极。
它们的眼睛都紧紧盯着我。是冲我来的吗?我看了看洞穴内还不怎么能起身的三来。
“你先留在这。”
我跳出去,踩在一个干尸的肩上借力向上跳,踩在内壁的岩石上后继续上跳,然后在空中快速寻找其他的落脚点。
被我踩下去的几个扑腾了几下,继续向着我飞来,它们瘦弱的爪子也尽力地往前伸着。
凭借树枝带来的强大身体能力,我用这种费力的办法拉近了与上方花脸男人的距离。
所以我最讨厌能飞的东西了。我在心里暗骂道,脚下踢蹬一具干尸的力度不自觉地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