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人的日夜(其一)
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上盖着什么东西。
亚瑟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白茫茫一片。他揉了揉眼,随着手上的动作,盖在身上的外套从肩上滑落了下去。再次睁开眼后,眼前仍是白茫茫一片,似乎不是眼睛的问题。
“早上好。”一个声音在背后说道。
他转过身,看到恭敬跪坐在身后的AT,四周并不是褪色了,而是雪下得太大,盖住了所有其他东西。AT背后是一道残墙,他记得昨晚他们不是在这里休息的。而且,火堆也不见了。
“你这个姿势是在干什么?”亚瑟问道。
“膝枕哦,不收费的特殊服务。”
他微微皱眉,说:“你这人,有点恶心。”
“不开玩笑了,只是这样更方便给你做检查。”
“检查什么。”
AT指了指自己的头,大意是检查脑子吧。他的帽子还端正地带着,上面也没有积雪,不知道是不是清理掉了,亚瑟总疑心那个高礼帽翻过来后能从里面抓出一只兔子。
“这里是哪?”亚瑟得空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除了AT背后,他的右手边也是一道墙壁,两人恰好处在被两堵墙围住的角落,风雪很大,被墙挡住了大部。
墙体并不高,大概有两三米,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残骸。
“昨晚后半夜,雪实在太大了,我们留在那里的话你现在已经被活埋了。”
“离碎叶城还有多远?”
“还有一段距离,所以耽搁这一天也影响不大。”AT回答道,言下之意,是要等待这场雪过去了。
他感觉有些无聊,坐起身,拾起地上的外套递给AT。AT的外套有些沉,口袋里大概装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风与雪的声音不大不小,构成了单调乏味的杂音。亚瑟听得昏昏沉沉,但是又并不是特别想睡觉,只觉得烦躁无聊。
风走着紊乱的轨道,雪花也跟着它跑,划着纷乱的线。在他追着雪花轨迹的视角里,那些白色的碎屑,有时候像白鹤的羽毛,有时候像煤炭燃烧的灰烬。
灰烬从炉中飞出,越过孩子稚嫩单纯的视线,落在他稀疏的还未长齐的头发上,看不见了。看不清面容的女性咯咯笑着,低下头,吹落头上的烟灰,“下雪咯。”
唯一听清的一句话。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联想,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记忆,回过神来,雪花仍在飞舞,落在冰糖葫芦上。孩子戴着老虎花纹的帽子,呆呆地看着糖葫芦上的雪花溶解,六边形的花纹那样精致,却最终融为水滴。
水顺着流下,流到糖葫芦末端。
流到少年的食指末端。幻觉到此为止。
AT晃了晃食指,问道:“怎么?走神了吗?”
“人类,真的快灭绝了吗?”他问道。
“也有可能已经灭绝了。”
“为什么呢?但是,”亚瑟想了想,刚刚似梦似醒间看到的画面,正是人类曾经生活的图景,那样平淡温暖的生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结束的,“人类是很顽强的生物。”
亚瑟这么说,是因为他和父亲一起在那个地方生活了许多年。虽然不能外出,但靠着父亲自己鼓捣出的技术,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的生活。
“的确,人是很顽强的生物,”AT肯定道,“但人类可不是。”
“这种时候不来点背景音乐果然气氛不到位啊。”AT说着扳响了右手的中指。
“你,你干什么?”亚瑟觉得AT的架势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要拉着他打一架。
“别误会,我身上的插件挺多的。”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话,真的有音乐的声音传了出来,细细一听,音乐的来源正是中指的第二指节。
“手指是音响吗?”亚瑟问道。
“任何地方都可以是,”AT答,“我只是让那一部分的纳米机器组成了音响而已。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甚至可以直接让音乐产生在外耳道里。”
最初传来的,是一首古典乐,风格听上去有些像理查德·瓦格纳,但亚瑟听不出是哪一首。
“抱歉,放错了。”AT说道,随后换了一首音乐。
“北风萧萧,雪花飘飘~”“抱歉,又放错了。”AT说。
“我好想当嘉然小姐的狗啊。”
“这是什么时候保存的东西?”AT恼怒道。
奇怪的话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首平淡的纯音乐。
没有人声,乐器的声音有些寂寥。没听过的乐器,是电子音乐吗?琴声让人联想到鸟鸣,打击乐带来的节奏感,很有火车或汽车上的晃动感,就像是,这首歌就是写给在路上的人的。没听过的风格,亚瑟心里想着。
“Postrock,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的音乐形式。这一首我很喜欢,呃,怎么说呢,它听起来很东方。”
“我没问这些。”亚瑟说。
“刚刚是在说什么?人类的灭绝是吗?”AT开始了惯常性的自问自答。“一切要从Ⅱ型夏科病的出现说起。”
“夏卡病?那不是渐冻症吗?”
“和那不一样,通常的渐冻症是指Ⅰ型夏科病,它出现的时间更早,在当时还属于罕见疾病。二十一世纪后半叶,突然有数量极多的人出现了夏科病的症状,这种大范围的爆发与Ⅰ型夏科病完全不同。虽然两者在病理上都是由运动神经元损伤导致的肌肉萎缩。”
“人类那时甚至连Ⅰ型夏科病产生的原因都不清楚,只初步猜测与基因缺陷有关。Ⅱ型夏科病的产生缘由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地外文明的基因武器。有人说是极端组织制造的生化恐袭,甚至还有人声称,这是人类破环环境后,遭到了地球自我意识的排斥,由此甚至产生了相关的宗教,可笑吧?”
不过最后,最合理的解释是,大气层近百年来的成分变化,让某种宇宙射线直接照射到地面,造成了基因的损坏。
“可是,能造出人形和纳米机器的人类,会这么容易被瘟疫击垮吗?”亚瑟觉得难以置信,他以前听过父亲讲到纳米医疗的事,还有eva,如果纳米机器甚至能自己组成生命体,那用在医疗方面技术上不可能存在问题。
“那些都是后来才有的技术,相隔了整整一百年左右。Ⅱ型夏科病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患者只能日渐失去行动能力,最后死于呼吸衰竭或其余并发症。这种疾病不分年龄不分性别地在全世界范围内出现,人类的‘有效寿命’大幅缩短。他们在失去大量生产力的同时,还不得不承担治疗和看护这些患者的巨大压力。数不清的小国在这种情况下走向崩溃。剩下的国家和地区也元气大伤,却必须强撑着维持秩序。在大多数人都会因Ⅱ型夏科病逐渐失去劳动力的情况下,国际上关于资源、关于责任、关于正义的争端反而愈演愈烈,就像要将病症给他们带来的时间紧迫感全部倾泻到谈判桌上一样。那时候,所有人都绷得太紧了,就像塞满了弹片的炸弹。只等待一把火药,还有一颗火星......”
“然后,”AT用手比了个气球爆炸的手势,“嘭!”
那个手势代表着的,是终结人类文明的战争的开始。
“Kiss by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