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编号为1的青年，自从拿到那张纸条之后，感觉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本来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现在他觉得自己贪得无厌。他本来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但他现在变得心中只剩下算计与复仇。

　　他看见唐歌在安抚那个小女孩。

　　他也是刚刚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早见樱。

　　Sakura Hayami。那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就应符合她的命运。

　　最早开放的樱花，注定就会最早飘零，经过短暂的灿烂之后，化作泥土和养料。

　　女孩的身子小小的，很瘦弱，长期的战斗让她的身体布满伤痕，她的脸颊淤青，像是遭受过虐待。

　　女孩嘴里一直在叫着一个名字。

　　Natsuki。

　　他不懂日语，他也不想懂。狩猎狮子的时候，并不需要知道狮子在说什么，他需要做的，只是当一个带枪的猎人，瞄准，开火。

　　唐歌陪着早见樱，而他陪着两个人，走在东京的大街小巷上。

　　经过短暂的灾难，这座巨型都市很快就恢复如常。

　　车流照常密集，人群照常如织，霓虹灯照常照亮夜空，天空树照常矗立于天际，像是灯塔，指引着亡魂的归路。

　　而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那天晚上，唐歌带着早见樱去了筑波山上的神社，那里供奉着伊邪那美和伊邪纳岐。无数人来到这里，为逝去的亲人祈福。

　　传说中，伊邪那美居于黄泉国，每天带走一千条生命。而伊邪纳岐则会创造一千五百条生命，保证生命生生不息。

　　他有些想笑，这些善男信女，并不知道杀害自己亲人的凶手，就在其中。

　　下山的时候，唐歌带着他们来到了还没打烊的松屋。这是一家牛肉饭的快餐店，灯牌昏黄，人迹罕至。

　　面对那一碗牛肉饭，他却不曾动筷。

　　哥哥，你怎么不吃啊？早见樱问，她的头发梳成马尾，那是唐歌的手艺。

　　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不饿，你吃吧。他说。

　　早见樱没有客气，她饿坏了。

　　两大碗并列放在一起，她惯性似的，将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另一碗上。

　　泪水从女孩的眼中滑落。

　　泪花连成串，像珠子串成的帘。掉到牛肉饭上，消失不见。

　　他看着流泪的女孩，怀疑自己所做的，以及将要做的，是否是正确的。

　　唐歌的脸色变了。

　　透过她的手机，能看到一片无垠的雪地上，一座庄园静静地伫立着，不远处是结冰的湖泊，还有一片废弃的煤矿。

　　而在庄园的周围，雪地里，一个硕大的卢恩字母印在雪地上。

　　ᚩ。

　　这个字母的意思是，神。

　　唐歌匆忙用通讯器拨通了唐言的号码，这是经过卫星的最高专线，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

　　不同于日常汇报，这次她选择用英语，说了一些古怪的话。

　　而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唐言没错，但是却回答着不相干的问题。

　　语音早就已经被预设好。她之前汇报的每一句话，都被预料到了。

　　通讯早已阻断，所有的频段都像被预设好一般。

　　当天晚上，他们就坐上了回程的专机。

　　早见樱透过舷窗，好奇的向下望。

　　而方舟此时上空却如同被分割开来。

　　一边宛如白昼，一边暗如深流。

　　方舟原先所在的小岛，四周尽是暗流。黑夜如墨，似血，发出地狱般的哀嚎。

　　明暗的边界处，他看见了院长唐言。

　　他的发须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斑白。原本经常锻炼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

　　唐言，“百草”能力者，祖源神农。

　　而这是“百草”能力的第八级，“万象”。

　　如果生命是有流向的，他能看到，生命在返回岛上学生的身体里。

　　如果那个女孩，风莲，要是没有去日本参加任务就好了。即使是留在方舟里，这强大的能力也能拯救她的性命。

　　对面那团黑暗之中的，是战争、灾厄与死亡。

　　学生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阻止唐言，他们清楚地知道院长亲自上阵的意义是什么。这是一位长者，能为他们做出的最后的事。

　　每个学生都知道，敌人的能力是“深渊”，祖源奥丁。

　　这是一场主神级别的战斗！

　　唐歌自直升机上一跃而下，如同炽烈的火球，加入了战局。

　　为什么一次任务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都是她的错。

　　他看向身边的早见樱。现在是他下手的最好机会。

　　都是她的错吗？

　　都是自己的错。

　　如果自己再强大一些，风莲不会惨死他乡，自己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都是能力者的错。

　　他不止一次地想象着，如果自己不是在方舟读书，而是在一所普通的大学，那将是怎样一副光景。

　　他们可以一起上自习，在图书馆面对面地坐着，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女孩鬓角的碎发，与飞红的笑脸。

　　他幻想在毕业典礼的那天，在校园里的拱门前求婚，让爱情得到历史的见证。

　　让爱情归于历史，让历史祭奠爱情。

　　老师们总说，基因能力是祖先赠予他们的礼物。

　　但在他看来，这是一道枷锁，一句穿越千年的诅咒。

　　他发疯似的跳入那片黑暗之中。大海在为他哭泣，他悬立空中，任凭海水在他周身肆虐，变红。

　　没有人能在海面上打败他。

　　神化在这时发生了。

　　光明的领域在一瞬间扩大了十倍，在领域内，所有的能量都在逆转。流逝的生命在返回拥有者的体内，鲜血在重新注入血管，混沌的海水变得清澈，死去的游鱼重新复活，而刚刚诞生的生命将重归母体，走向下一次的往生。

　　学生们茫然的站起来，看着他们无比熟悉的院长在一步步走向灭亡。他们正在见证者着历史。

　　唐言的身体已经分散，他在空中化作一团光流，像是传达着远古诸神的意志。

　　光流冲进那团深渊的黑暗中。

　　敌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们正在撤离，这一场神化，足以将方舟击垮。

　　但他们失算了，神化以后，这个中年人依然保持着自己的理智，而所有的力量都变成了他的怒火。

　　直到敌人溃不成军，唐言才俯下身子，来到了唐歌面前。

　　像是做出最后的告别，他的眼睛已经变得空洞，他正在失去作为人的本性。

　　神的意志已经开始掌控他的大脑，没有时间了。

　　杀了他。

　　唐歌背过头去，看不出表情。

　　杀了他。

　　杀了他。

　　她机械式地重复。

　　这是什么戏码，他赧笑着，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直到那个带着鹰盔的男人来到他身边。

　　你绝望么，后悔么？

　　如果没有能力者，那世界会多美好，你想过么？

　　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我相信你会搞懂。

　　鲜血的腥气在早见樱身边萦绕，第十级，“断绝”。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这样，世界重归于黑暗。

　　他明白，从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连在一起了。

　　就像本身没有关系的三根线，扭成一个死结。

　　从此命运纠缠，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