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曼谷之黑
——“阿迪,我们已经报案了,警方正在翻看街道的监控。”
太阳坠入湄南河,夜幕席卷暹罗湾,已霓虹升起,曼谷的街道就像被成群打翻了的染缸,各种荧光颜料铺天盖地被泼洒在黑湫湫的道路上,城市像杂乱摆放的魔方堆,有亿万种不一样的耀眼色块,每一色块都像是在浮动着的活字印刷板,而车流、笛声如洪水席卷街口,行走的人流移动太慢,在处处都飞掠的光点里不完全地静止,像尘烟一样笼罩在每一个变换的路口和交通信号灯下。
宏伟规模的霓虹光中,阿迪突然回盼,有一处黑红的地面吸引了他。在离电视台总部大厦脚下两条街的位置,有一处小巷,仅能容纳两台车并行,这片黑红色的地面就在这儿吸引了他。
与两台疾驰而过的车擦过,行进间他取出一包烟又慢慢放回口袋,从容地接近此处。现在还未来得及换装,偶有路人驻足打量他这一身衣着,他无视他人打量默默低头看着这片地方。
这里曾有一场殴打。
阿迪扭身走进一家朴素的小食店,就这样简单的小食店,也要在紧迫的门面外挤一处地方凑块亮眼的字牌。这些都无关紧要,阿迪只要线索。
“老板,”他问,“前不久有人在这儿打架吗?”
头上挂着汗巾的黑肤中年人操着一口拙劣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回答:“不、不是打架,是、是有人被打了,被打的很惨。”
“然后呢?”
“那个男人被拖走了,往里面去了。”老板指向巷子深处,那里一眼望不到底,新鲜的太阳光恐怕永远照不到那深处。
“不对,”阿迪起了疑惑,“只有一个人被打么?”
“没错,我亲眼看见的……”老板似有话要说。
阿迪不语,淡淡等着老板说完。
老板开口了,“客人,要不要买碗面,是我现做的冬阴功,远近闻名的。”
阿迪有些失落,找了处地方坐了下来,“好吧来一碗,尽量快些。”
虽说找到一个可疑的巷子,但这里没有线索,所以他不会钻进那么危险的地方去,或者说不谈危险,苏颂勇是绝对不会在这的,至于为什么阿迪心有成竹。
如果真是那个苏颂勇,那么被暴打的应该是一群人。
短促的铃声响起,是节目组的人给来的,阿迪接起。
——“阿迪,新消息,警方筛查到了有用的录像,苏颂勇就出现在你现在负责找的那块地方。”
“我知道了,你们找地方吃饭吧,为这么一个混账挨饿不值。”
——“你怎么了?明明今上午还很担心的。”
“我找的很累了,加上突然想明白他是个不可能有危险的家伙,所以我想休息了。”
——“可他是我们的嘉宾啊……”
“随你们好,我不爱强迫人,”阿迪静静坐着,然后汇报他的结果,“我这边发现一处斗殴现场了,一群人打一个。”
——“哈?!不找找么,很可能是他,被小混混欺负了也有可能。昨天看他那个懵样,被些坏种盯上不无可能的啊!”
阿迪轻咳两声,打断了他的轻叹,接着说:“不是他。”
——“哪能这么果断?要是真出事了,他的家属找来,我,你,电视台都跑不了干系。”
“他家属能不能接受他是一回事,我这里要说的是别的。现场一群人打一个,所以你认为被打的那一个是苏颂勇?呵,不可能,他冻上之前的事迹现在全在我这里,苏颂勇,毫无疑问是危险的人。”
——“怎么了?他总不会犯下几十宗命案五十年没破吧。”
“还不至于是个坏蛋…但单枪匹马从泰王深宫里带出来一个活人,这种危险分子会被小混混绊住么?如果是真的,我现在会笑死在路上,哼哼。”阿迪带着诙谐的口吻,他由内而外地再不对苏颂勇的安危有牵挂。
——“啥?!一个人闯泰王宫?”电话对岸传来阵阵惊叹,显然开了免提,旁边有节目组的其他队友在观察这边的汇报,“你是说真的吗?”
“我已经拷贝给编导了,你们去问他吧,我这边到此结束,在外面吃完饭我就回家了。”说完,阿迪挂掉这通电话,回头看台后老板煮面的进度。
但料不到的是,电话又响起来了。
——“喂迪。”
“垃圾编导,这次又是什么新篓子?”
——“你够了吧?嘲讽我总该有个度,我现在要和你谈正事,苏颂勇,这个人,正在被泰王皇室悬赏,道上的朋友还告诉我说他已经被挂在黑市了!现在怎么办?”
“……先冷静,给我讲清楚。”
——“我已经来不及跟你说清楚了,泰王那边有了这动静后,电视台那边马上来和我撕逼,上面逼着速冻爱情的项目负责人牵协议。”
“协议,什么协议?”阿迪发出阴狠哼声,“难道想把这节目砍了?我会拍手称快。”
——“哪有这么简单,那个神经兮兮的出资方已经正式站出来了。”
“结果?”
——“现在在秘密谈判,很快就出结果了,这出资方神秘得紧,台里董事会和股东没一个敢惹怒他。好了不说了,这节目卡不了了,咱们就别想美了,等我通知。对了,你那边好好找找,苏颂勇真在那儿,我再强调一遍,你多累都真的得继续找下去,刚刚医生得知我们的情况后,补充了更多医嘱,他们有种猜测还没敢告诉我们,那就是刚解冻之后,解冻者不可能与速冻前躺下时是同一样的身体与心理状态,这技术根本不是简单的人生暂停与播放,我担心你会有这种谬误!”
该死!
阿迪心中燃起不详预感。
电话被繁忙的编导匆忙挂断,编导现在要应付错综复杂的势力之争。
看来编导还不知道苏颂勇正陷入一场不明的殴斗,编导还以为只是简单的嘉宾出走,刚刚自己的汇报他肯定没听见。
那就在他没发觉以前把人从曼谷掘出来吧。
阿迪默叹一声,脑海里回想门外的一地血渍沉思。于是他走出门去,在那巷落的一角徘徊了两步,望向面店老板所指的巷落深处。
那真的是苏颂勇,他被一群人打了。自己的判断出了错误,解冻前与后的苏颂勇恐怕战力悬殊,只是所有人为了节目忙前忙后,已经忘记医嘱,就连他自己也没有计较医嘱,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彻夜去搜资料,而是看护这个嘉宾,他们本应该72小时内紧盯苏颂勇,但节目组和自己都已经犯下了这宗重大失误。
所以现在应当挽回。
阿迪起身回头看向小面店,望进后厨,说:“老板,加一碗面,等我回来。”
泰国人老板的耳朵非常好使,长应一声,“O—K——”
阿迪扶正了西装,往深巷走入。
各式各样的小店随着一脚又一脚踏步声消匿,他的皮鞋随着越来越突出的敲地声响仿佛也变得越来越坚硬。
变窄了,墙在包围自己,只剩两条路可走——前边或是后边,都市的噪音已经沉落,没人敢在这地界大声呼息,连光也在苟延残喘。
嗒。
嗒。
嗒。
……
光最后没了,空气骤冷,阿迪的脚仿佛踏在冰面,周围似乎重新又开阔,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出现了瘦弱的人,衣衫褴褛的模样,似乎不少患了病,他们像秃鹫一样蹲在废旧居民楼的角落,在等待文明世界抛来的腐食,不少人贪婪地看着阿迪的西服,曼谷光亮的另一极端在阿迪眼中上演。
但阿迪眼中全无厌恶,也没有同情,只有怀恋。
抬头是无云,这难得的晴夜。
穿过这片旧楼,就是红灯街,那里是黑暗的核心,至于脚下之地所住的人,只是一些将妻子或儿女、甚至是母亲送去红灯街为自己供毒的废人罢了。现代文明的灯将银河都蒙得不可见但照不亮地面上一座座拥挤的小窟,霓虹最后的紫晕最终撤出更深的巷落,于是那里面更黑了。
阿迪和他的整洁西装继续走远,没有停下,留下越来越庞大的背影,被无数佝偻身影尾随,一起淡出在铺天盖地的病景中。
这里还只是外围。
阿迪继续向前,对尾随的秃鹫,他只是不屑。
有瘾君子凑过来,来就冲阿迪伸出来手,阿迪对他不予理睬。
于是来人亮出刀尖紧随着他,但阿迪也从始保持从容,继续向黑处前行。
“阿迪,你在找人吧?”身后出现清脆的声音,在一片死灰一样的漏房屋间,她的声音像晚冬的燕啼,带着如此饱含春阳的笑意。
阿迪忽然停下来脚步。
叫住阿迪的声音又响起,“我能解决你的麻烦,但要加个小要求呢。”
阿迪扭头见到她,眼底微光掠过,好久才说话,“……真是高兴在这里又见到你,我还以为连你也不见了呢,和苏颂勇冻在一起的女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