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之内,温热的清茶气韵漫开,冲淡了方才片刻紧绷的对峙气氛。
曲焦周身原本裹挟的疏离戒备缓缓散去,脸色一点点缓和下来,他深谙人心城府,最是清楚不过,执念扎根于内心,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撼动,想改变一个人的想法非常困难,他指尖轻轻捻过颔下长须,垂眸敛神,陷入沉吟之中,心底暗自反复掂量利弊,斟酌着接下来话语的分寸与落点,神色审慎又凝重。
龙钰轩见状,丝毫没有焦灼催促之意,他神色从容淡然,不慌不忙抬手端起青瓷茶杯,慢悠悠细品茶中醇厚回甘,周身气场沉静自持,静静等候下文。
良久过后,曲焦胸腔微动,重重吐出一口郁结浊气,他抬眼看了过去,神色郑重肃穆,语速缓慢:“既然你如此执念,那老夫便与你仔细说说,只是此番真相牵扯纠葛极深,你自己承担后果······。”
话音落下,他抬手端起身前凉茶,浅抿两口润了润喉咙,目光骤然添了几分幽深莫测:“说起来,此番你苦苦追查的幕后人,那个代号夜莺的神秘高手,实则与你渊源不浅,你与她之间还牵扯着几分难解恩怨。”
“哦?”龙钰轩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抹诧异,他抬眼径直望向曲焦,沉声追问:“这个夜莺,难道是我认识的人?”
曲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淡淡笑意,眼底藏着几分看戏般的玩味:“并非如此,你与她素未谋面,你们之间的恩怨是间接产生的,此番她暗中布局,说不定就是在刻意针对你。”
龙钰轩眉头一皱,过去与他产生交集的人太多了,一时也想不起来谁最有嫌疑,可他心中已然明晰,曲焦分明是刻意拿捏分寸,故意吊人胃口。
即便心底翻涌着焦灼与迫切,恨不得当即撬开真相,龙钰轩依旧强行压下胸中躁动心绪,不露半分急切,沉稳抬手再次端杯品茶,静待对方后续提点。
曲焦将他这番隐忍自持的模样尽收眼底,目光淡淡扫过龙钰轩周身,随即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踱步走向客厅一侧,驻足凝望墙面悬挂的山水行书古字画,片刻驻足后,他背对着龙钰轩,语气平缓抛出关键线索:“老夫给你一些提示吧,你昔日离开道玄宗山门之后,辗转南下东行,途经一处地界,你好好静心回想一番,彼时你去往了何处?又经手了结过何等恩怨事端?”
龙钰轩当即闭目凝神,飞速回溯离宗后的沿路行程过往,刹那间脑海灵光乍现,心口骤然狠狠一缩,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飞速蔓延全身。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惊悸,腰身猛然前倾,双目死死紧盯曲焦,声音陡然拔高:“你的意思,莫非屠戮整个千禾镇的,就是这个叫夜莺的人?!!”
曲焦轻叹一声,他缓缓转过身来,抬手隔空轻轻向下按压,示意龙钰轩切莫情绪失控:“说起来,你杀掉的这个人,与我血神宗也有一些关系!此人心性阴邪,身负魔功,是夜莺的弟子,她非常看重这个人,因此才秘密把他安置在千禾镇,暗中蛰伏布局,是你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到底是谁!?”龙钰轩脸色瞬间铁青,周身寒意凛冽逼人,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声音裹挟着压抑不住的凌厉怒意:“还有你!你为何对这些隐秘内情了如指掌!?难道血腥的千禾镇惨案,你也暗中掺了一手?”
“哼!老夫怎么会做这种无聊的事!”说罢,曲焦步履从容折返原处,安然坐回椅上,神色淡然无波继续说道:“至于夜莺的真实底细,具体身份,老夫知道的也不多,此人行事诡秘莫测,从不轻易现身露面,且自身修为深不可测,底蕴实力极为强横,远非寻常修士可比。老夫真心劝你一句,趁早压下心底执念,切莫自不量力。”
“无聊的事!!?”龙钰轩猛然起身,沉声怒斥:“那千禾镇至少有几万无辜生灵!一夜之间全被屠杀殆尽!你管这叫无聊的事?”
曲焦神色始终淡漠如常,不见半分动容,他语气平淡凉薄:“那又怎么样呢!说起来,若不是因为你先出手杀人,也不会造成后续一连串的后果!你既然杀了人,又没有查出幕后的黑手,就这样撇下千禾镇一走了之,嘿嘿,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
龙钰轩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有些无力的坐了下来,当初他走的时候,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但,因为麒麟角的功效快要消散,时间紧迫,他才没有停下来料理后面的事情!最终导致了千禾镇被强人报复!
“不对!这不对!”龙钰轩猛然咬牙攥紧双拳,强行稳住心神,沉声奋力辩驳:“是那人在镇中修炼魔功,残杀孩童,我才出手对付他!是我帮千禾镇解除了那所谓的诅咒!”
“是吗!”曲焦缓缓抬眼,目光淡淡落于龙钰轩身上,眼底暗含几分漠然悲悯,语气凉薄:“你去问问那些在千禾镇死掉的人们,他们会不会感谢你呢!?你没去之前,一年只需要死一人,你去了之后,全镇的人一夜之间都被屠光了!你到底是在救他们,还是在害他们呢!”
龙钰轩抬手用力抵住眉心,心头纷乱如麻,五味杂陈翻涌不止。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心肠歹毒的夜莺,以及她那作恶多端,残害民生的亲传弟子,从头到尾,真正该背负血海罪孽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可任凭心底百般自我宽慰,反复开解,那一丝难以抹去的愧疚与自责,依旧死死盘踞心底深处,挥之不去,心底深处愈发清晰浮现一个冰冷残酷的念头,若那时自己行事周全几分,思虑长远几分,不那般急躁贸然,事后多留一段时日排查隐患,或许,千禾镇数万无辜性命,便不会落得这般凄惨结局,不会一夜尽数被屠灭。
客厅之内陷入死寂,檀香静静燃烧,唯有龙钰轩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回荡在静谧空气之中,衬得氛围愈发压抑凝重。
良久之后,他缓缓抬首,眼底翻涌的愤怒,悔恨,痛苦尽数褪去,沉淀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意,森冷杀意浓烈逼人:“那夜莺现在何处!?”
“凭你还不是她的对手!”曲焦神色淡然,不慌不忙放下手中青瓷杯盏:“她现在就潜伏在宫中!不过老夫警告你,若是你敢在皇宫动手的话,我是一定会阻拦的,宫中的其他高手也都会对你进行压制!”
龙钰轩目光冷冽如霜,直视曲焦,眼底满是怀疑与探究,语气冰冷沉声质问:“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我很好奇,你与那个夜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用管了!”曲焦抬手拂去了衣服上并不存在灰尘:“我只给你提供线索,其他的事情,就与你无关了!或许我与你说这些,并不是在帮你,你自己考虑清楚吧!”说着,他缓缓起身就要离去。
龙钰轩面色阴沉,周身寒气萦绕,半句客套挽留话语也不曾多说,只是静静端坐原位,漠然注视着曲焦转身推门离去,目送其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房门轻掩,厅内又沉静了下来,龙钰轩胸中的怒火渐渐退散,他开始仔细的推敲这其中的线索,在千禾镇遇见的那人,显然用的是与卫子兰相同类型的魔功!必定与卫子兰有些关联,甚至极有可能是同门关系!若是这样推测,那曲焦知道这些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几人大概率都是出自同一个门派之下!包括这个叫夜莺的人!
该死!之前听说卫子兰魔功缺陷的时候,我就该想到这一点!那千禾镇地下强者的情形,不就是她所说的,继续修炼就会变成不人不鬼怪物的真实写照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