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镜子,艾维尔可以看到这个人年龄大概是四五十岁,身体上穿着皮大衣,身体上有多处枪伤。而在艾维尔的视野中,这个男人身体里有一团乳白色的软泥,就跟他书桌上放着的一样。不过和书桌上那活泼的黑泥不同,这白泥就像是要死了一般,不仅体积上只有花生米大小,而且还在不断地萎缩。
“看样子得先救一救这个人。”
眼前这男人的状态显然不能让艾维尔进行有效的沟通,因此再继续实验这个镜子的功能前,他得先救活这个人。
随着艾维尔的意志,那团白泥穿过了虚与实的界限,从另一头,穿过镜子,传到了艾维尔的手上。
然而就算到了艾维尔的手上,这团白泥还是在不断地萎缩,看起来很快就会消散。
“这到底是什么?是人类的生命力?还是灵性?”盯着手里的东西,艾维尔蹲下身子,对着身边的黑猫问道,“小猫,你说这是什么?”
面对艾维尔的问题,黑猫张着大眼睛,无辜地摆了摆头,尾巴轻轻甩了一下艾维尔的裤脚,转过头,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开了。
见小黑猫这次不再为自己指点迷津,艾维尔看着手心还在不断萎缩的白泥,走到了书桌旁,从那一团黑泥上随手捏出一小撮,把二者黏在了一起。
这么做有点鲁莽,但艾维尔自己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毕竟他现在这间书房里的一切一无所知。
效果立竿见影,那团白泥在黑泥渗入后,不再萎缩,但色泽却慢慢的暗了下去,颜色由白向黑慢慢转变。
“喵~”
黑猫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了出来,在艾维尔的手上咬了一口。
血液从伤口流出,而当血液流到白泥附近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软泥的颜色从灰黑色又反过来往白色变化,一番拉锯后,软泥的颜色定格在了苍白色。
见此,艾维尔也算是明白了黑猫的意思,同时他也感到了疑惑,他感觉自己的这副身体处处充满了谜团。没有灵性的躯体,异于常人的强健体魄,这间不存于现世的书房,还有这只向导一般的黑猫,艾维尔脑海里思绪万千,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轻叹。
他一无所知。
将这团白泥塞回去那个男人的体内后,艾维尔仔细观察着男人的变化。
。。。。。。
“爸爸!我今天去你工厂里,有个男孩子送给了我一束花。”
“谁?哪个浑……哪个小伙子这么有眼光?”
“哈哈,逗你玩的,爸爸。你刚刚的表情真有趣……”
“死丫头!丽雅老师的作业完成了吗,在这里胡闹?”
【喂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
“哦?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是这样的,我家那小子昨天刚通过文法学院的考试……”
“这是好事啊,看来过几年,你们家就可以过上体面人的日子了,你那小子的学费够吗?需要我匀点吗?”
“不用了,这些年在您厂里干,还算是攒下了一些钱。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给我这瘸子这份工作……”
【喂喂!你醒了吗?】
“莎夏,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保证给妈妈一个惊喜。”
“杰罗,莎夏你们俩在干嘛?”
“啊!妈妈!”
【喂喂!还没醒吗?不应该啊,生命体征都很平稳啊。】
【喂喂!怎么一直不醒,是这镜子信号不好吗?】
【喂喂!】
【喂喂!】
【喂!】
“烦死了!!!!”
杰罗缓缓睁开眼,意识回到现实,甜蜜的梦境再与他无关,留在心里的只有痛苦与血泪。
从地上爬起来,杰罗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虽然衣服上还沾有大量的血迹,但身上的几处枪伤已经全部愈合了,他摸了摸衣服上的血迹,尚且潮湿,这足以确定自己倒下的时间并不算长。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的伤势痊愈了?”杰罗皱起了眉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一个听起来似乎是年轻男性的声音传入的杰罗的耳朵里。
“谁?!”迅速地拿起地上刚刚他丢下的手枪,杰罗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别紧张,我不在你周围,是这样的,我刚刚找到了你,然后看到你身负重伤,救了你,不过我用的手法可能不那么正规,所以……你现在感觉如何?”
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但杰罗不敢大意,虽然他只是个普通人,但他早年间外出闯荡过,听说过不少隐秘的传说逸事。他感受着自己完全恢复了的知觉,他觉得自己可能遇上传说中的邪神。
但没等他想好回答年轻男人的措辞,一个穿着黑色长袍、戴着面具的人突然出现在了小巷口,堵住了他。
“竟然还没死吗?真是顽强。”淡漠的声音从那人口中说出。
而这声音传到杰罗耳朵里,却让他直冒冷汗。他不清楚眼前这个面具人是谁,但他清楚自己现在很危险。
数个月钱,他为了调查自己家破人亡的原因,冒险调查一个相关联的邪教组织,眼前这个面具人便是他在找寻线索时,遭遇到的敌人,诡异而强大。
在和他交手时,杰罗发现自己的所有射击都会不知道射偏,而这个面具人每次枪响却总能击中他。
他能确信自己这些年并未放松对自己身手的训练,眼前这人的动作也并不比他精准迅捷,因此眼前这人毫无疑问就是那些拥有各种奇特力量的窥秘人中的一员。
枪声再次响起,他与这个面具人同时进行了射击,但不出所料,他纵使进行了闪避,但子弹还是命中了他,而这个动也不动一下的面具人却是毫发无伤。
子弹入体,杰罗感到了剧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看着自己身上留下的血液,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亢奋感。
情绪微妙的变化,身体也是如此。杰罗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在变形,短短数秒间,他的身形暴涨,衣服被直接撑破,双臂膨胀,表皮腐烂,露出内里的猩红血肉,手部失去了人类的五指,变成了数只二十厘米长的利爪,他的下颚撑大,人类整齐的平整牙齿变得长而尖,看起来似乎有着咬断钢铁的力量。
他整个变成了异形生物。
“什么?”而目睹了整个变化的面具人也是发出了惊异的声音。
但不等他做出反应,杰罗就如离弦之矢般,冲向了他。
他也似乎知道了什么都不做等于等死亡,在惊恐之下,一口气打光了一个弹夹的子弹。
然而此时的杰罗无论反应速度还是对肢体的控制力都已脱离了人类的范畴。速度未减,在奔袭途中,所有的子弹都被杰罗打落。
“这种程度的灵性,怎么……”
恐惧的尖叫尚未吐完,面具人的脑袋便搬了家。
血液的气味涌入鼻腔,杰罗此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那仿佛让他登临绝境,超越了一切。他看着面具人的尸体,能够清晰地感受他尸体上残余的一种气息,他知道,那就是面具人残余的灵性,这味道让他感受到了一股饥饿感。
“喂!你还好吗?”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杰罗打了个冷战,原本飘忽的情绪也沉淀了下来。数秒之后,他又变回了人形。
回想了一下刚刚的模样,那股强大的力量和破坏力让杰罗的内心久久未能平静,他并非一无所知的普通人,早年冒险的经历让他与那些拥有奇特力量的窥秘人有过诸多接触,而根据他所知道的,人类想要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那必须要服用灵性材料,配合灵性仪式,再经过漫长痛苦的消化期,才能真正获得灵性力量。像这种眼睛一闭一睁就直接获得力量的情况,他闻所未闻。这也让他确信,这个隔空传话的年轻男人,必然是人类范畴外的邪神,而且必然是那种力量很强的邪神,
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语气,杰罗恭敬地问道:“刚刚那个力量,是大人您赐予我的吗?”
“额……如果你之前自己不会变的话,那应该就是我弄的了,这应该算是救你的副作用吧。”
副作用?还有这种好事?
杰罗在心里对“副作用”这个用词感到无法理解。在他看来,这种力量毫无疑问天大的馈赠。虽然变身之后,他的情绪有点不对。但根据他刚刚的感受,他认为这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至少比起那夸张的力量,这种程度的代价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他要是把自己现在经历的事告诉那些纷乱之地的冒险家,他们指不定会眼红成什么样呢。
“那……大人,我的名字是杰罗。您需要我做什么吗?”内心挣扎了一下,杰罗恭顺地问道。
“副作用”这个词让杰罗感觉有些不安,这个邪神……不,是神明大人似乎对这份力量的存在并不满意。他有些害怕,害怕神明大人会收回这份力量。这次面具人的经历让他明白,如果自己始终是个普通人的话,他没有办法去调查那件事情的真相,没有办法去找到害死自己妻子和女儿的凶手。他需要这份力量,非常需要。
而如果想要让这份力量留在自己体内,那么杰罗觉得,自己需要证明自己对神明大人的价值,让神明大人意识到这份力量尚且还有留在自己身上的价值。
杰罗知道这么做很危险。冒险过程中,教会的文书典籍和旅行家口中的隐秘故事都在告诉他,接受邪神的力量,那之后必然会身不由己,万劫不复。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就此错过,那他将完全无法追寻过去的真相,自己妻女和工厂工人的死亡将永远停留在报纸上那一行“令人遗憾的火灾事故”。
“自她们逝去,我的余生再无欢喜。”
怀抱坚定的意志,杰罗已做好觉悟。
“要你做什么?啊,我没想要你做什么,硬要说的话,希望你之后配合一下我的其他尝试。我这边还有其他事情,先走了,你自己注意吧,对了刚刚那种变化形态少用,用多了会变黑。
神明大人的话听起来十分随性,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后话后,杰罗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些打入伤口的子弹被完全挤出,没有留下伤痕。感受着身体里那随时可以被触发的力量,杰罗感到有些患得患失。
拂晓的微光下,初生的晨曦照进这片幽暗的小巷,四溅的血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危险的暗红色光泽。天亮了。
“咚----咚----”
悠长的钟声响起,杰罗远远望去,他知道,这是教会的钟声,提示着人们告别黑夜,在他还有家庭时,他是个虔诚的教会信徒,会带着女儿和妻子在早晨去教堂祷告。但现在……
杰罗蹲下身,揭开了面具人脸上的面具。那惊恐骇人的死状,杰罗凝视了许久,低声道:
“愿神明保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