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又一次在夜里醒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习惯了醒来就看见她的脸,从而渐渐地忘记了一个人睡的感觉。可是,当我这次睁开眼睛时,只看见了空空的被子,而没有看见她。
我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她的被窝里还有一些余温,不久之前她应该还是在的。可是,看不见她的身影总使我感到不安,我总是没有缘由地就害怕她会突然消失,从我的身边离开,然后再也无法相遇。只有她在我的身边,我才有安全感,因此只要当她不在我的视线里,我就感到害怕。
当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而又熟悉的空荡荡的房间时,我内心顿时就有了一些不安,即使我知道她不可能凭空消失,但这种恐慌的感觉却始终萦绕着我,这种恐慌就好像醒来时发现自己没有躺在自己最熟悉的床上,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惊慌失措,使我无法再次入睡。
不过好在,我很快就找到了她,她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正吹着风。
她的长发被风轻轻吹动,她在想些什么呢?今夜路灯没有亮起,因而星星和月亮比平时都要亮。她微抬着头,是在望向那片遥远的星空吗?
那些星星离我们有数十亿光年的距离,每一个都比我们所生存其上的行星大上数百万倍,那束光在空旷的宇宙里穿梭了数十亿年才偶然来到了我们的视线中,被我们所看到,然而这已经是数十亿年前就产生了的光了,在它的旅途中,物种已经演化了一代又一代。一个人的生命,在这数十亿的时间和距离中,恐怕连大海中的一滴水都不如,一个人的存在在宇宙中什么都不是。因而当我看着这些闪烁的星星时,我时常会恍惚,那些星星都是真实存在着的,然而除了被我现在所看见,我和它们又有什么联系呢,我们之间相隔数亿光年的距离使我们永远无法彼此相连,因而它们的存在又好像不是真实的,我只看到闪烁的点点星光,而没有看见任何一颗星球。或许它们中的某些在数亿年前就已经消失了,但谁会知道呢,等我们知道时,它已经消失数亿年了。在无限空旷又冰冷的宇宙中,谁会是特殊的,谁能够被注意到呢。
然而人和人的距离却近得多,人也总会产生些温度,对我而言熟悉和温暖的,只有我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这颗星球所在的宇宙。人的孤独和渺小,也会在这种与他人的联系之中得到消解,就好像现在的我和她。
我和她的距离现在只有数米,我们也同样会在相仿的年龄死去,一生对我们而言足够长,在生活中所发生的,不会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而是我们实实在在的生活,而生活,就是我们所拥有的全部了。
我走向她,想要和平时一样,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她,感受她的体温。夜深了之后,即使是夏天,也会变得冷起来。
我这么期待着,然而却始终无法靠近她,即使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向她走去,然而我们的距离却始终没能近半步。客厅好像在无限延伸,我怎么也到达不了她所在的地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她好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微微地回了头,用余光看着我,但只是保持了这个姿势,并没有真正把头转过来。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我朝着她喊。
她没有说话。
“你要回去了吗?”
她站在原地。
“那么把我也带走吧,我一个人无法生活下去。”
她没有反应。
“就当作是我的乞求,我不想再经历以前的生活了。”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她终于转过了身。
然而我看见的,是另一张熟悉的脸庞。
“你现在的样子真好笑。”
“为什么呢,现在的问题不都已经消失了,至少我比之前快乐。”
“哪些问题消失了呢?”
“很多问题。。”
“那么你现在得到了更好的生活吗?”
“可以得到。”
“可以,但不会是现在。你现在和之前发疯的时候有什么区别呢,你甚至还要比之前更痛苦,遇见她使你渴望的更多,而你还仍旧生活在以前的世界中,只不过她到来了,使你的世界稍微亮了一些,也使你更加难以忍受这黑暗。仅仅通过这样的偶然碰触,就足以使你能够拥有那种生活吗?还是说,你所说的更好的生活是指依靠她而生活,而自己一个人却再也无法生活下去?”
“难道说你想要我连这束光都失去吗?”
“光会有的,光会一直有,然而现在的光只会让你不堪的生活显露出来,这束光还没能够照亮你自己。到我这里来吧,我还要再给你看一样东西。”她向我伸出了手,在月光的温柔包围中,她的手仿佛将那束温柔的光也照进了我的世界里。
我的脚不自觉地动起来,走向她,却在即将跨过通往阳台的那扇窗时,我滑倒了,跌入了冰冷的水中。
我挣扎着起来,看见周围只有漆黑寂静的群山,头顶明亮的星空与月,和倒映着这一切、如镜子一般的湖面,以及X。
“抱歉,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她把手伸向我,把我拉起来。
她也和我一样,泡在湖水中。岸边有我们的帐篷和暂时熄灭了的火堆,而我们,现在仅仅只是在这里嬉戏玩耍而已。
她的衣服和头发湿透了,紧紧地贴着身体。不,她甚至根本没穿衣服,在月光下我才终于看清楚了,原来她只是浸泡在湖水中清洗着自己的身体。于是我有些害羞地把脸别了过去。
“不冷吗?”
“稍微有一些吧。”她往湖的中心方向走去,直到水没过了她的腰。我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地看着她光滑的背。
她仿佛就在群星的中间一样,四周的山虽然无声,但今夜的月光很亮,所以山的模样不至于变成一团黑影,还依稀可以辨认。于是,她就在群星与群山的环绕中,静静地抬着头仰望着天空。她在湖面上显得那么瘦小,却仿佛站在了世界的中心,使得这一刻也成为了暂时的永恒。
这一刻的她在想些什么呢,是否也想着消失于此,彻底地成为永恒呢?
她回过头看向我,向我笑了一下,好像在示意我过去,于是我走向她,而她却突然靠在了我的身上。
“我有些累了,这个湖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冷一些。”她用手臂圈住我的脖子,“抱着我回去吧。”
我抱起她,她泡在水里的皮肤确实摸起来十分冰凉。
我们回到岸上,她用浴巾包裹住身体,坐在了我的对面。我们重新生了火,火苗在她的瞳孔里跳着。
“好安静啊。”
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在响着。
“嗯,毕竟附近都没有人。”
“如果我不在的话,你一个人在这里会感到害怕吗?”
“说这些干什么呢,现在你不是还在这里吗。”
我苦笑了一下,我确实会感觉到害怕,而且是极度的害怕。
她裹紧了浴巾,盯着向上窜的火苗。
“你真的是笨蛋吗,不要再一直跟着我了,一直跟在人的身后会让人烦的。”
“是我的错吗,难道我又错了吗?”我抬起头,望向四周,然而星空和月亮却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令人恐惧的黑暗。
“你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这一片的火光了。”
“所以在光之外的所有东西都看不见了,这黑暗还是一如既往的黑。”
我低下头默不作声。现在在月光下沐浴的她的去哪了?她变得不再像开始时那样亲切,是因为她也累了吗?等到这堆火柴燃尽了,我又要去哪里寻找光呢?然而我也正害怕着这个,因为黑暗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了,也正如她所说,到最后她也会变得不可忍受。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还是继续在我的身边吧,哪怕我也因此变得软弱。
她什么时候会走呢,我什么时候开始会厌烦呢,以前的生活何时会归来呢?还是说我要追逐着这种快乐,直至我的软弱使我彻底堕落吗?
“我也想要消失,如果你要走了,带着我也一起消失吧。”
她没有回应。
“你在听吗,至少给我一个回答。。。”我无助地抬起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黑影,那原本是群山,现在也融入了黑夜之中。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安静的火苗爬上了我的身体,迅速蔓延至全身,灼烧着我,使我发出绝望痛苦的喊叫,然后醒了过来。
我看见枕边有一个熟悉的轮廓,一个令我感到亲切和安心的影子,我想起来了,她还没有走,她还睡在我的身边。
每次只要我在夜里醒来,我都会看见她的脸正朝向我这一边,仿佛即使在睡觉时也想要我在她的视线里,然后一直用这种温柔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醒来时仍然延续着梦里的恐慌,直到清楚地看见了她的脸,我的呼吸和心跳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我轻轻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没有想要叫醒她,只是想要听到这个名字,想凭此使自己能够安心。然而她在睡梦中却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
“嗯?怎么了?”她处在半睡半醒之间,吐字也还有些模糊。
她正抱着我的手臂睡觉,想必是我醒来时的微小动作打扰了她的睡梦。
“没什么,安心睡吧。”我用另一只手臂抱住她,轻轻地摸她的头。
她把脸贴到我的胸口,整个身子又靠过来。
“有点冷。”
她说完这句,便又沉沉地睡过去了。她平稳地呼吸使我感到一丝的幸福,同时也仿佛我在守护着这片宁静、守护着我自己的生活。
安心地睡吧,我还仍然在呢。
于是我又一次闭上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