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渴望过一种自由,可当它真正到来时,这自由却又带来了一种毁灭。我在这种名为自由的放纵之中逐渐沉沦,一种自由带来一种更为糟糕的生活。我曾经渴望过这种无拘束的生活,但当我真正面对这种无拘束的时候,却总感觉到一种眩晕和痛苦,因为我面对着这种自由,即意味着我要面临选择。自由意味着无所依靠,我本来所面对着的空的生活,在这样的一个无拘束的状态下重新显现,因而我能做的选择是空,即无所事事。而在之前,我仍然可以期待着,让这种期待填补这种空,而这种期待现在却不再显现了。
暑假到来,我没有选择回家,而是继续留在这里。我原本一直期待着暑假,因为我不喜欢学校,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不愿意早起,也不愿意上课。可是由于她的存在,最近我却忘记了这股厌恶,也忘记了暑假的临近。我在学校中已经逐渐熟悉了的一套生活模式,在暑假到来之后不得不被抛弃,转而被迫去熟悉另一套生活模式。因为不能再时常可以看见她,她逐渐远去,我原本的生活被重新回忆起,我终于想起来,我的世界原本就是这么单调,只不过因为某些期待的存在而使得我可以忍受它,可以忍受日复一日的单调。
不过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这样想,虽然说不上兴奋和期待,但对于暑假的到来,我却是乐意的。我拥有了自由支配的时间,这比什么都好。我喜欢这种自由,不管我到时候想要做的是什么,只要这份自由存在,就有可能性存在。
开始的几天还都非常界限分明,我在前几天还可以回想起过去的几天都发生了什么,还能分辨出哪天是哪天。新鲜感还没有过去,我还没有感到厌倦。我可以回忆起那几天的炎热天气,我可以回忆起每天的早晨,可以回忆起看的每一本书,回忆起晚间凉凉的风,直到某一天我再也回忆不起,过去的几天被揉成一团,我再也分辨不清每一天,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开始遗忘了。我忘记了自己做过什么,忘记了自己想过什么,曾经存在着的存在因为被遗忘而变得如同不存在。假如现在所做的,都将会被遗忘,那我还应当做些什么呢,还有什么是值得去做的呢。
曾经,我隐隐有一个目标,或者说一个希望,一个方向,使得我可以期待明天,使我能在夜里安然入睡,于是生活原本的面貌也悄悄隐去。现在它重新显现了,以更加真实,更加赤裸的状态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便是所谓的虚无了,不过,我仍然还未真正地清楚地意识到它,在一开始我直接感受到的只有逐渐强烈的痛苦。
我开始时还想计划着做些什么,因为我对未来仍然抱有某种期待,即使我并不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我有很多一闪而过的念头,这些念头里包含了许多我想要成为并且我以为我可以成为的某些模样,我因这些闪现的虚幻的未来景象而感到微微的兴奋,所以在暑假的头几天,我不但没有感觉到痛苦,相反,我处在一种莫名的充盈着希望的状态之中,姑且还能看到一点点的未来。
这也应该算是我的挣扎了,至少说明我还拥有过一种希望。当我在清晨起床面对窗边清爽的朝阳,在日落之时呼吸河边凉爽的风,这种希望便随之而来。它使我的生活显示出一种罕见的积极向上的样貌,甚至于我开始期待着与她的重逢,在未来的某天,甚至可能就在这个暑假。我期待着,也因这个期待,我将这个夏天与她的暂时分别看作是某种改变的契机,使我能够跨越原先的自己,摆脱过去的阴霾,在重新遇见她时,我可以以我想要的姿态,正视着她的双眼。
可是,当已经趋于腐烂的根基开始松动后,一座大楼的倒塌就只是某个瞬间的事。夏天的回忆终究还是闷热的午后,而不仅仅只是凉爽的清晨与傍晚。在某天的午后,我躺在沙发上,看见外面深蓝色的晴空远远地悬挂着,好似一副凝固的油画。天空从未有过这般的遥远,我的目光通过通往阳台的那扇门,远远地眺望着它,而阳光和风也从这里经过,于是在我的回忆中,客厅会呈现出这样的一幅图景:闷热、昏暗,阳光只照进来一点点,整个客厅仍然在影子之中,伴随着安静的蝉鸣,无云的天空不再流动,只剩下那股深邃和遥远。这也组成了我夏天的回忆,一个安静、慵懒的夏天,一个无所事事的夏天,一个无人在的夏天,一个和以往一样的夏天。
我凝望着这深邃的蓝,好像一切都停止了。我躺在沙发上,仰着头,外面的景象颠倒了过来,变得奇怪而陌生。于是我开始变得清醒,我从未有过如此清醒,一种突如其来的宁静和孤独将我带到真实的世界面前,我不得不开始面对一个现实,一个逐渐展现其本质的现实。我已经意识到,要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回到那种幻想之中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它的面目一旦被我瞥见,就不可能被我遗忘,因为它展现了一个令人感到恐惧和恶心的面目。它凝视着你,只告诉你,你的生活不值得过。
从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当我凝望着那个蓝天时,我又看到了什么呢?生活是有目标的,人是要实现某种价值的。那么是谁在规定着这一切呢?虽然我不曾想过,也不曾说起过,但曾经的我却总是这么以为着,为了某些目标,某些一时兴起的目标,或者是某些被他人所规定给与的目标,我不得不活下去,似乎这些目标就赋予了我生活的价值。这些价值从未被我思考过,它们构成了我的世界,我生活在这样一个理所应当的世界里,许多东西从我意识到它们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存在着了,并且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我有父母,有老师,还有许多其他人,我被他们教会了许多东西,也不知不觉中被教会了应该如何去生活,应该去过一个怎么样的生活。这里有道德,有正义,有幸福,有崇高的目标,有远大的理想;这里还总是有许多的声音,它们无时不刻地出现在我的耳朵旁,它们想要驯服我,所以它们也在一直煽动我,想要使我被感动,以便让我在这种模糊的情绪冲动中接受它们想要传达的某种信念,某种看起来理所应当的信念。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所生活着的世界,有他人,有被规定的目标,有被给与的价值,有一个应该过的生活。我从小就生活在其中,它不允许我怀疑,因为一旦我尝试向它追问为什么,我就会像现在这样,感到痛苦、不安和动摇,仿佛立足之点就要崩塌,我随时就会坠入深渊。
我也以为自己是自由的,至少我自己是在为了自己做着选择。这里有许多条路,由他们的脚印组成,他们亲自在这里踩出了许多条道路,于是我也沿着这些脚印走,自以为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而在路的尽头,却仍然会是人们聚集的地方,他们也都和我一样,也都沿着这些脚印,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同一个地方,最终聚在了一起。这里有高贵的人,也有低贱的人;有成功者,也有失败者;这里有理想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一位充满着激情,另一位却时刻显得小心翼翼;这里还有被驯服的人和驯服他们的人,他们都拴着链子,但却看不见挥舞着的鞭子。总之,这里有各色各样的人,他们聚在一起,都说着同样的话,能够一起交谈,也能够互相理解,他们形成了自己的世界,无法理解他们之外的人所说的话。
当然,我也会有渴望和冲动,这不同于某些教条或者训导,这些渴望和冲动是真实的,它们的确源自我自身,而我也简单地接受了它们。这些渴望和冲动带给我一种暂时的满足感,使我感到我仍然可以去做某事,某事仍然值得去做。然而它们消失地也非常快,最为持久的渴望和冲动只有作为生物的本能,本能的简单满足赋予了生活绝大部分的意义,或者说,构成了生活的绝大部分的动力,而剩下的一小部分则由那些被给与的价值所填补,于是生活就完满了,人有了方向和动力,生活就可以不断地继续下去,直到他死去。这样的生活有着希望,也令人舒适,没有人会想要抛弃这样的生活,除非他的生活受挫,使他无法再继续只是过着原来的每一天,不得不去寻找另一个舒适的家。生活的道路已经被铺好,谁愿意再去走一遍那杂草丛生的芜地呢。
可是这样的渴望和冲动也时常会消失。当它们消失之后,我看到的是一个虚无的世界,一个空荡荡的世界。生活的谎言被揭穿,我从中解放,但却在随之而来的自由之中感到眩晕和折磨,我还没有获得直面它的勇气。那些曾经的价值和意义呢?它们又是怎样被我所抛弃的呢?这一切只是源于一个疑问,当我无所事事,想要做些什么却什么也不想做,只能躺在沙发上无聊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我要做什么?接着我又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于是生活主动向我展示了它的面目,我不曾主动想要去好奇地窥探它。我凝视着它,我看到了虚无,虚无悄悄地到访,我意识到自己有着受骗的十多年的人生。
这种敏感和洞察力大概是天生的,这种预兆曾数次的出现,我每一次的痛苦,每一次的动摇,都在将我一步一步地推向这个深渊,终于在这次,我终于看到它了,它就在我的脚下,我无法再装作视而不见了。本应该没人对生活提出疑议的,即使它是在欺骗着人们,但它看起来很完美,它能给予人们幸福的幻觉,只要人们不意识到这种幻觉的存在,那么这种幸福就会是真实的存在。可是我已经不可避免地醒了过来,那么我就不可能再次入睡,无法再对幻觉视而不见了。这种清醒既是一种幸运,也会是一种不幸。
一个人的清醒总要伴随着虚无的显现,当他睁开眼,第一眼就会看到生活的真实面貌,随之而来的剧烈震动迫使他不得不再继续思考和追问,假如生活是没有目的和意义的,那我应该怎么办呢?答案是去死,可是,不,我还想活着,我仍然害怕死亡。于是我就在生活中继续受着煎熬,仍旧过着一个不值得过的生活。
当我发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时,许多人可能自己已经有了答案。他们会回答因为热爱,或者是其它的某些高尚的理由,再或者就是直接拒绝回答。而我不想对此保持沉默,但却已经没有了答案,无法再回答了。或许本来会有答案的,但那些答案还未经过一番严肃的反思,显得异常的不牢固,因而被我抛弃了。那么既然我没有了答案,那么世界在我眼中有发生了什么变化吗?并没有什么变化,世界仍然像以前一样,只不过我松了一口气,不再为自己想要做而却没有做的事感到纠结和挣扎,我不过只是变得清醒了一些而已。一个谎言被揭开,一切都可以被允许,一切也都不再值得去做了。
过去有个神,一个被人们所崇拜、所敬仰的对象,而他现在消失了,他被人们创造,又被人们抛弃,现在人想要依靠自己在自然的世界中活下去,而自然却也逐渐被人所遗忘。人逐渐活在一个自己建造的世界中,再没有神为他的存在赋予意义,这意义也成了人造的东西,它随着神的消失而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人现在只愿意相信自己,而人却再次被摆在了宇宙最边缘的位置,宇宙又一次变得冷冰冰,不再为人的存在而运转,而仅仅只是一个被人们观察、分析、计算的对象。人不再居住在其中,而是变成了一个游客,用看代替了所有。人们变得越来越善于用理性规定一切存在,习惯于计算一切,使一切得到确定,而人可以计算出一个是,却计算不出一个应该,因为应该正是那最不确定的,也没有什么是应该的。这样的世界却不为人们的生活提供意义,它在虚无面前停下了脚步,转而去相信那些谎言,这些谎言成为了人们所居住的家的一部分。当人们决定从家中脱离出来,使世界仅仅成为一个背景板的时候,虚无便接踵而至了,只不过人们一直没有意识到,因为这里有现成的希望,人们用各种事务和娱乐将所有的时间塞满,将所有的精力消耗,使得生活没有机会展现它自身,于是虚无就一直隐藏着,直到现在被我偶然看见。这只一直徘徊在我身边折磨着我的幽灵,现在终于被我所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