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富江的故事
伽椰子听完贞子那番“义正辞严”的辩解,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凌厉的敌意似乎收敛了几分。她抱着手臂,用那双空洞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贞子,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哼,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你既然决定赖在这里不走了,那你准备……住在哪儿?我这地方虽然不小,但也没多余的空房间给‘客人’。”
她的语气带着点主人家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贞子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早有准备”的狡黠笑容。她扬了扬手中那盘标志性的黑色录像带,语气轻松地说:
“这个嘛,就不劳您费心啦!有了这盘录像带作为‘媒介’,我的存在形态可以在‘实体化’和‘虚拟化’之间自由切换。也就是说。”
贞子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演示。只见她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半透明,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下一秒便“嗖”地一下,直接钻进了旁边茶几上放着的一台智能手机的屏幕里!手机屏幕瞬间亮起,显示出贞子那张苍白的脸正对着外面微笑。紧接着,她的身影又从手机屏幕里“流”了出来,重新在客厅中央凝聚成实体。
“看,就像这样。”贞子拍了拍手,得意地看向伽椰子,“我不仅可以随意进出电脑、电视这些大屏幕,现在连手机这种小玩意儿也能自由穿梭了。所以,我根本不需要固定的房间,随便找个有屏幕的电子设备‘寄居’一下就行,方便得很!”
她这番操作,看得上川知一和矢吹雪奈目瞪口呆,连伽椰子都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对这“与时俱进”的能力感到一丝意外。
“喵呜~”
就在这时,一声轻柔的猫叫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只见那只通体漆黑的小猫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溜达了出来,绿宝石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光。
“小猫猫!好久没看到你了!”上川知一见到这只神秘的黑猫,顿时眼前一亮,蹲下身就想伸手去抱它。
然而,黑猫却异常灵活地一个侧身,轻巧地避开了他的“魔爪”,还嫌弃似的甩了甩尾巴,径直走到了伽椰子的脚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腿。
“呃……”上川知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这只猫好像一直对他若即若离,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总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黑猫仰起头,对着伽椰子“喵喵”地叫了几声,声音似乎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和含义。
伽椰子低头听着,片刻后,她抬起头,对众人说道:“阁楼里那个‘东西’……富江,复苏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气息已经稳定下来。不能一直让她待在阁楼里,毕竟……她现在也算是个‘客人’。”
伽椰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现在上去,把她带下来吧。”
“好。”上川知一点头应道。矢吹雪奈在后面显得有些紧张又好奇。
于是,伽椰子抱着黑猫走在前面,上川知一和矢吹雪奈紧随其后,而刚刚展示了“高科技”身法的贞子也饶有兴致地跟了上去。
......
富江,相信爸爸,爸爸一定会让你重新站起来的!”一个戴着厚厚眼镜、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温柔地抚摸着病床上女孩冰冷的双腿。
“博士,蚯蚓的基因片段融合实验……又失败了。”助手沮丧地报告。
“川上博士,要不……我们试试粘菌的再生特性?”另一位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提议。
“嗯……可以试试。”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更多的是疲惫和焦虑。
“富江,再等等,爸爸的实验已经有了新方向,很快就会有成果了!”他紧紧握住女儿苍白的手。
“什么?!所有的研究资料和数据都被他们带走了?!不行!我绝不能留下来!富江……富江绝对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画面一转,男人抱着一个密封的冷藏箱,在昏暗的巷子里狂奔。几个黑影堵住了去路。
“别……别怪爸爸了……”男人绝望地低语,将箱子藏进角落的垃圾堆深处。
“等等!你们是谁?!放开我!”
“川上博士,这么急着要去哪儿啊?哟,这妞长得可真水灵啊……兄弟们,今天有福了!”
“住手!不要伤害她!求求你们!”
“真啰嗦!给我闭嘴吧!”
“啊——!”
一声惨叫。
“爸爸!!!”
富江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额发。她大口喘着气,茫然地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简洁的陈设,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又是那个纠缠了她十几年的噩梦。
“富江同学,你终于醒了!”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
富江循声望去,看到同班的矢吹雪奈正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削到一半的苹果。
“矢吹雪奈?怎么是你?”富江十分诧异,她记得自己最后是被……
“我和上川同学发现你受伤倒在巷子里,就把你带到上川家来照顾了。”矢吹雪奈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语气温和,“给,先吃点水果吧。”
富江木然地接过苹果,大脑还在努力处理眼前的信息。上川家?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上川……等等!”她突然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视矢吹雪奈,“你……你是不是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知道什么?”矢吹雪奈眨了眨眼,显得有些不解。
“我……我再生的秘密。”富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她预想着对方可能会露出的恐惧、厌恶或者尖叫。
然而,矢吹雪奈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个啊,”矢吹雪奈笑了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我早就知道了哦。我很早之前就偶然拍到过你……嗯……再生的过程。”
富江彻底愣住了,手中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你……你不害怕吗?”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怕啊,一开始当然怕得要死。”矢吹雪奈老实承认,但随即耸了耸肩,“不过,和上川同学呆久了,见识多了,感觉……也就那么回事了吧。哦对了,你醒了得告诉大家一声!”
说完,矢吹雪奈便起身离开了房间,留下富江一个人坐在床上,内心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与众“人”的会面
不一会儿,矢吹雪奈带着三个人回到了房间。除了上川知一,另外两位是富江从未见过的女性,一位身材高挑、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气质阴冷的御姐;另一位则是身材娇小、同样一身惨白、眼神空洞的萝莉。
“富江同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上川知一关切地问道。
“嗯,上川同学,我很好,谢谢。”富江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身旁那两位存在感极强的“女性”,她们身上散发出的非人气息让她感到既熟悉又心悸。
感受到富江探究的目光,上川知一主动介绍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贞子姐姐,这位是伽椰子姐姐。”
“贞子……伽椰子……”富江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眉头微蹙。为什么这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是都市传说……等等!难道是……!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看向上川知一,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我知道的那个……伽椰子和贞子吗?!”
“没错,”上川知一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平静,“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两位。”
富江被这个事实冲击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片空白。传说中的咒怨恶灵和诅咒录像带的女主,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这简直比她自己能无限再生还要匪夷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敬佩和一丝复杂对上川知一说:“上川同学……你真勇敢。不愧是……唯一拒绝过我的男人。”她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上川知一对她的魅力免疫了,天天跟这种级别的“大佬”同居,免疫力想不高都难啊!
上川知一脸颊微红,没有接这个话题。他发现,刚刚苏醒的富江,褪去了平日那种刻意营造的、带着攻击性和诱惑力的外壳,显得有几分脆弱和腼腆,反而让人觉得……真实了不少,甚至有点可爱。
犹豫了一下,上川知一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个……富江同学,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讲讲……你的这种能力,是怎么来的吗?当然,如果不想说,完全没关系,我们尊重你的隐私。”
富江的目光缓缓扫过床边的四人,一脸关切的上川知一、眼神温和的矢吹雪奈、以及虽然面无表情但并无恶意的贞子和伽椰子。在这个充满了“非常规”存在的空间里,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许……并不孤单。
富江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和苦涩。
富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沉重过往一并吐出。她看向上川知一,眼神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上川同学,以后直接叫我富江就好。没什么不能讲的,这些事……也该让人知道了。”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其实,我……算是那场该死的侵略战争的牺牲品。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是被父亲一手带大的。我的父亲……川上博士,是个才华横溢却有些偏执的科学家。”
“那时候,前线药品极度匮乏,伤兵往往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痛苦死去。于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军官们,想到了一个疯狂的主意利用蚯蚓强大的再生能力。他们妄想,如果士兵能像蚯蚓一样,不用药物就能自行愈合伤口,甚至再生断肢,那将是多么可怕的战争机器。”
“但对我父亲而言,这个研究最初的目的,要单纯得多,也绝望得多……”富江的声音低沉下来,“小时候的我,因为一场事故,双腿被车轮碾得粉碎,不得不截肢。我父亲最大的心愿,只是想让他的女儿……重新站起来。”
“在地狱般不见天日的研究过程中,父亲确实取得了突破。他找到了将蚯蚓、甚至海绵的再生基因片段植入哺乳动物体内的方法。但一个新的难题出现了,再生过程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如果没有充足的营养供应,试图再生的生物最终只会活活饿死。”
“于是,他想到了粘菌——那种可以不断吞噬周围有机物来无限增殖的神奇生物。他将粘菌的特性与再生基因结合……终于,一种理论上能够实现‘完美再生’的药剂,被研制出来了。”
富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仿佛怀念又仿佛嘲讽的笑意:“我至今都还记得,父亲拿着那管药剂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狂喜、期待和深深疲惫的笑容。他以为,他终于能救我了。”
“然而……”她的语气急转直下,带上了冰冷的恨意,“当时的内部矛盾重重,派系倾轧。支持我父亲研究的人失势了,他所在的秘密研究所被强行拆除,大部分研究成果和设备都被敌对派系接管。那份最终版的药剂,是父亲拼死藏下来的唯一一份样本”
“父亲知道,我长得还算漂亮,又瘫痪在床,如果落到那帮禽兽手里……”富江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用力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所以,他狠下心,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将那份未知的药剂,注射进了他唯一的女儿,我的体内。他想带着我,逃离那个魔窟。”
她富江眼中涌出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流下来:“结果……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富江’……并没能如父亲所愿,完整地再生出健康的双腿。几个小时后,我们的藏身处就被父亲的死对头发现了。父亲……为了保护我,被他们......”
“而我……”富江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句,“我被那帮暴徒……轮番……最后……被他们残忍地……”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这段血淋淋的往事,沉重得让人窒息。
“啧……”贞子忍不住咂了咂嘴,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边的上川知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听听!你们男人……真是又残忍又变态!为了权力、欲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上川知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他环顾身边,贞子被父亲,伽椰子被丈夫,富江被暴徒……悲剧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男性的暴行。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来辩解,最终只能低下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不是……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这样的……”
这苍白的辩解,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上川知一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无力感。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沉重得几乎要凝固的空气,同情、愤怒、无奈,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每个人心头交织。
富江看着上川知一窘迫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冰冷的弧度。她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不知怎么的我获得了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也拥有了这种……仿佛能扭曲人心的诡异魅力。但讽刺的是,除了这些‘诅咒’般的能力,我的身体本质上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孩。我所能想到的复仇方式,只剩下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一种——利用这具被他们玷污过的身体,利用这份扭曲的魅力,去诱惑那些男人,让他们为我痴迷,为我疯狂。然后,再一点点地控制他们的心智,引导他们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看着他们从高高在上,一步步堕入地狱,就是我唯一的乐趣。”
富江环视着房间里的听众,眼神空洞:“我完成得很‘成功’。那些直接或间接害死我父亲、凌辱我的暴徒,很快就在我的‘引导’下,以各种‘意外’或自相残杀的方式走向了灭亡。”
“但是……”富江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刻骨的恨意,“复仇的快感并没有持续多久,更深的仇恨如同野草般在我心中疯长!我恨那些具体的凶手,但我更恨这个疯狂的国家!如果不是他们发动这场该死的战争,我父亲就不会被卷入,他可以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做他的科学家!而我……就算一辈子瘫痪在床,至少也能在父亲的庇护下,平平安安、甚至可能幸幸福福地过完一生!”
富江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战争毁了一切!所以,我恨!我要报复!我要毁了它的未来!从那以后,我不再仅仅是为了个人仇恨而杀戮。我开始有意识地去勾引那些年轻、有潜力、被视为国家未来的男性精英,用我的方式,让他们堕落、疯狂、互相倾轧,最终将他们连同他们可能带来的‘希望’一起拖入深渊!”
听了富江这番近乎偏执的复仇宣言,上川知一心中五味杂陈。富江错了吗?从道义上讲,她无疑错了,她的行为殃及了无数无辜。但……设身处地地想,经历了那样惨绝人寰的遭遇,又有几个人能保持理智和善良?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直气壮地去指责她。那份沉重的苦难,已经超出了常人能够评判的范围。
富江似乎看穿了他的矛盾,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解脱:“我的再生能力很强,强到不可思议。我的每一个部分甚至一根头发,只要条件合适,都能成长为一个全新的、独立的‘富江’。但每一个新生的富江都继承了本体的骄傲和偏执,虽然共享着基础的记忆碎片,但每个个体都只认可自己是唯一的‘真品’。所以,世界上虽然可能同时存在很多个‘富江’,但她们彼此视对方为必须吞噬融合的‘冒牌货’。当然……”
富江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和绝对的自信:“包括我......”
富江的目光再次投向沉默的上川知一,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坦然:“想指责就指责吧,我不会怪你。我知道我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我走的是一条毁灭的道路。”
上川知一迎着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最终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你……如果我是你,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可能……会比你更加偏激。”他无法认同她的做法,但他理解那份绝望和仇恨的根源。
富江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点惊讶和复杂意味的笑容:“比我更偏激?呵……那恐怕有点难度。”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说起来……很奇怪。往常每次被‘复活,我都会被强烈欲望瞬间吞噬理智。但这次……从醒来到现在,我竟然一直很……清醒?虽然想起往事依然痛苦和愤怒,但并没有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冲动。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在旁边安静聆听,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伽椰子,此时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几分戾气:
“我想,是他的缘故。”她抬起苍白的手指,指向了上川知一,“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压制甚至净化我们这些怨灵身上的核心咒怨。在他的影响范围内,我们的理智能够暂时占据上风。”
富江闻言,惊讶地看向上川知一,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望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