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刀斩破天穹，阿拙也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战。
他只记得，那时的天地昏暗压抑，他的心中却已草长莺飞。
————————
在很久很久以前，鸿蒙初开，混沌中出现了三个世界——神界、魔界和灵界。
与天地同时出现的，是一批最古老的神与魔。
神占据了神界，魔盘踞在魔界，两者虽都是与天地同生、与日月同寿，但却是天生相冲，他们之间展开了持续亿万年的战争。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地间诞生了同样有灵性的一族——妖族，而在妖族出现几十万年后，人族诞生了。
与神魔的鸿蒙所生、天地所养不同，人族和妖族可以通过繁衍来延续。完全不同的存续方式，让两族受到了神与魔共同的敌视。
那时，人族还没有修行法门，妖族也没有天赋神通，两族面对神与魔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即使是妖族中最顶尖的龙、凤等族，也只能依靠肉体与很低阶的神魔作战，完全无法威胁到稍强一点的神魔。
因此，人与妖沦为了神魔的奴隶：神魔将人与妖放逐到灵界，用惊天神通把灵界的天地封禁起来，让灵界暗无天日，将人与妖圈养。
彼时的人与妖没有文字、没有历史，有的只是浑浑噩噩和无尽的欺压。
那是历史无法触及的久远年代，是笼罩着浓重黑暗的蒙昧时代。
时光的潮汐向前奔涌，即使是神魔也无法判断其方向为何。
那时所有的神与魔、人与妖都以为，三界形势将永远是神魔对立，种族方面将永远是人与妖被圈养。
可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间，一个默默无闻的放牛郎，将把三界推向剧变的浪潮。
......
阿拙是一个很笨拙的哑巴。
那时人族还没有发展出文字，也没有衍生出文化，人们起的名字都非常简单：
如果孩子很聪明就叫“阿明”，如果孩子傻傻的就叫“大傻”“二傻”，如果希望孩子能长得壮实一些就叫“大壮”。
阿拙自小就看着呆呆的，还不会说话，所以父母就给起了这个名字。
父母很爱他，即使他从未表露过任何感情，父母依然觉得自己有个很好很好的儿子。阿拙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所以父母便用全部家当换了几头牛让他放。
阿拙每天骑着青牛出去，悠闲地看一看昏暗的天空，追一追飞舞的蝴蝶，靠一靠枯败的大树，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虽然天地间一片破败，但阿拙看着万物的时候，心情依然很愉快。
他爱这个世界。
时间流逝，阿拙一天天长大，父母也一天天变老。
终于在一个久违的血雨天里，他的父母一起去世了。
寿终正寝。
阿拙那天放牛回来，看到了相拥而去的父母。
他并没有感到哀伤。
因为他能感受到，父母死前是平静的、没有痛苦的。而且他能看到，父母的灵魂在向着他微笑。
所以在埋葬父母的时候，他笑得很开心。
人们更加确信他是个傻子了。
之后的日子里，他依然每天开心地去放牛、去感受这片天地，与从前无二。
有一天，他身下的青牛仿佛突然有了灵性一般，不再到时间就载他回村子，而是走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片山，走向远方。
阿拙坐在青牛上，没有任何的反应，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或许在父母去世后，他就想走出那片山了，青牛只是帮他做了决定。
一人一牛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其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阿拙骑着青牛走过浑浊的河流，走过一片片暗色的山峦，走过一个个勉力求生的村落，走过黑暗笼罩着的城市......
他们只是走着。
天空暗红，处处破败。
但在阿拙的眼中，世界是如此的美好，天地是如此的明媚；
在阿拙的心中，总是有着波澜不惊的平静、淡然，看世界看得津津有味。
是的，他爱这个世界。
很多人都遇到了这个奇怪的旅人，当他们好奇地问起阿拙时，阿拙却从不言语，只是淡然微笑。
就这样，阿拙走了好久好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时间了。
可是他和青牛的面貌未曾发生过丝毫变化。
本来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是有一天，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很普通，无倾国倾城之貌，无七窍玲珑之心，但就是让阿拙停下了脚步。
他每天陪着女孩，坐在山上靠在树旁，两人并肩看着昏暗血红的天空。女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阿拙未曾回答，却总是以微笑回应。
女孩有一个很美好的名字，叫阿晴。
据她说这是她自己取的，想要让这天放晴。
......
“阿拙你知道吗，这片天空本来不是这样的。听老人们说，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天空是蓝色的，还有白色的云彩轻轻飘荡......当然啦，他们也没见过云彩是什么样的，我想可能就像软软的白棉花一样吧。”
阿晴抬头看着天，轻声说道。
阿拙顺着她的眼睛看去。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封禁，看到了后面的一片湛蓝和洁白。
......
“阿拙，这世界本来不是如此破败的，只是那些神魔为了压迫我们、不让我们变强大，才把天地变成了这副模样。不知道原先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阿晴望着凋零的世界，像是在跟阿拙说话，又像是在自语。
阿拙跟着她望去，眼前的景象依然如往昔他热爱的模样，没有什么变化。
但这一刻，他却有些不喜欢了。
......
“阿拙，我们人类和妖族活得太艰难了，在神魔之下我们永远都只能凄惨地过下去。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啊，我们能摆脱神魔的统治该多好......那我们就可以有尊严地活着啦，不用像现在这样被神魔奴役。”
阿晴说到这里笑了，扭头看向阿拙：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骑着牛，去看看新的灵界，可以吗？”
阿拙倏然有些欢喜，又有些紧张。
他好像陷入了阿晴所说的棉花般云彩中，心里软绵绵、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心地飞出来。
他看向不远处偷瞄这边的青牛，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一句不确定的未来，或许也只是一句玩笑话，但阿拙却希望......是真的该多好。
......
“阿拙，我前几天听人说，夜晚会有一种东西叫‘月亮’，很皎洁的样子。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星星’，星星他们会一闪一闪的，把夜晚的天空点缀地分外温柔。”
阿晴开心地对阿拙说着前几天的见闻：
“据说那些星星呀，有好多好多颗，数都数不清呢。太阳落山之后，他们就跳出来看着我们，闪动的星光就是他们在眨眼睛呢。”
阿拙闻言双手比划着。
“你问星星是什么样的呀？唔......他们没告诉我呢，不过我猜应该是小小的三角形吧，就像蜡烛的火焰一样......”阿晴歪着头，浅笑着猜测道，“颜色嘛，应该跟火一样，是黄色的。”
阿拙凝望着阿晴那双闪亮的眸子。
他认为阿晴猜得不太对。
他觉得星星真有那么美好的话，应该......得是阿晴眼睛那么好看。
不过阿晴说的都是对的，星星就是黄色的三角形。
他伸出了右拳。
空间中泛起了阵阵温柔的波澜，莫名的道韵在阿拙手中凝结。
当他张开手掌时，在他手心里的，是一颗黄色的三角形星星。
那一刻，他看到阿晴的眼中......有星光闪耀。
“这是给我的？”
阿拙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星星就是这样的呀？”
阿拙晃了晃右手。
“好漂亮呀，还带着一丝温热，谢谢你啦我很喜欢。”
阿拙羞赧地低下了头。
“阿拙，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阿拙怔住了，呆呆地望着阿晴。
阿晴见他这副模样，扑哧一笑：
“我是开玩笑的啦，你......”
但她没有说完，一道轻盈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
这声音像是来自幽深的山谷，虚无缥缈中却又带着一丝烟火气：
“喜欢。”
阿晴难以置信地看向阿拙。
正在假装悠闲吃草、实则在偷听的青牛呆立当场，枯黄的草从嘴里落了下来。
两人依靠的枯萎大树，一刹那冒出绿芽，于须臾之间亭亭如盖。
温柔的微风轻喃，淡蓝色的花瓣飘舞纷飞。
......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依然如从前一般。
只是双目相汇之时，总有莫名的情愫飘扬。
彼时以龙凤为首聚集起了一批反抗势力，他们通过种种游击的方式，来不断骚扰神与魔的统治。
其中也包含了一些人族。
虽然人族没有强大的力量，但是他们可以提供隐秘的支持，来帮助反抗势力存活下来。
阿晴就是其中的一员。也正是因此，她才能知晓许多真相。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出门一趟，往往要在外面待好多天才回来。她不在的时候，阿拙就自己坐在树旁，安静地等待她归来。
阿晴每次回来都会带回好多的话，叽叽喳喳地说个没玩。阿拙就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心随着她的喜怒哀乐而跳动。
有时阿晴会负伤而归，阿拙就用自己温润的手掌，替她抚平伤口。
风月渐浓，但他们都未曾开口。
他们认为岁月悠长，总是可以等到深情自然地绽放；他们觉得时光沧桑，总会成全少男少女的情意绵长。
可是......
不经意间离去的，不只是纷扬的落红，也有可能是血色天空下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