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青砖铺就,两边多二层小楼,招牌长帆林立,是招呼的招呼,叫卖的叫卖。
码头嘛,来往行人不少。
周顾在人缝里穿行,终于是找到了那茶馆。
唤作‘事性’。
匾额行书写就,墨入木三分,看着有点年头了。
里面大堂传出来的声音也不乱,甚至说,只有一个人的声音铿锵有力,有起有伏。
是说书人。
除那先生之外,都是蝇声低语。
周顾迈过门槛进去,便有小二来招呼。
问他几位,要个什么位子,喝点什么,搭故事拌嘴要点什么。
周顾搁大堂忘了一圈,也没找到莫乙。
便问小二刚才见没见一个老头。
精神不错,但佝偻着腰。
小二思索,眼睛一亮说有,指了指楼上,围栏靠柱子边的一桌。
周顾望过去。
从下面堪堪看到莫乙的脑袋。
是他。
给了小二俩赏钱,让他送茶送坚果到楼上,周顾上楼。
压着脚步,不出声往老头那边走。
楼下堂中央,搭着一个台子。
上面一丈漆黑方桌,一盏茶,一块醒目。
说书人腰笔直,挑眉,一手搭桌一首抚膝,有些子戾气。
说的是一出忠将阵前斩皇子!
先生年龄竟是不大,至多三十。
书到将军时,语气声调表情动作搭配,确实颇有些感染力。
莫乙听得很仔细。
小茶壶拿在嘴边,都忘了喝。
周顾拉开椅子,吱啦一声。
老头皱眉看过来。
眉头一下又放松了。
“你小子跟着过来做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怕您一个人喝酒醉了呗。”周顾陪笑。
莫乙看看手里的壶,推到他眼前:“这是酒?”
“谁知道啊,茶馆里茶壶不能装酒吗?”他硬杠,逗老头。
老头咧咧嘴,不理他。
抿了口茶。
“您说是一个人喝酒容易醉,还是有人陪着喝容易醉?”周顾视线聚焦在小小的黑陶茶壶上。
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沾着托盘里的茶水,在桌上没条理地画着什么。
莫乙转身脑袋探向楼下,看年轻的说书人。
边听故事边说:“这种理你小子还用着问我吗?
上次我一个人喝,你说一个人容易醉,醉了没人知道,尸体僵了臭了,传出味也不见得能入殓。
上上次,还是上上上次,咱俩一块喝。
你说的是什么?
说知己三俩个,喝着开心,容易迷迷糊糊的,醉了也不知道。
然后买棺材都搭对。
你还有点人话吗?
燕国喝酒的千万万人,喝死的有几个?”
“那我哪知道。”周顾理直气壮:“反正我就知道酒喝多了伤身,有喝死的可能~”
“好小子!”莫乙眯眼,神秘一笑,上半身前倾,搭在桌子上:“你知道我为什么打完仗得罪人那么多还能活到现在吗?”
周顾嗬嗬,面无表情:“臭老头你别说是因为不管闲事啊,不然我跟你急。”
“……”
老爷子被破功了,被预判了说辞。
他鼻孔哼气,拉下脸,别过脑袋不理会臭小子。
周顾乐起来,不依不饶嘲讽老头:“你看,还是我比较聪明吧~”
“臭小子你闲的是吧??”莫乙选择直接动手,拿起烟袋锅砸过去。
不过他又失算了。
周顾不躲不闪,还伸脑袋过去让他落。
这下打也不是退也不是,给老头尬在半空,最后只得收胳膊,黑着脸一杯一杯喝茶。
“怎么说呢,和您待一块还是不得劲。”周顾吧嗒嘴寻摸,趴在旁边栏杆上,望楼下大堂。
在上面听书不算特殊爽快,但看听书的人还是别有一番趣味的。
可以见着随故事情绪起伏,开怀大笑咬牙切齿的;也能看到不显山不露水,跟莫乙一样安安静静的。
老爷们居多,女子少见。
大人跟小孩倒是对半分。
“老头你怎么不接话?我又不是在自言自语。”周顾拳头扣桌子,敲得茶杯茶碟铎铎响。
“你要是少怼我俩句,我能没话说?”贫嘴的臭小子,莫乙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掴死他。
把他这年岁的老头尬在那,是后生该干的事吗?
就不怕他有点啥病,气没顺上来嗝过去?
“哈哈,我乐意;而且那不是暂时也没找到别的话题跟您聊嘛,就只能贫俩句找找乐子~”周顾笑盈盈解释,心平气和。
莫乙则吹胡子瞪眼,端茶手都不稳了。
他没好气地吼:“我老人家是让你找乐子玩的吗?不怕给我气出个好歹来!”
“不怕。”周顾表情正经,眼神传递出完全的信任:“我相信您还能活个几十年,气不出毛病来~”
“我都不知道自己身体有那么好,倒是让你捧得够高。”莫乙哼气,喝茶。
茶都没味道了。
喊伙计换茶。
换了一壶酽酽的农家茯茶,莫乙继续喝。
周顾看他喝的畅快,也尝了一口。
没绷住,喷了出来。
太苦了!
还有怪味。
不是他脱离实际了,尝不了人间烟火,不能和普罗大众打成一片。
是真的苦。
而且除了‘苦’,还有很微妙的味道。
对面,莫乙面无表情抹了把脖子上皱皮里的茶水,语气幽幽:“你故意的吧?”
周顾点头,笑:“确实,您真聪明~“
他擦干嘴角衣服上的水渍,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倒回老头的茶壶里。
然后还敢问:“欸,老爷子你跟我在一块会不会感觉年轻了好多?”
“你还敢说!”
他都快气成孙子了!
“我很欠打吧?”周顾杵着脸笑,笑倒是笑得挺好看。
只看脸、身形气质那绝对是青年才人俊后生。
就是行为忒不检点了些。
整天逗他一个臭老头玩。
手段还忒多了。
依着环境变化,不带重样。
“你也知道啊?”莫乙边说,边叫伙计来把茶换了。
“我就是想给您找点乐子啊,有错吗?”周顾理直气壮,但依然欠揍。
莫乙看到他就会不自觉开始回忆年轻时的种种。
那种冲动根本控制不住。
说到底,他原来也是想活得像这臭小子一样洒脱自然圆满的啊。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啊……
唉。
“老头,你是不是挺羡慕我的?”周顾结果伙计新端来的清茶,给莫乙满了一杯。
倒完了,就坐正,静静看着老爷子。
在莫乙眼里,他终于算是安稳下来了。
当然扯闲篇贫嘴莫乙也乐意,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能让他一笑的人事还有多少呢…
但,周顾的这个问题,他有些不知怎么回答。
承认当然得承认。
他有时候,比如刚才,确实羡慕。
可怎么说呢。
当乐子一笑而过?还是正正经经讨论相关的问题?
再或者,回首整个前半生,给这臭小子好好上一课,让他可千万别踏上哪怕一点自己的老路?
莫乙不乐意回忆,因为那里多苦少甘。
可他又想分享,想让这个他很喜欢的臭小子过的开开心心,不留任何遗憾。
选择啊,总是让人为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