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羡慕你。”莫乙脸上褶皱舒缓,指肚摩挲着茶杯,眼中浮现回忆。
“可羡慕有个屁用……走到这一步谁都不怪,连我自己也不怪。
在那是个时候,莫乙就是那样的人。
他说的话做的事只会是出自他本心。
为难出自本心;不知道自己想什么,说不出心里话也是出自本心。
这样想,我大概注定会落到这种地步。
可也有好处不是?
庞公初,你。
不经历那些事,你们我从何得见?”
“遇不到我们不见得是坏事。
不经历那些事,您会走上不同的一条路。
在那条路上您还是会遇到一些人,可能比我们更得您心,也可能不得。
但还有可能您会如愿以偿,不留任何遗憾。
在可能跟定数之间您更乐意选择定数吗?”
“未曾发生就是没有可能,假设没有用。”莫乙轻轻摇头,眼神惘然:“你倒不如直接一点,问我后不后悔。”
周顾笑:“好啊,那您后不后悔?”
“后悔。”
就这么简单的说出来了。
没有绷着,没有顾忌脸皮。
老头也算是活得通透吧……
虽然他往死里喝酒,旱烟抽的屋里跟着火一样,打猎时对刚猛虎棕熊不惜命,但他仍然是个好老头。
是大帅庞公初的恩人干爹;是他周顾的忘年好友。
嘴硬心软挺好的。
哪怕悔不当初也是明悟,接受。
后悔归后悔,可天下不后悔的有几个呢?
谁谁都跟他周顾一样,有人心疼有人爱,自己还看得通透,知道在意什么忽略什么?
生死情欲,爱恨离愁,样样都是矛盾。
样样都能后悔。
“我能理解您后悔。”周顾也思量着自己是真没有后悔的事,还是假没有。
片刻后他确定了。
是真没有。
悦卿从小给他教的太好了,在意什么不在意什么清清楚楚。
哪怕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挺自在。
就是有一点免不了——想悦卿。
周顾从小就没跟悦卿分开过这么久。
但就算再想他也不会让燕晞她们仨跟着担心。
“知道你能理解。”莫乙想说些什么,却又摇摇头:“算了,没意思。我自己想起来难受,你听着也无聊。”
周顾扣桌子,铎铎响:“欸,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无聊不无聊啊?”
“我说你无聊就无聊!
这么大人了怎么不会体谅老人家呐!
盐白吃了?”老头吹胡子瞪眼,大有动手的感觉。
空气沉寂片刻。
周顾忽然说:“去喝酒吧。”
“???”
刚才是谁说的他就知道喝酒会死人?
不要脸了是吧?
莫乙黑着脸不理他。
“我说真的,喝酒,我陪您喝~”俊后生不依不饶。
虽然听着看着都挺正经,但莫乙看在眼里就觉得臭小子在给他下套。
“我酒量不行,所以咱爷俩要是喝,得您一壶我一口。”
“……”
莫乙心里忽然生出一拳打晕周顾,然后扔回船上的冲动。
但低头看看一身的新衣裳,冲动又没了。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他这回算是栽了。
“咋个忽然就想喝酒了?”他摆弄着茶杯,假装漠不关心。
周顾瞄了眼傲娇老头,杵着脸解释:“不是您想喝嘛,我作陪~”
“老子什么时候说想喝了?”
“还用说吗,看眼神看小动作,您看人的功夫不会还没我深厚吧?”周顾语气嘲讽起来。
很欠揍。
莫乙眼睛微眯,冷笑:“臭小子,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些年,还会吃激将法这一套?”
“哼哼,别说有的没得了,您吃不吃不是关键。
关键是您到底有没有喝酒的念头~”
“……”
他有。
被周顾蒙中了。
或者说猜中。
莫乙才不信周顾那套鬼话。
以他的城府能被看出心里在想什么干脆就别活了。
“给句痛快话,喝不喝?”周顾摆出疲赖样儿,没精打采的把自己摊在桌上:“不喝我就回船上了。
您说的没错,在我这跟老头扯闲篇确实比陪我家姑娘差远了。
没意思的很~”
“没意思还死缠不放?非得踹你才走是吧?”莫乙气笑,起身先往楼下走。
堂中间说书人忽然一声厉喝,将军阵前斩王子到最精彩的地方了!
话说那将军雄姿,高八尺有余,身披重甲手持偃关刀,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便能惊得敌军人仰马翻,肝胆俱裂。
那王子却为人阴险,面容阴翳,布衣黄袍竟无丝毫贵气文气。
王子短视,欲阵前夺帅,将此战功劳全揽。
殊不知大军有将军才胜,无将军必败。
将军刚烈,知要嬴此战比先安内,于是万军之前,众目睽睽之下,与王子对峙。
说理不通,最后明知战后必死,也毅然而然挥刀向王子。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人卖了个关子,拱手下了堂。
只留下一堆恨得牙痒痒的听众骂骂咧咧。
当然心痒痒啊。
可没辙不是。
这书他们还是第一回听到,以前从未听闻。
想听人剧透都没办法。
周顾倒是早早跟着老头走了,没听到书断章。
不过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会有情绪起伏。
精神娱乐不富裕才会那样。
而他的精神啊,那可太富裕了~
出茶馆往巷子里头走。
没几步就看到了酒楼。
莫乙站门口拿鼻子嗅了嗅,轻轻摇头,继续往前走。
周顾有点好奇,追上问:“闻出来酒不好了?”
“不是。”
“那?”
“闻出来喝酒的人不好。”
“呜呼~您还有这能耐?”周顾打趣,拿胳膊肘戳戳老头。
莫乙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说:“江湖人必备能力,你没听你家那红姑娘讲?”
“红姑娘?”周顾被问的呆了呆,笑出声:“秋菱啊,她不算江湖人,江湖容不下她~”
“……”
莫乙琢磨了会,觉得这臭小子说得对。
以那位秋姑娘的能耐,江湖的确容不下她。
庙小佛大。
“而且江湖人的定义在您这是什么?您这样的老油条?还是会点功夫就算?”周顾找闲趣,继续抓老头话里可能的纰漏。
逗老头玩。
“瞎说的,你信了啊?”莫乙嘲笑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周顾驻步微微眯眼看着老头背身,最后决定不从背后给他一脚了。
乐呵呵追上,他继续问:“说说呗,您说喝酒的人不好肯定是有道理的。
我对您有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