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说完了。
莫乙觉得邝百首应该以为胜券在握,毕竟这一番自白实在动人。
任何过去是敌人、现在是敌人、将来可能是敌人的都不可以相信,但此刻,这位异国将军的人格魅力的确吸引到他了。
书写历史、剑锋指仙,这志向不可谓不高远。
而且关键是,他还真有实现的可能。
不论前者,还是后者。
毕竟燕王遇仙,自己也在场。
不,那女子只是足够强而已。
但仙是什么?
不就是强到凌驾于凡人之上,自由自在吗?
彼时那蒙面的白裙女子,的确有资格自称仙人。
让廉卿江倒卷成天河,事后又抹除无数人相关的记忆,壮观、可怖,历历在目。
沉默着,莫乙面色凝重,似乎在思索,实则也在思索。
邝百首雄才大略,这不可否认;可这鸟人再怎么厉害,现在干的也是利用自己,设计庞公初的事儿。
双方是敌非友。
以后或许有有机会化解矛盾,走上同一条路,但……算算时候,臭小子该动手了吧?
再晚会,爷们真卖儿子了!
“莫老,想的如何?若是还有顾虑,邝某可以再加一个条件,让秤杆偏向我这边,听听?”
邝百首拍干净膝盖上的浮土,拎起小桌上那粗陶茶壶,晃了晃,将壶嘴正对自己,张嘴灌下一大口冷茶。
这次换莫乙来回踱步,不同于之前邝百首的轻松,他这会就抓瞎了。
还得拖会时间啊,扯点什么呢?
玩一出大揭秘,谈谈自己年轻时的理想抱负?
唉……
对于有过类似的经历的他来说,这鸟人说的还真他娘的有吸引力。
可惜人已垂垂老矣呀。
“邝将军!老头子我…”
话说一半,门外传来一声尖利急促的哨声。
邝百首双眼微眯,两手背扣,嘴角咧起,皮笑肉不笑。
一步迈到门槛前,手搭在隔档上,他忽地回头,盯着莫乙,平和道:“不管来者是谁,他挑了个好时候,您说对吗?”
说完,一阵笑声传出,邝百首拉门大步向外走,迎着光,影子拉得老长。
“让我看看是谁来了…诶,庞兄?”
作惊讶表情,双臂大开疾走两步,邝百首迎向小院正中间,那铁塔似的身影。
庞公初背对骄阳,手里提着一具身体,面无表情。
只是片刻,之前跟在邝百首身后的几个人一一现身,围住庞公初。
最后半步,邝百首站在正对敌手的位置,甩开袖口,寒意渐渐笼罩周身。
这时,手下之一凑过来,怒发冲冠,眼中冒火,在他耳边私语。
听完报告,邝百首点点头,看向眼前老友。
“呀呀呀,公初兄也玩起伏击来了,这是扬短避长啊。
此等下作事,就该我这样的卑劣小人、暗巷老鼠干嘛,庞兄不仗义!”
说话间,他脚下轻点,直冲向庞公初。
余下七人也齐齐出招。
“这一招是叫黑虎掏心吗?”
“你能看得清?”
小树顶上,周顾笑容温和,双手四指掐住女侠的脸,轻轻扯动:“知道我看不清,还不使点手段?”
“嘁,装蒜。”
拍开坏人的爪子,秋菱故意拿有指甲的那根手指戳他穴位。
一声痛呼后,周顾顺利看清九人斗法。
说斗法可能不太合适,那就用表演吧。
虽然有些狂妄、轻佻,但于他,这的确是一场戏。
两个坐在空气躺椅上的熊孩子,看人打架,品头论足。
场上双方争斗很激烈,你来我往,女侠作为讲解员,给周顾拆分每一招,提出种种解法。
听得津津有味的同时,周顾自己也在思考——
这种争斗对于他这种观众情绪上的引导,其实可以更上一层楼。
比如,让那个邝什么,和庞公初都变成女的,稍稍露点肉,学摔角的打法。
汗珠浸湿发丝,顺着脸庞往下流,聚在下巴处,滴落,或者继续向下。
再加点buff :让争斗波及裁判,播放激昂的音乐,混合场边观众撕心裂肺的吼声。情绪裹挟之下,少有人能不兴奋。
对了,也可能是厌恶。
若是到后面描述的那个层次,太吵吵了,他肯定会先离场。
“欸,他们谁能赢啊?”
看久了容易审美疲劳,周顾揉着眼眶,扭头看漂亮姑娘换心情。
秋菱百无聊赖,但还是看着场上,说:“我想谁赢谁就赢。”
“喂,把你的影响去掉啊!”
“干嘛?咱俩才是主角好不好!你这坏人见天那样欺负我,还不许人家看戏合心意?”
“好好好,那为了你开心要不要我也下去打呀?”
“那倒是不用,有你就不好看了。”
“这意思是…你作为失去童趣的成年人,我们四个里面的大姐姐,早已对蚂蚁打架没兴趣啦?”
“周顾!”秋菱回头瞪他,气鼓鼓的:“今天我已经很伤心了,你要是再这样欺负我,我,我回去立马带着她俩跑掉,你一个人玩吧!”
“嗯嗯嗯。”
看似真诚,实则敷衍的点点头,周顾拿女侠下手挡住自己嘴,表示不说话。
不过只安稳了一会,他就又开始喳喳叫了。
嘴可以停,脑子没停,想的多了,就带着嘴也想参与。
要是旁边是自家公主的话,肯定很乐于听自己叨叨叨;如果是秋菱,他就当‘不听’是假话了。
毕竟口是心非嘛,真不理她傻姑娘更伤心。
“女侠?要是觉得看打架无聊,就听我说话如何?
嗯,你不用转过来,带着耳朵就好,我知道你脸皮薄~”
秋菱不理他。
他继续说。
话题是关于之前邝百首的,谈追求和燕王遇仙的那一块。
“我之前不是和她俩说,自己该被批判嘛,不光那方面,其实我现在这个态度呀,也是会被很多人指指点点的。
虽然在我家乡,早就有人指出参差多态是幸福的本源,但依我刚到这里的处境,符合大部分人情感认知的路,还是只有寥寥几条——
其一:独留娘亲在家,归乡之路又毫无头绪,我就该努力起来,或练武或求学,变厉害,游历天下找各种秘闻,将苦痛置之脑后,只为回家团聚。
在这个故事里,我执着、无畏、心无旁骛,最终,很可能死在路上。
它应该很感人,这个‘归家’的追求也足够‘高尚’,但那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