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头,和自己说话一点不客气,相比进门前对燕晞的态度,那是截然不同。
不过周顾也不在意,像这种不是只站在自己的角度上,说为别人好的话,还是应该接受的。
他老老实实点头,算是应下这个承诺。
“放心吧,我可没你年轻时浪。”
“小子别胡说啊,我这大半辈子就喜欢过一个人。”
莫乙指着他,欲言又止。
他知道周顾可能不会信这话,但在要不要佐证方面,犹豫了。
往事像木刺扎在指缝,插着没事,一拔出来就很痛。
他连连眨动眼睛,一口一口接着喝茶。
脸色,不知觉就垮了。
周顾没问什么事,拍了拍他肩膀,静静陪老头。
听人说话要看着他的脸,他有这个习惯。
一般情况下,是能够知道对方说话几分真几分假的。
一盏茶前,说只喜欢过一个那会,莫乙便是十分真。
很多人有故事,或悲或喜,能被认可作为倾听者,他很荣幸。
说不出口,也没关系。
不敢说去理解,但陪着和两口茶还是没问题的。
沉默了有一会,周顾添完一壶水后,莫乙清了清嗓子,很柔和地笑着,像个很亲近的长辈。
干枯的的右手略颤抖,他抿了一口水,说:“讲个故事,让你听听走错一步会咋个,后悔又能如何。”
周顾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挺直上半身,尽量让呼吸变得匀长,不会打扰到他。
故事,开始了。
“二十七,当时莫爷二十七,混到个杂名将军,手底下几千人,也算是青年才俊。
那会兵荒马乱,各地起义不断,别的同僚一下战场就奔女人窝,我不一样,爷看书。
血腥味闻多了,鼻子会不灵,心也会麻木。
为了天下太平时还能尝到烟火味,我一有时间就钻进书里,拿虚构的美好慰籍,强撑。
直到,那次招降平叛。
和之前一样,进行的很顺利。叛军虽然几倍于我,但多是被裹挟的平民,根本挡不住我手下如狼似虎的百战精兵。
几番对阵是俘多杀少,不出意外很快就能结束。
时间推移,又拖了几天。
对方有投降的意愿,上面来人说缺兵,尽量招了。
谈判时,我没出面,骑在马上躲队伍最后压阵看书。
他们来的人不少,我也有伏兵,就怕是陷阱。
可到最后,也没动起手来。
也没谈成。
这就僵持下了,我乐的清闲,一天到晚的看书。
悠闲的日子过的就是快,可有人不让我悠闲。
下面来报,有人闯进军阵了。
是个女的,可能是斥候,被送到了我营帐里。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很瘦,不矮,黑乎乎的看不清样子。
当时就一个感觉,她身上套的枷都比人重。
被送来时她是跪着的,我在上面看书、喝酒,她就看着我。
看着看着,竟然还侧躺在毯子上。
我都气笑了,可她说跪着太累。
然后第一句话就是,她也看过那本书。
里面的世界很美好,没有饥荒,也没有杀戮。
我没接话,翻过了一页继续看。
她又说,听过我的名字,大名鼎鼎的文将军,前途无量。
马屁很多人拍,听多了毫无感觉。
觉得她烦,打扰看书,我就叫人把嘴堵上了。
世界清净,又过了几天。
谈崩了,命令全歼。
我又得上马,而她,就一直呆在我营帐的木笼子里。
是不是探子没问,但放又不能放,只能结束了再说。
对阵还是砍瓜切菜,伤亡极小。
敌人越来越少,我又变闲了。
还是看书,也跟她说了第一句话——你能不能闭嘴?
她很开心,说行,可没一会又开始絮絮叨叨。
说什么她小解时我能不能转过去,说太闲了,也想看书。
我看着她,叫外面的兵拖她出去打板子,可人刚进营帐,就清净了。
她趴在笼子角落,两只手抱着头,一个劲地抖。
这就没打成。
那天晚上,看在她逗笑我的份上,扔了本书,还有点心、水酒、冷肉、卷饼、大葱…
多了点,她没吃完。
我又叫了热水、干净衣物,出营帐吹风,让她自个擦。
再回去,她俏生生站在笼子里,微微躬身,说谢谢将军。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话,但感觉上却是第一次。
很好听,清脆,灵动,稍带点方言又很稀罕人。
我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端端正正的,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好看,下巴好看,身段也好看。
合起来,很像一个人——我未来妻子。
我不动声色,依旧回长桌盘膝坐下,看书。
看不进书。
幸好她搭话了,那一刻我觉得话痨也没那么讨厌。
就,她三句我嗯啊一声。
想起来,真是美好啊。
如此,战场上,我的营帐内多了生气。
起义军,却迎来了末日。
那是,我和她搭茬说话的第六天。
也是那个月的第六天。
六六大顺,好日子。
这场仗终于结束,我手下的兵俘虏了敌方部分首领,活挂在树上示众。
他们暂时不会死,但最后肯定会成为向朝廷邀功的工具。
消息到跟前时,我刚回营帐。
她听到了,就央告我,想去看看。
我说想去自己去——她不光自由了,整个兵营也知道了有这么个人。
本来就没人敢拦,现在仗都打完了,是斥候也没用。
可她不依,就要我陪她去,说不敢。
太闹腾,我依了。
然后,人是看到了,她消失了。
几千人找没找到,最后临开拔前,她自己迎着一路上几千人的目光,走进我的营帐。
看到我坐在地上,双眼通红,一条一条撕着书,一口一口喝着酒。
说,那里有我哥哥。
人当然还活着,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也没再说话,走到我面前,蹲坐下,拿过唯一的杯子喝干酒,眼神很柔和,盯着我。
可能是天意,延迟开拔了。
那之后三天,她每天晚上都来,一句话都不说,就看着,似乎要把下半辈子的每一眼都看完。
十六岁入伍,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做,但凭直觉,我知道自己该狸猫换太子,把她哥哥救出来。
于是,我支开守卫,去见了他。
他状态很古怪,听到妹妹的名字都不管不顾,一个劲的挣扎,求死。
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只有两个字刻在心里——无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