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和服没有认知的信人无法从襦和袴的样式分辨出和服的种类，但是他能隐约从深山信人的常识范围内知道：紫色的底色，重复的几何方块堆叠出来的纹样，像是巫女服一样的袴，还有脚上的厚底靴——这都是大正时期的特色风格。

　　正常人应该不会这么穿吧……没有从为什么这位少女会出现在自己的房中开始质疑，而是先从服饰的年代开始，信人觉得或许自己的常识已经在一定层面上被打破了。

　　“是呀~就和你想的一样，我也是妖怪的一员呐~”

　　身着大正装束的少女操着略带有古韵的京都腔，双手撑着脸庞，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信人。

　　“不过你现在似乎处于非常不妙的事态呢，这样子和我谈话的话会显得很不礼貌喔，需要我扶你一下吗？”

　　信人摇了摇头，他强忍着恶心翻身从被褥上爬起，他并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对方看起来有多狼狈，但再怎么狼狈也不是就这样让对方看轻自己的理由，他让自己的重心尽量依靠在背后的柜门上，勉强保持着挺直背杆的姿势，仰头看着少女。

　　“嗯嗯~很好，如果你在大哥来考察的时候也有这样的觉悟应该会有更高的评分呢~毕竟太过耿直的人可就是看重这一点呐。”少女随口说着看似重要的情报，一边踱步走进房间，漆黑的尘土印在靴子离地的一刻便被抹去。

　　“虽然似乎是我来的时机不对，还请堪忍，但现在应该是最合适的时候。”少女向着信人微微一鞠躬，像是唱着和歌一般，慢悠悠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五山天～狗，西方～寺座中，得姓三船，名为雏，还请～多指教。”

　　再一次听到「五山天狗」这个名字，信人回想起了下午在五条大桥遇见的户部伊吹。

　　看着陷入思考的信人，名为三船雏的天狗掩嘴眯起眼睛，二尺袖下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随后她缓缓解释起来：

　　京都的妖怪很多，自古以来就很多，他们根据在人间的活跃度和自身的特性大抵分为三个派系。

　　能够融入人类社会的「狸」，具有实力且管制着妖怪的「天狗」，还有居住在彼界，宣称永远无法理解人类的「鬼」。

　　「狸」们大多都生活在市井之中。京都市大约七十万户人家，接近150万的人口中就有多达30多万的妖怪，整整占据了五分之一。

　　妖怪自然不会衰老死去，他们只会表演着一年比一年老，然后假装生老病死火葬升天，实际上只是换了一个身份继续生活。

　　那些居住在深山、寺庙、神社、古宅之中，从方方面面掌控着这座城市祭祀与信仰的命脉的「天狗」们会很方便的帮他们解决很多问题。

　　妖怪们就这样沆瀣一气地欺骗着真正的政府普查工作者，让每年京都的实际人口数都处于迷雾之中。

　　这些妖怪们不愿意离开，就算是那些所谓居住在「彼界」的「鬼」，或许也只和人类生活的地方隔了一层薄薄的结界。

　　在数十年前大战的时候，他们甚至还集体出手保护了这座城市，让战火避免波及到这座古城。

　　兴许是因为他们也喜欢上了这个城市？听到这里，信人对于妖怪这一概念产生了疑惑，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他的瘾症似乎减轻了许多。

　　如果是更古老的时候，这些妖怪们还有权利操控战争，但现代战争早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如果曾经是因为力量的差异人类不得不畏惧妖怪，如今便是因为工具的便利妖怪不得不适应人类。”三船雏这么总结着。

　　听起来像是某种历史的必然性，信人这么想着。京都市自身的发展，外来迁入人口的定居，还有客观条件的改变都让人类越来越占据优势。毕竟江户时代京都人口只剩下三十万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座城市已经要衰退了。

　　但是生命长久的妖怪们根本不愿意屈服于短命种，为此只能由他们自己来管理自己，这便是“五山天狗”。

　　“就像是妖怪中的公务员对不对？”

　　信人的脑味噌正在大量分泌，不断消化着新鲜的巨大的信息量，对于三船雏时不时的自我吐槽有些难以招架，只能“嗯嗯”作着回应。这让三船雏非常不满。

　　“已经是入～梅的时间了呐～从明～天开始就要下雨了～”

　　像是唱着和歌一般，慢悠悠的，三船雏皱眉故作着忧郁的表情，望着窗外的夜空。

　　京都人时常会在聊天中掺入没有意义的关于天气或者风景的话题，这其中或许也有附庸风雅的意味，但更多的却是抛出话题者希望能够转换一个话题，把主动权交给其他人诉说。

　　这种时候就是她们拿起酒杯或者茶具，品尝点心的空闲时段。

　　虽然从各种意义上信人都不太了解这种潜藏在京都人骨子中的社交规则，但是对方眼下明面上一副不愿意再说下去却期待着自己能够主动找话题的情绪太过明显，让信人不得不思考着破题的办法。

　　可能是样本不足的缘故，信人总觉得自己遇到的妖怪都有点奇怪。

　　且不提那个总把“这个不归我管”挂在嘴边的普通公务员户部伊吹，眼下这个叫做三船雏的天狗也让人有些捉摸不透。该说是太过平易近人，却偏偏总能做出超越常识的事，让人畏而敬之。

　　信人自问自己没有太过特别的地方……好吧，各种意义上其实自己都很特别，但应该也没有具有魅力到让这些妖怪都对自己如此关注，并且还能客气友善的程度。

　　总之，信人决定先顺着之前三船雏留下的话题继续，这样应该不会远离最初谈话的目的，也不容易失误。

　　至少曾经大学社团里外出面试的前辈传经的时候就这么提到过，可信度应该还挺高。

　　“如果是有‘五山’的话，应该就是类似各种行政部门一样有着不同的职责吧？三船小……”

　　“叫我雏就可以了，这个城市里的三船可都是些高贵的大人物，大家也都会是名字来称呼我的。”

　　可惜从称呼上开始就触了霉头，天狗雏小姐眼角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明显有些不开心的样子，但即便是有些不开心，雏还是很负责任的介绍起来：

　　“我们通常负责处理人类与妖怪之间的纠纷，比如那些老家伙们被叫嚷着‘是我啊是我啊’的电话诈骗了，就会找到我们申诉。”

　　“噗。”或许是雏举出的例子太过典型而且出乎意料，信人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对吧，这也太离谱了，明明都是些活了百多年的老家伙了怎么还能分不清电话那头谁是谁的，电话声音再怎么失真也要有个限度吧？”

　　既然对同一话题产生了共鸣，雏也继续说了下去：“说是处理人类与妖怪间的纠纷，其实就只是负责处理那些没有生活常识的妖怪弄出的幺蛾子。”

　　“然后每天都还会有咨询电话来问，哪家的艺伎人美歌甜啦，哪家的温泉还有混浴啦，哪家的饭店又便宜又好吃啦……真是的，有这问问题的功夫去结交几个人类朋友不就能弄清楚了吗？！”三船雏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

　　“或许就是这一点对于妖怪来说比较难呢？”信人揣测着那些妖怪可能的想法，却发现他们或许就和自己去敬老院做义工时看到的那些积极向上的老头们一样。

　　“那我们也不会给他们添加一份相谈屋的业务的，这种妖怪最好还是别让他们出去丢人了。”

　　三船雏的心情逐渐好转，渐渐又打开了话匣子，信人看准了这个时机，询问起了关于「五山天狗」的话题：“那还有其他的五山天狗呢？他们又是负责什么的？”

　　“是呢……”三船雏思考着，想着该怎么跟信人说：“虽然这句话不应该我来说，但总归算是一个提醒，总之不要招惹到涌泉寺天狗比较好，毕竟她们……”

　　“毕竟我们负责的是对于京都妖怪的监管与督查，你是想这么说吧，雏。”意料之外的接话打断了三船雏，信人看向窗外，一道身影漂浮在夜空之下，静静地看着窗内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