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人起了个大早。

　　现在是早上七点，放在曾经的他身上在这个时间点起来就是天方夜谭。

　　拉开窗帘，天色阴沉沉的，就如同昨天三船雏所说，已经是入梅的时节，大雨将至，就算打开了窗户湿热与沉闷仍然无法抑制，反而愈演愈烈了。

　　所以信人还是干脆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眼不见心不烦。

　　在六月份的时候就打开空调是十分浪费的，但是自己房间这台老式电风扇似乎也不太顶用了，风力不但小噪音也很大。

　　信人走进餐厅就看见了餐桌上已经摆好的餐盒，虽然决定今天归还，但是这种天气让信人只想窝在家里，哪怕没有空调也比在外面出汗要好。

　　昨天似乎有提到来自涌泉寺的妖怪会在今天来说明事宜，在这种令人烦躁的天气下信人不认为妖怪们还会执行朝九晚五的工时，虽然他也不确实妖怪是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制。

　　总之先出门买点面包之类的东西帮忍准备一下早午餐应该来得及。

　　信人走进浴室，脸上的丧意今天已经收敛了不少，脖子上的伤痕因为血液重新开始循环而变得浅了，但仍然明显。没有办法，信人只能再度用纱布将脖子缠住。

　　拿出玄关柜上昨天放入的剩下的零钱，信人走出了家门。附近的邻居已经开始打扫街道，清灰洒水了。信人路过的时候只是微微地点头示意，没有和他们寒暄，虽然同在一个街道，但他们之间仍然非常陌生。

　　信人要去的地方是市比卖神社，听起来像是「一姬」的神社，那里有着京都三大名水之一的「天之真名井」，不过信人并不是去参拜的。

　　京都人有三大爱好，面包，牛奶，咖啡。京都有许多的咖啡店和面包房，已经超过了和菓子店。

　　市比卖神社的旁边就有一家面包房，面包房对面就是一个咖啡甜点店。

　　面包店的名字叫做“犀井”，只是一家开了不到二十年的新店，但也算是附近的人气店面之一。虽说有借着名物的优势之嫌，但也是因为自身的面包足够优质才能在这片区域立足。

　　一般这种时候店中的第一批烤制好的人气面包都已经售罄，需要等待四十分钟才能吃上热腾腾的新鲜面包。不过今天大概是天气的缘故，还剩下小半豆沙面包没有卖出，店里的师徒甚至已经有闲心在讨论要推出什么新品面包。

　　“用京野菜怎么样？”

　　“京野菜啊……你有什么想法？”

　　“唔……苋菜怎么样？之前在市场上买到过，口感比较脆，和绵软的面包或许很搭。”

　　“嚯……或许可以。年轻人果然就是有想法啊，那到时候陪我去看看吧。”

　　“谢谢夸奖，我很乐意。”

　　信人暗暗想着如果真的出了这种新品自己一定不会购买，拿了两袋350克的最普通的吐司，这种便宜又方便搭配小菜的主食一直都是深山家的优选。

　　顺带一提，深山兄妹最喜欢的是这里的招牌奶油面包，两个面包一瓶牛奶，虽然热量很高，但换来的是幸福的感觉。

　　当然现在手头拮据的信人没有办法享有这种幸福。

　　“一共370円，刚好。多谢惠顾！”

　　“多谢惠顾！”

　　随着师徒两此起彼伏的洪亮声音响起，信人走出了面包房。而这时也有不少人向着这边走来，看来大家再怎么不愿意出门，该吃的面包还是要吃。

　　信人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幸运，如果现在去神社抽个签的话说不定就是一个“小吉”。

　　“是深山君么？”

　　正准备往家方向走的时候，信人突然被人叫住了。

　　那人之前站在街对面咖啡店的门口，看上去像是在等人的样子，信人出店门的时候并没有怎么特别注意到。

　　也不是深山信人记忆中熟悉的人，信人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天气很闷热，对方却仍旧穿着漆黑的正装，无论是头发还是领带都整理地一丝不苟，与咖啡厅正在播放的轻快音乐有些格格不入，最主要的是，周围并没有人对这个奇怪的人多看一眼。

　　这让信人很快回想起了昨天在五条街头，明明自己和户部伊吹正在激烈的讨论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情况。

　　“阁下是来自涌泉天狗座下……”虽然是疑问句，但是信人却非常笃定这就是特意来找他的。看来他判断失误，这些妖怪非但没想着摸鱼，甚至还在内卷，不过这里是日本，信人也感觉这似乎是正常的。

　　“我们还没有尊贵到能够用阁下称呼，还请和那些坊间妖怪们一样，称呼我们为「乌鸦」就好，这样你也算是融入这座城市了。”

　　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漆黑的上班族男人一板一眼地说着像是开玩笑的话，信人感觉这些京都的妖怪果然多少都有点问题。

　　“总感觉并不是什么太好的称呼。”信人隐约表示出了一些不情愿，他记得上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那些人表露无疑的厌恶情绪。

　　“因为我们也不算是什么太好的妖怪。”黑色的「乌鸦」像是说着无关乎自己的话题一样，让信人感觉不到除了平静之外其他的情绪。

　　“因为不是什么简短的话题，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们进去一叙吧。”自称「乌鸦」的男人推开了店门，邀请信人进入。

　　早知道有人请吃早饭的话我就少买点吐司了。信人这么想着，跟着走进了店。店内的人并不是很多，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在上班之前想要在这里度过一段惬意的时光。

　　两人选了一个偏僻的位置，「乌鸦」点了一杯冰美式，信人则是一杯混合咖啡加上鸡蛋三明治。咖啡和三明治端上来之后，两人关于「B·A·M」的对谈也正式开始。

　　“首先还是容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毕竟深山君不太喜欢「乌鸦」这个称呼的样子。”男人抿了一口咖啡，摆正了仪态。

　　“我是五山天狗涌泉天狗座下，负责下京区监管事宜的乌悟，虽然写作悟，但是读作五。还请多指教。”说完，乌悟向着信人弯腰鞠了一躬，信人也在对方鞠躬的同时还礼。

　　信人已经开始对于这个人面无表情说笑话的特性有了一定抗性，所以不会有失礼数。

　　“在就「B·A·M」这个话题展开之前，我想先问一下，信人君对于这种药物究竟有多少了解呢？”

　　信人摇了摇头，他所了解的一切都只是来自对于只言片语的推测，对这种药物的认知几乎相当于零。

　　“这样吗…那么我尽量简单说明一下吧，我倒是希望能够直接将调查报告给你看，但可惜保密条例还是存在的。”

　　乌悟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没有将杯子放下，他一边用拇指摩挲着杯口一边缓缓陈述。

　　“我们正式开始接手调查这种新型麻药是从两个星期前开始，京都警察署接到了一系列具有共性的自杀报案，但无法做出明确结案判断将后续的调查工作委托给了我们。”

　　“虽然近期相似的自杀事件包括深山君你在内只有四起，但是自残伤人事件却有十数起，我们才得以将目标锁定为「Blessing Angel Magic」这种毒品。”

　　“「B·A·M」的具体出现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一年前，当时还是以药锭形式在各类酒吧，迪厅，游戏厅零售，针对人群是20-40岁不等的无业游民。这类新型药品具有极高的致幻性，虽然售卖组织很快被麻药管理署与警方联合取缔了，但是似乎有大批资金和部分成员去向不明。”

　　“目前出现在市面上的「B·A·M」则是一种粉末状药物，它的致幻性更强，售卖方式相较于之前隐蔽了不少，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一个新的犯罪组织接手了这些药物，而且还是我们的同类。”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说着挖苦至极的讽刺的话：“托他们的福，我们至今还未能找到一条完整的售卖渠道，只能像这样每天在街道上巡查。”

　　“所以你们是在怀疑这个区域可能是主要销售区吗？”信人提出了这个疑问，虽然与涌泉天狗只见过一面，但他觉得以二岩菖蒲的性格而言不会允许属下在没可能存在任何情报的地方调查，一定是因为有所发现。

　　“这都是拜托了法音寺那位的帮助，今早就已经将近期你的行为习惯发到我们手中了，这是基于受害者活动范围重合做出的结论。”乌悟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们并不认为那些狡猾的家伙还会故技重施回到这里，但至少能给对方施加压力。”

　　信人对于自己的隐私权被侵犯这件事没有太多感觉，他只是觉得有些疑惑：“无法从药物的残留分析出什么吗？如果能够解析出药物致幻性和成瘾性的主要成分后续应该会很方便吧？”这样就能够研究出具有针对性的检测试剂，之后再委托官方组织大规模的全民体检就能够判断出潜在人群。

　　“但是问题恰恰就出现在这个地方哦，深山君。”乌悟微微低头，眯着眼睛，此时他不再像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那么无害，整个人犹如一把尚未出鞘的锋锐利刃一般，他沉声说道：

　　“我们从那些自残的成瘾者身上搜索到的「B·A·M」粉末只具有致幻性，并不具备任何成瘾性啊。”

　　信人捏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咖啡也随着抖动溅到了他的衣角，但他却没有察觉，只感到脊背在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