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零星的路灯,看着未满的圆月,信人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街边公寓的灯光亮起了大半,饭菜的香味逸散在这条堪堪两车宽的小道,它们撑起了这条街道的和睦,但是深山家却并不属于其中。
走过两个佛龛左转,在前方狸猫像右转,最后在自动售货机旁停下,院门右侧挂着写有“深山”二字的表扎。表扎已经老旧,还有着不少划痕,可是兄妹已经无心翻新。
信人抬头看向了三楼,紧闭的窗帘中并没有灯光透出,主张节约的妹妹自然舍不得开启日光灯白白浪费电器费用。
“有台灯的光线就足够了。”深山忍如是说到,之后信人也和忍一样,就算在夜晚也只开台灯,至于其他公共区域,也只有偶尔使用会客室和浴室厕所的时候会开灯而已。
打开家门,信人默默地说了句“我回来了。”就将用餐剩下的零钱放回鞋柜顶层放印章的盒子中。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来到了餐厅,久违地打开了顶灯。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就像那些街道旁的房子中亮起的灯光一样。
曾经有四个人围绕着这张桌子,他们其乐融融,父亲讲述着在公司的趣事,母亲笑着接过父亲的晚为他盛了一碗酱油猪肉汤,哥哥津津有味地听着父亲的话语以至于忘记动筷子,妹妹虽然沉默不语但眼睛却闪闪发光充满期待……
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这里并不温暖,没有任何味道,甚至连“人”也没有——他这个走上过奈何的偷渡客只是一个刚刚登记上的妖怪而已。
信人拉开了会客室的门,和室的东北角,一座木龛静静摆放在靠墙的位置。龛门没有合上,线香燃烧着,大概是忍在他出门后来祭拜过了。
龛架上除了深山夫妇的排位和廉价的祭祀用具外,还摆放着许多相片,所有的家庭合照全都被摆放在了这里,照片上无论是谁都在开心地笑着。
这其中有许多合照都是深山兄妹从父母的遗物手机中翻找出来送去打印的,都是些行人旅客帮忙拍摄的照片,技术参差不齐,虚焦模糊的就有好几张,但是这些照片都被兄妹俩一一找出来打印,并珍而重之地放进了相框,摆上了龛台。
信人执起铜棒,敲响了佛铃,双手合十,深深地向着神龛鞠躬。
“抱歉。”平静的、低沉的声音响起。
这是信人以“白羽飘”的身份而说:冒然到来,抢占了你们儿子的躯体……抱歉。
“抱歉。”真挚的、压抑的声音响起。
这是以他附身的对象,以深山信人的身份而说:他无力改变一切,自甘沉沦,自寻短见,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抱歉。
“抱歉。”低沉地、颤抖地声音响起。
神龛上两个的牌位无声地看着这个披着他们儿子外皮的陌生人做出这一切,没有任何回应。
信人不知道的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还有站在楼梯口的娇小的身影。
……
信人关上了客厅与餐厅的灯,提着便当袋上了楼。
信人和父母的房间在二层,妹妹的房间在三层,为了方便一家四口,一层和三层分别设有厕所,但是浴室只在一层才有。
“一家人就要用一个浴室才行!”这是深山信人的父亲坚持贯彻的“家”的理念。
生活在另一个国度的白羽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家人共用一浴缸水泡澡便是“家”的理念的,但是从过往的记忆中却能够看到,即便兄妹两人产生了巨大的隔阂,也都还在默默守护这套规则,也许是因为只有这样两人才能真正感觉到“家”的概念还在被维系吧。
信人的父亲深山龙也是福井县出身,在大学里与滋贺县出身的母亲常磐歌子相遇结下良缘。
父母都是因为喜欢京都这个城市而留下来的,他们同样喜欢京都人绵软的口音,喜欢京都人委婉的话中有话,喜欢京都人恪守的时令之礼,虽然从来没有在兄妹面前强调过,但他们希望自己的子女也能像自己一样对这个城市产生感情。
只不过京都素有“三代外来五代京”的说法,要想成为真正的“京都人”,深山家还有漫长的岁月需要积淀。
二楼楼梯间挂着一个白板,上面详细地写明了深山忍的作息时间与使用公共区域的时间,通常在这个时间段内信人并不被允许出现在这些地方。
白羽飘并没有兄妹,这种将两人生活分隔开的作法他只在不少表现亲兄妹生活的动画作品中看到。但是现实似乎并不是那些作品中表现出地青春期叛逆那么酸甜,这只是巨大沟壑的冷漠表现。
走上三楼,敲响了挂着“しのぶ”门牌的房门,将便当袋放在了房门前,他就直接下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借着窗外的月光打开台灯,这间七坪半的小小和室被亮黄色的灯光骤然照亮。现在就是他的新居。
因为出门的时候比较着急,房间内仍然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虽然有些后悔离开的时候忘记清理地上的绳索,也没有将窗外挂着的绳索先收进来,但是仔细想想自己和忍现在的关系她应该也不会随便走进自己的房间,那些自扫门前雪的邻居也不会在意自家的窗外为什么会挂着绳子,所以大概是没事的。
信人先是一一将随意弃置在地上的轻小说文库本收起,将它们都收回储物柜。这些小说无非都是前阵子刚热门起来的书店精选,诸如《刀剑神域》、《笨蛋测验召唤兽》之类。
阅读文库本的记忆是在深山信人开始打工时才有的,最开始在书店接触到这些廉价而且便携的口袋本的时候还只是抱着随便阅读的心态,但马上就被这种适合碎片化时间阅读的便利感征服。
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偶尔从裤兜中拿出来读上一阵,就能撑过无聊的深夜。
信人看着柜中整整齐齐按照顺序码放的轻小说,脑海中回想起来的是深山信人期望于用阅读的方式克制心中的躁动,但最终无果的无力感。
瘾性是可怕的恶魔。
虽然人类的意志力有时候太过空虚,但有时候却能够迸发出奇迹的力量,只可惜深山信人没能遇到这种奇迹,所以他在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挣扎的情况下选择结束,虽然这其中还有许多因素的推波助澜。
想到这里,信人拉开窗户,攀上了缘侧,小心翼翼地取下绑在梁上的绳索,将它们和地上的绳索卷在一起,走向了书桌。桌上的摆设简陋无比,一个简易的书架,随意地放了几本参考书,笔筒中也只有零星两支铅笔。
紧接着,他拉开了左侧的抽屉。
抽屉中整齐地摆放着一张折叠好的纸背上写有“深山忍启”字样的信纸,一个用来存放工资的空信封,一个已经没有标注的空药瓶,一卷毕业证书以及一袋小小的牛皮纸包。
看到纸包的一瞬间,鸡皮疙瘩从信人的身上窜起,他强忍着将纸包打开的冲动,将绳索卷好放进抽屉,然后带着那袋纸包走出房门。
这是深山信人一直在服用的致幻性药物,只需要吸入一点点就能够看到最满足的幻境。
就是这种药物毁了深山信人拥有的一切。
虽然日本是一个自杀率高达18.5%的畸形国家,但深山信人这种一死了之的幼稚和不负责才更加让他难以接受,这也让他心中仅有的一丝对于深山信人知耻而死的赞同烟消云散。
平时看着白纸黑字关于那些家破人亡的惨案或许只会空空感叹几句,但直到现在亲眼目睹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实,他才能够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对于“毒”这个字眼如此深恶痛绝。
他要去销毁这些东西。
他绝对不会接受这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