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藤宫夫妇告别后,深山兄妹向着附近的商店街走去。这是忍提议的,虽然理由她并没有说,但信人推测应该不是去专门买些什么东西,大概算是饭后散步一样的消遣。
说到京都的商店街的话,大多数人都会提到位于中京区锦小路通中部的「锦市场」,这座具有“京都的厨房”美誉的广域商店街从江户时代兴盛以来已经有四百余年的历史,这里不但有来自若狭湾的新鲜海鲜,最具京都本味的腌渍、手作之类的百年老坊在这里也比比皆是。
不过一般会在意这些的也只有同样注重这些细节的老京都人和善于精挑细选的厨师,一般的京都人大多都是购置年货的时候才会以家庭为单位出现在这里,平时只会去街道所属的商业街购置一些当天普通的食材。大多数来到这里的年轻人都是图个新鲜,又或者是来旅游的外国人。
锦市场的旁边便是寺町商业街、新京极商业街组成的联合商业街,虽然历史没有隔壁的锦市场悠久,但也有三百多年。在地理位置上这三个商业街早就被并入一起,成为了锦市场这一京都象征地标的一部分,同样被划入这一旅游地段的还有更旁边位于鸭川边上的先斗町。
吃在锦,买在京极,喝在先斗,西有御苑,东有祇园,对于游客来说这就已经是京都的全部,如果他们不愿意再跑远一些去伏见区看鸟居或者去渡月桥赏枫叶的话。
这还是深山信人第一和忍来逛这里,忍在前面走着,他在后方亦步亦趋地跟着。在三原色的棚盖下他们缓慢地穿行过像是小巷一般的街道,既没有看向隔三岔五就会出现的海鲜商店,也没有在刚出锅的扬物小吃前驻足,在这热闹的市场这对沉默的兄妹显得有些脱离画风。
深山忍已经有接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踏出过家门一步,虽然她自辍学之后便在管理深山家的财政,无论是采购、订阅、缴费还是町内自助会相关的一些事务都是由她来考量和负责决断,俨然已经成为一位和她的母亲一样的贤内助。除了在料理方面有些不擅长外深山信人找不到这个妹妹在家政方面的任何缺点。
只可惜在信人毕业而且没有能够找到工作后,町内对于兄妹之间的非议也开始渐渐变多,虽然大多都是集中在信人身上,但连带着忍也时不时被波及,甚至于那些人又搬出了已经快要被遗忘的「诅咒之子」的称呼,这也让忍再也不愿意走出家门。
虽然是深山忍自己主动提出来的要和哥哥一起出门,但是她其实并没有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信人察觉到了忍的沉默,大致了解了自己的妹妹现在在困扰什么:她在犹豫,她在担忧,她在迷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够重新融入这座以人际交往为核心的城市,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正常面对其他人看向自己的复杂的目光,她不知道自己贸然做出“走出安全屋”的选择是否正确。
虽然信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但他至少可以借着这热闹的市集缓解一下她的情绪,让她变得轻松一些。
“忍,要不要吃烤饭团?”信人叫住忍,指着刚刚路过的某个店面说道。
“你又饿了?”忍露出了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她还记得刚才自己的哥哥除了自己点的披萨外不光吃掉了一大半她的焗饭,甚至还把薯角也全部吃光了。
明明她自己可以吃完的。
信人没有想到忍的反应会这么大,他躲避着忍的注视,望向了那个正在散发着焦香的店面,不自然的说道:“没有,只是看你刚才只吃了一碗沙拉,就在想是不是有些不够……”
“是啊,所以是因为谁呢?”忍斜着眼睛看向自己的哥哥,终于又没忍住,没好气地数落起来:“哥哥!现在是中午,吃这么多你难道又要在房间里睡一天吗?晚饭呢,不准备吃了?”
信人反应了过来,日本人的一天最重要的是早餐与晚餐,而不是和他以前生活的地方一样,更加重视午餐。
因为早餐在分别之前,晚餐则意味着重聚。
“再说了,那家烤饭团味道其实挺一般的。”抿了抿嘴,忍小声地悄悄跟信人说道:“一般都只有外地人才会去买,因为闻起来确实很有食欲。”
信人发现果然在那家店门前排队的不是穿着从祇园租了吴服出来的外国游客就是在用标准语对话的年轻情侣,反倒是那些穿着比较正式的和服的中年妇女看都没有往那边看一眼。
“如果哥哥你真的想吃的话,我们就往回走一点好了,好吃的店可不在前面。”忍叹了一口气,准备转身,却被信人制止了。
“先不说我,难道忍就没什么想吃的东西么?”信人问她。
“不用急在一时的吧,反正之后也会来的。”忍沉默了一会儿,小声的回答。忍会这么说,说明她已经比刚才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一定得出门的决心,虽然这绝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在这方面有些缺心眼的哥哥。
“如果我真的要吃的话,哥哥请客吗?”想到了什么,忍这样问信人。
信人从口袋中掏出零星几枚十元的硬币,挠挠头看向了忍,干笑着道:“如果这些能够买到的话……”
“没可能的吧。”忍即答道:“再说这些钱不也是我给你的吗?拿着我的钱来讨好我,这是在哪个晨间剧学来的吗?”
“十分抱歉!”
没有办法,就先在这里鞠躬道歉吧,信人这么想着,谁让自己现在没有收入,资金来源完全依靠自己的妹妹呢。
“哈——”看着向自己低头的哥哥,忍又叹了口气,这已经不知道这是她今天第几次对着自己的哥哥叹气了,忍轻轻地说了句“走吧”,就转身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忍?”信人跟了上去,和忍并排走着,感到有些疑惑地询问着忍的意图。
忍一边看着旁边的店面,一边点着头,像是在记录着什么,她对着自己的哥哥解释道:“有一年没来,这里倒是多了几家新店,得做些调查才行。”
一年的时间不至于让整个街区产生变化,绝大多数她所熟知的老店都还在,似乎也有几家她印象不深的小店转变了位置,而且似乎是为了迎合町内旅游业的发展,这里多了些其他的店面,虽然在信人看来这些都是摆明了想要宰外国人的钱。
不过他没听到什么纯正的普通话,也没有想要帮助那些游客反诈骗的想法。
“哥哥。”听到忍在喊自己,信人看了过去,发现她正看向一家京渍物店。
“怎么了?”
“最近家里会有客人来吗?”
京都自古便有在自家腌菜以待过年或者是平时用来招待客人的做法,不同于赏味期限极短的所以一般用作送礼的和菓子,这些腌菜是古时候达官贵族和平民百姓共通的喜好,区别只在于原材料的不同。
忍想到的便是那些找到信人谈话的可能是警察的人,如果他们来到家里,自己不能拿不出一些像样的能够招待的东西。今天只为玉子准备茶水已经是很失礼数的做法了。
“应该……没有吧?”信人想着那些妖怪的事,有些不太确定地回答,却发现忍没有理会自己,已经走到柜台前开始和看上去颇有风韵的女将攀谈起来了。
信人摇摇头,默认了忍的做法,至少她在这些方面从来没有让当哥哥的他失望过,而且平时接受地最多父母关于京都风俗熏陶的也是妹妹,反倒是他虽然住在像是和室一样的房间,却没有活出什么韵味。
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只有在下午才开的商店也已经开始营业,也就是在这时,一行背着箩筐地青衣僧人也来到了这里,他们念颂着佛号,周围的行人自觉地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通路,并且下意识放低了自己说话的音量。其他的店家似乎对这些和尚的到来并不感觉奇怪,有的店家甚至还暂时放下了手中的生意向着他们行礼。
青衣僧人们路过信人的时候他看向了箩筐,发现里面是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青菜,还有一些茄子辣椒之类的野蔬。
在他们离开之后,人群渐渐变回了之前散漫的模样,锦市场也重新变得喧闹,熙攘的人群遮住了那些僧人的影子,信人转过头,准备跟忍一起看看京都的腌菜,却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紧接着他便听到了无数纷乱的耳语:
“那个女人可真漂亮啊,不知道住在哪里呢?”
“这店主长得可真够猥琐的,该不会卖的东西也不正经吧?”
“啊……好贵,但是又好想吃……好想吃……”
“这些乡下人可真是烦,能不能别来京都啊,真没辙……”
……
这些声音从他的周围传来,回响在他的耳边,他环视着周围,为每一句话找到了它的来源……
但渐渐地,这些嘈杂的声音都被一个深沉而沙哑的声音覆盖,然后在信人耳边炸响。
“杀了这些人……”
“杀了他们……”
“然后……”
“毁了这里!”
信人咻地转头,只见一个浑身笼罩在扭曲的光线之中身影,分不清男女,只能隐约看出人形。
信人看过去的时候,那个身影也正好抬头看向信人,映入信人眼帘的是一面附近就有售卖的般若面具,面具的眼孔处,一双漆黑地,没有任何感情地眼睛正盯着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