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恶犬
车水马龙之间,在闭塞的巷头街角,一双发光的眼睛注视着陆竟宗,皮毛棕背白肚浑然一体,一头柴犬映入眼帘。
“找到你了。”
陆竟宗慢慢靠近,柴犬发出低吼声,那声音亦如野兽低吟,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并非小犬狂吠可比,庞然巨兽的幻影跃然眼上,尖牙利齿的黑兽欲在滴血一般于瞳孔上倒影……
……
小巷是夜晚中最黑暗的地方,寥寥数几的路灯甚至没有路灯,无论有什么人在巷子里干什么,都如同隐身一般。流浪的猫狗在此处觅食,翻找垃圾桶。一般私人房的周围若是独立空出一个巷子,那么靠近巷子的地方不会有门,就算有,也不会打开,而是死死地封着。
自从那都市传说告破,大人们曾经用来教训孩子的手段便少了一个,对劣童来说威胁和恐惧是最好的良方,小孩子里传着被抓的歹徒那惨死的样子,以此来相互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竟宗此时此刻就在巷子里排查着一切“邪气”残余的地方,从生物体身上遗留在空间之中的气息,充满暴戾和嗜血,但这并非冷兵器的独特之处。
热武器那火药残余人们也能够闻到,在脑海里进行联想所感知到同样的气息。但妖刀不一样,只有感知能力强大的人才能感受到被刀魄附着的傀儡留下的气息。
毛发,体液,甚至是任何从生物体身上剥离下的任何一部分,都可以成为追踪的根据。
那股气息浑浊得纯净,与外界形成过大的反差,就算是普通人与其接近就能感受得到压迫和窒息感。
一把强大的妖刀就会有这种可怕的力量。
陆竟宗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小巷之中,届时就不能犹豫,要立刻作出反应。而身上没有武器防身的自己只能依赖体能回避接下来可能的伤害,在调查之余能够获取更多信息。
他的眼睛在“变化”的时候能够看清事物,地上的狗毛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反应过来,那并不是正常的犬类,妖刀那独特的气息就沾染在其中。
如果能够有更强大的感知能力,也许这些狗毛会散发出普通人肉眼所不能察觉暗光和雾气,就像点燃一般冒起青烟。
虽然对于他的眼睛来说这只不过是狗毛,但气息的突兀感还是能让自己反应过来那狗毛的主人就在附近,气息越来越靠近自己。
声音嘈杂,车鸣和其他行人谈话的声音融在一起,在都市的夜幕之下,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物。影影绰绰,行人的来往如同混杂在灯光下的各式人型摩肩接踵,这里是闹市,在闹市的深处,那巷子中的黑暗比黑夜更暗。
陆竟宗避开行人的视线,在交换不同步伐的同时犹如圆舞曲来回挪步,那些夜色下的“音乐”跟着脚步的节奏一起摇摆,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更有聚光灯下翩翩起舞舞者的姿态,在激浪中的孤舟,在暴风雨中的树枝,随风摇曳着身躯。
他享受着一切,享受着那都市的灯光,红橙黄绿青蓝紫,那充着稀有气体的灯条散发出风靡的灯光,字符在跳动着,与车辆齐头并进。享受着夜色下人造的一切,车尾留下的红色光线奔驰在道路之上,一切都在高速运转着,无法看清哪一个是哪一个,太快了。享受着无边无际的困惑与憧憬交织的网,那是一张把所有人网住的网,联通着理想与现实,边缘的理想,中心的现实,越走越深,直到被生活套牢。
他好似淡忘了所有的目的,计划,甚至是使命……什么都可以不做,什么都可以不想,存在只是为了存在。
“敌意”一下子就被隐藏了起来,那脑袋空空的状态就不能被人所察觉到任何“杀气”,这是“虚无”的境界。
当“敌意”降低到零点,剩下的只有无法看穿的躯壳,封闭的内心会帮助任何一个人保护自己不受外力的污染。
静静等待愿者上钩的谚语成真的那一次,已然分晓。
小巷的深处,那动物爪子摩擦水泥地板的声音响起,陆竟宗很快就捕捉到了这样的声音,普通人无法察觉到的细微末节,对他来说反倒刺耳而清晰,从众多声音之中力排众议,分辨力可见一斑。
墙体后传出的声音有限且不容易被察觉,但是只要感知得到细微的震动,摩擦产生的震动就能通过感知传导到感受者的神经上作出反应。
此时此刻陆竟宗静观其变,没有再向前一步,一方面为了防止那个畜生忽然从墙后边一跃而起,手上无兵器就会在上段产生较大的破绽,即使躲避得开,在不知晓刀傀的能力也许会无法抵挡住攻击,这样一来就会在侦查任务上吃亏,就等于是不划算的买卖。另一方面为了更加了解刀傀的性质以此来来做反制工作,增加胜算。
谨慎得致命,所有的一切都会瞬息万变,没有任何事物是毫无破绽的,就算是历经战场的骁勇战士也会有失手的那一天,躺在坟墓里的才能成为传说。
陆竟宗轻轻后退,生怕被墙那头的畜生给知道动向,但是很显然,动物的能力往往在某一方面要强于人类,包括听见和感知。要是那畜生有蜘蛛的感知能力和犬类的听觉,那么这将会变成一场追猎游戏。
在一定情况下,两者身份不会互换,只有压倒性的追逐战。情报才是作为战斗的唯一前提。高处的视野开拓,他便想着后退然后登上附近的屋顶,也许会改善当下的处境。但不幸的是,那畜生已经发现了陆竟宗的路线,正在慢慢的玩味着,在捕猎者的视角中陆竟宗的样子犹如脱兔,但并非真正的能逃脱的脱兔。
随着陆竟宗的脚步一点点地往后挪,那畜生也尝试从另外一条路到达陆竟宗的位置。只要他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动物和人类之间也许会成为相互捕食的关系,在动物眼中,人类不过是一块较难吃到的肉,只要在人类无力回天之时趁虚而入,犬齿就能刺破血管,即刻毙命。
对于陆竟宗而言,这个令他忌惮的畜生几乎超出了普通犬类的能力范畴,像一个人一样跟自己进行着博弈,就算对自己的路线十分谨慎,依赖犬类的天性就能预知,此时此刻他已经确认了那畜生的方位。
现在只需要稍加跟踪,便能知道那畜生跟“鬼人众”到底有什么关系,更不用说找到使普通的犬类变成灵长类一般怪物的罪魁祸首,他的确有这样的能力。
但是……
“若!”
深渊之中,三人组中的领头人嘶吼着,那声音于深渊之中的响彻回荡,久久不能消散,当一切归于平静,另一个人的出现让三人组的全部人都噤了声。
“嘘——”
“象……”
领头人看着那张熟悉的和自己相同但性格决然不同的面孔,只见那人有着狡黠的眼神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微笑。
“哼嗯,干嘛这么麻烦,把那个畜生杀掉不就完事了吗?”
领头人所说的“象”是他的称呼,“象”便抑扬顿挫地说道:
“你们几个做事不干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陆竟宗。”
“你想怎样?”
“我要控制权。”
“你?”
“我一直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们只要当垫背的就行了。”
“不要欺人太甚!”
领头人脸上带有愠色,朝着面前的“象”冷嘲热讽。
“自认为最完美其实也不过尔尔,你的实力没有我们三个加起来一半强,到时你就是垫背的才对!”
“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吧,看看外面,那只畜生攻过来了……”
陆竟宗回过神,连忙躲闪那恶犬的攻击,没曾想在交流过程中居然趁人之危,那柴犬不仅狡猾而且带着嗜血般的眼神。那咬牙切齿的神情好像恨不得立刻咬向他的脖子,把血管撕裂,让鲜血从破碎的动脉里喷出。
它很自信,身为犬类本身就具有比人类更加接近动物的本能,在进化后,基因中依旧保留着兽性,在现代依旧会产生的狂犬病病毒就让动物兽性大发,当下的情况往往更加复杂,并不是病毒让它产生这种状况。
陆竟宗看出来,那柴犬身上残留着妖刀的气息浓郁得如同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污秽,从身上的每一处散发,如同包裹着乌黑的气体顺着毛发环绕在身体周围。
“妖刀不在这。”
如果妖刀在它身上,柴犬嘴里肯定叼着刀,不然就是另有其人使用妖刀的力量作祟,不过除了这只柴犬外,陆竟宗没有察觉到其他人身上有与妖刀相同的气息。
“太奇怪了,那么浓郁的气息浑身都是,却没有妖刀驱使,这就是那把妖刀的能力吗?。”
生灵暴怒,万物亦为焦土。人与犬不过主仆关系,缺少互通的语言,就算你能够通过行为看出它想要干些什么,但是却不能完全理解它的意思,人与其他生物的隔阂,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无法理解对方。
那畜生又从地上扑腾而上,普通人根本反应不了。但陆竟宗敏捷地躲避着柴犬的突袭,上段的撕咬不果,反而又从下段咬,四条腿使它更加快速,地上几乎变成了它肆意起舞的舞台。沫星在尖牙和长舌之间来回飞舞把陆竟宗身上每一处地方都给溅到了。
那厮在飞扑的时候有极其微小打开空隙滞空,陆竟宗预判得当,抓住了时机。趁此空档,陆竟宗朝它踢了两脚,没想到那畜生跟着脚势爬到了他的身上,那四条腿稳当地踩在他的身上,就这样被缠得死死的,左右甩不开,前后颠三倒四,差一点就被它咬住,于是就在地上打滚,结果刚好把它甩到墙上,那畜生呜咽了几下,从身上摔了下来。
形体是力量的容器,一旦浓度高,且容积小,那么所含的力量会对应地更加强大。
柴犬吸收的力量已经不是陆竟宗可比,虽然锈刀也有一部分的力量,但是陆竟宗本身情况特殊,没办法完全得到更多力量,仅有的力量只能依赖于体内的“兄弟”,陆竟宗却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从地上摔下的柴犬在一阵阵呜咽过后开始反常地怔在原地,不偏不倚刚好被陆竟宗瞧见,朝后退开……他做的选择是极其正确的,那波纹状的黑气忽然在地上奔涌朝四周辐射,形成一道圆弧状的气浪,那黑色的气体切割着一切,甚至连空气都引发了某种错位,如同空间被切透一般。
柴犬的体型开始变大,淡黄色的毛色变得越来越苍白,黑色的毛发在腹部蔓延开,光与影交错在柴犬身上,黑气愈发茂盛,那形体便长大一番甚至有种与陆竟宗一样高的错觉,也许并不是错觉。
一米几高的巨型犬在小巷之中格外显眼,这个时候就应该有人发现然后尖叫。但事情并没有这么发生下去,几乎没有人看到柴犬的可怕变化。
“只有我看得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竟宗还在疑惑之际,那黑犬已经咆哮了起来,地面上环绕着的黑气也变大了一圈,逼退了陆竟宗,两者相距五米开外,而那黑色的气体还在不断扩大,穿透了墙体,在墙体外似乎还在不停变大,就算自己能够逃得掉,那今后也许下次相见的时候就不会有机会,一种方式只能使用一次,对于强者而言,想要击败知己知彼的对方,就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黑犬正是如此,它的变化让陆竟宗始料不及。
他仰视着已经两米高的恶犬,它似乎还在变大,一直变大,甚至已经到了高楼的位置。
“到底是什么能力?”
巨大的爪子从天空中呼啸而来,透过房屋,直冲着陆竟宗。那黑犬已然不是生物,而是巨大化的怪物,在这怪物脚下甚至没有一个普通人注意到它,从它脚底穿过。而灯光却被庞然大物一起吞并,那灰色与黑色相间的皮毛侵蚀着周围的景物,一双红色光芒的眼睛在其间来回闪烁。
虽然巨大,但是相应地行动较为迟缓。尽管如此,也不可不提防那怪物的攻击,没有人知道被那幽灵一般的爪子打中后会发生什么。
“噗”,气浪从那爪子的地方袭来,散发着无穷的邪恶气息,那幽灵般的爪子挥舞在他的跟前,几乎只差毫厘,那黑气就要接触到他的身体。后撤一大步,要跃到墙角,却没有后路,上方的巨物实在是巨大,莫名的恐惧开始蔓延着,无法逾越的高度一度把活路堵死。
狂啸的黑气在四周形成利刃,弯曲的弧形回转在怪物的身上,盘旋而上,直冲云霄,如螺旋状一般浮在空中,转换着形态,那黑气构成的锋刃对准着他的位置。
蓄力的攻击,不知道会何时发动,他尝试用石子投射,用周围的物品抛掷,始终找不到实体,无法找到实体的话只能任由这样的巨大化的怪物继续肆无忌惮地玩弄自己。
犬齿与天空融为一体,那怪物一张开巨口,黑色的气旋就变成射出的飞刃,发疯似地喷射着。
霎时间,空中犹如万根黑色刀刃朝着陆竟宗涌来,压抑的气势逼得他无路可退,他想快速的移动身体却怎么也做不到,身体的极限就在于此,只能稍微跳步躲闪,体力消耗跟不上精神变化,气喘吁吁。
那黑气无形但造成的伤害却能存在,不一会那撕裂的血口便在身体上生出,血液喷射在周围,手脚上的衣服全都是刀口。
第二波即将来袭,怪物不给任何恢复机会,就要在此地处决他......
不曾想,它忽然停住,收了嘴,黑气慢慢消退,那庞然大物俨然化为乌有,仅有剩余的黑色气焰在空中飘零,如同在空中燃烧的黑色雪花。
疼痛让陆竟宗消耗了大量精力去克服,但效果不显著,伤口愈合缓慢至极,他能感受到腿部和手臂与身体之间藕断丝连的状态,神经灼烧,血液沸腾再冷却,气流与伤口间游走,更加痛苦。
柴犬只是回头望了望他,但又像受到感召一般朝着一个地方走去。
“事已至此,就一条路走到黑吧......”他心想道。
妖刀气息愈加浓郁,在一处房子里,灯光下的人影在徘徊不止。那柴犬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顾陆竟宗的跟随,只是朝着那一处房子走去。
他的血还在流个不停,地上的血迹从打斗的地方一直延伸至此,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还是坚持着一定要找的那间房子,执念的深重几乎要了他的命......
深渊中回响着四人的争吵:
“你这个混蛋,到底在想什么,居然负伤?你知道那对他意味着什么吗?”
领头人喊道。
“你太敏感了‘纹’,我已经尽最大的可能把线索锁定,这事不完全是我的问题。”
他们把这个惹事的家伙叫做“象”,虽然在各方面上都没有其他人强,但是平均且平庸的他有着更多他们所没有的特质,这点是他的最大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在他们看来太过于均衡而没有专一的强项,就等于庸人。
“还有‘天’,你什么都没做不是吗?”
“天”把脸转过一边。
“还有‘若’,长着一张苦瓜脸......”
“我比你做得更好。”
“若”在“象”的跟前恶狠狠地说道。
他接替了“象”的位置,暂时用力量把陆竟宗的伤口愈合,但是这些能量不得到补充很快就会消散,伤口就会如同先前那样裂开,这么做的代价就是沉睡。
控制权重新回到了“纹”的手上,而“象”被遣退,不许再出现......
那柴犬跳上楼梯,用头顶了一下那房间的门,不一会,门开了,轮椅上坐着一个消瘦的青年,面如土色,像是个病秧子。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上来坐坐。”
当他瞧见楼下的陆竟宗时,他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陆竟宗也欣然地接受了他的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