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阶梯在上升。
异声越发明显,钢铁与人类的声音。
怪异的声音,渐渐地,与他记忆中的回音重合起来。
是的,他想起来了。
仿佛也是这样的一个阶梯,落着雨水的石头。
戴综扳起手指,一个又一个地数着。
阶梯也一层又一层地上升着。
他必须奔跑,无论是在最开始,还是在那个时候。
甚至是在现在,他都不能停下自己的脚步。
戴综恐惧着高处。
因为他知道,他随时都会落下去,而且终究会落下去。
他将落向深渊与死亡。
在无限向上延伸的阶梯上,在那个比走廊还要狭窄的阶梯,他杀死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手指摩擦着手掌,却没有了原本可以用来计数的伤痕。
莫名的挫败感,袭击了这个可怜的,失去了伤痕的家伙。
但是阶梯上升的速度,比他数手指的速度还要快,而且快得多。
戴综无力地捂住眼睛,仿佛遮掩将要流出的眼泪。
但是他并没有流泪。
另一扇窄门被打开了,仿佛某种象征一般。
于是他从遥远的高空,或者肿胀的微尘中,再度落到了人间。
梦醒了。
他从那个属于过去的记忆碎片,回到了这个略微无趣而荒芜的现世,这个由钢铁构建的城市。
所以说,所谓的过去,所谓的曾经,到底算是什么呢?
自知的意识不停地远离,他仍旧在现世之中存在着。
又仿佛置身遥远的过去,以至于他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仿佛厚重帷幕般无法撕开。
于是世界迎来了某个征兆,一切都迅速地变换成另外一副模样。
幻觉破灭了。
或许仅仅只是,他在恰当的时间醒来。
却没有感知到自己的醒来罢了。
抑或,他并没有睡去,仅仅只是在某种神经方面的病症,而产生了怪异的幻觉。
戴综颇为无助地望向来者。
原本的上线回到洛阳叙职,现在戴综得学着和监天司的人打交道。
在今天,他们就应该好好讨论,他和罗修的若干问题。
不然也不至于找这样一个时间。
若手术顺利,医生说罗修或许很快就会醒来。
等待、等待、生、死。
若故事能在恰到好处时结束就好了。
他就只沉湎在喜悦与想象,不必理会尘世的琐事,模糊不清的未来——罗修和他注定要落到深渊中去的未来。
她现在落下去了吗?
每个人都要学会别离、学会摒弃,学会知晓许多事物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
人从虚无的管道中来到尘世,又从同样的虚无返回。
最后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不会剩下。
但是他和罗修还活着。
他和她都已经来到这世上了。
他怎么可能从尘世的栅笼,乐天知命地,唱着歌来应和死呢?
戴综怀恋和殷都司武官打交道的往昔。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监天司的人。
尤其是既不能远远躲开,又不好动武的卜算子。
“换个地方吗?”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