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公路上夜雾蜿蜒，明暗、荡漾、涨落起诡谲波澜。

　　程峰感觉此刻似深陷泥淖，附着于躯体上诡异的布偶们，触感冷硬，像一根根钉子，扎入血肉，使他血液凝固，肌肉僵硬。

　　本是夏夜，可如同置身于极北森寒之地，就连呼出的气息，都能看得清楚。

　　耳边，一只只大小不一的布偶，发出稚嫩的笑声。

　　看似天真无邪的玩偶笑脸，此时此刻落在程峰眼中，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可怕的面容。

　　再想到骷髅怨灵，都是这些诡异布偶们的手下败将。

　　更何况他这身百来斤的血肉，若是一个不小心，将会落得嚼髓搓骨的下场！

　　现在他命悬一线，已顾不得许多，唯有一个念头，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要尽可能活下去。

　　为此别说睁眼说瞎话，哪怕神话他都敢讲！

　　所以谎称是面前邪灵的人渣父亲，他也在所不惜！

　　“欧豆桑……”

　　听到面前男子自称其父，女娃婴灵木讷歪着脑袋盯着程峰。

　　她双眸如渊，瞳孔中那闪烁摇曳的淡淡幽蓝烛火，表明她有听见程峰所言。

　　程峰不敢眨眼地盯着鬼婴，见其面色苍白，如白蜡雕琢，稚嫩纯真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澜。

　　这一幕让他心生绝望！

　　只因在这鬼婴身上，他发现了世间最纯粹的恶！

　　何为纯粹的恶，那是不带任何思绪的单纯，意识中没有好坏之分，不知利弊，不问因果，所作所为只以本能为凭。

　　这让程峰想起幼儿时，模糊的记忆里，他跌跌撞撞地和一群小伙伴跑去捉蝴蝶。

　　然后将可怜的虫子，放在手里，揉搓，捏碎，即便满手污浊，黏糊糊的，也不嫌弃，不在意，没有任何想法。

　　就是凭借本能，抓一只捏死一只，直到大人看见，斥责着用戒尺打了屁股方才罢手。

　　他记得自己那时哭了，听不懂大人口中爱护生命的话语。

　　他哭，不因知错，不是愧疚，并非罪恶，只因屁股太疼。

　　这种纯粹的单纯，也不知是在他几岁后慢慢消失，取而代之是有了正常人的思绪。

　　当前，程峰察觉眼前婴灵自带此种纯粹，不畏因果，心中无我亦无他。

　　而他，却沦为了蝴蝶，成为鬼婴掌心随时被虐杀的虫子！

　　“那为什么欧噶桑在隧道追你的时候，不说你是欧豆桑呢？”

　　“那是因为……”

　　程峰极力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眼前这邪灵，可并非寻常厉鬼，她本质上是只婴灵，程峰也曾或多或少听过关于婴灵的说法。

　　婴灵，多为胎死腹中，或出生不久夭折的婴儿灵魂。

　　属于中阴之物，‬存于阴与阳‬之间，魂魄无依，‬无法往生，‬怨气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重。

　　现在想来，那鬼母虽为怨灵，但其攻伐手段着实一般，但能在这隧道盘踞三十年。

　　很大程度上，刚死之时，就是因为自己所孕育的这只婴灵怨念极重，以至于死后级别较高。

　　鬼母依靠此婴灵，逐渐增强实力，在此处兴风作浪。

　　加之程峰一直在旁偷偷观察战斗，自是从鬼母口中得知其心中执念，那便是那个将她拿来抵御火焰的丈夫。

　　但此时鬼婴提出的疑问，他程峰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寻常恶鬼，即便扭曲暴虐，但还能依照他的行为，判断出心中怨念或是执迷之事，然后以此为点，不断洽谈，兴许还有交流的可能性。

　　可这从未在人世生活过，恐怕死时连自我意识都未必生出的婴灵，他又该如何作答。

　　忽然，身上刮骨疼痛袭来，程峰发现附着在自己身上的布偶们，竟开始用利齿啃咬起来。

　　再看，面前这小女孩，依旧歪着脑袋仰头凝望着他，虽面色平静，但想来已不耐烦了。

　　“嘶……”

　　程峰低声痛呼，紧接着咬牙强忍痛楚，勉强挤出笑容，缓缓说到：“那是因为欧噶桑和欧豆桑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所以欧豆桑我在跑，欧噶桑就一个劲地追，可好玩了！”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最接近孩童心性的回答。

　　可是，身上痛楚依旧，程峰登时心如死水，暗道一声：“要挂了……”

　　恰在此时，躯体之上痛楚猛地消失。

　　来不及反应，面前女娃婴灵缓缓讲道：“那你就是欧豆桑了，欧噶桑说过等见到欧豆桑，她会用你的皮给我做身新衣服。

　　用你的骨给我撑个窝，再用你的肉做垫，用你的血染色。

　　对了，最最最重要的，欧噶桑一直说，她还要掏出你的心，看看是红是黑。”

　　讲到这，婴灵罕有的甜甜一笑，冲程峰问道：“欧豆桑，你的心是黑还是红啊？”

　　“靠，这他妈怎么答，说红说黑，都会被这婴灵掏心窝子吧！”

　　顿时，程峰只觉坠空悚然感，自尾椎骨直窜天灵！

　　他思绪满天飞，也不敢拖太久，现在的他无非婴灵手中苟延残喘的虫子。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捏碎，揉扁，成为一堆残渣。

　　不得已，程峰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欧豆桑没有心，心早就丢了。”

　　“真的吗？”

　　“真的……”

　　忽然，原本趴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布偶们不再嬉笑。

　　此时路旁树影婆娑，枝叶低语，残月迷雾下，程峰孤身孑影，注视着眼前没有影子的婴灵。

　　双方四目相对，程峰微笑以对，只是嘴角处不时地微颤，让其看起来表情有点违和。

　　婴灵则面无表情，纯真无邪，歪着脑袋不见悲喜。

　　双方就这般沉默不语，谁也不开口……

　　风吟、虫鸣、枝叶簌簌声，在这须臾间都似被隐去，唯有死寂让人莫名发慌！

　　许是太过安静，程峰耳中听到心房血液的回流声，本以为会是澎湃激烈，没成想却是细水长流。

　　程峰突然明白，死刑犯在死前是怎样的心境。

　　是空，空空如也的空！

　　人最怕莫过于死亡，可若是避不开，躲不掉，那么恐惧就会消失，灵魂不再聒噪，念头也不再流转。

　　就在程峰陷入这诡异的平静中时，鬼婴突然开口…

　　“丢了吗，我不信，掏出来看看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