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狭小的屋子里，烛火摇曳，人影绰绰。

　　阿燕冒雨请来医馆郎中，正在为阿鲰把脉，指尖传来的脉象让这郎中不由眉头轻皱。

　　旋即摇头道：“他本来就有伤在身，加之淋了雨，邪气入体，得要好好照顾，要是再不安心静养，恐怕小命不保。”

　　话毕，打开随身医箱，拿出毛笔和纸，写了几副药方，交到阿燕手中。

　　嘱咐道：“这里有几副药，明天一早你去买来，早中晚各服用一次，切记十日内最好静养，不要让他乱动，要是再乱来，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阿燕点头答应，待送走郎中，屋内另一名游女担忧道：“这要是让妈妈桑知道你带他来到后院，你也知道东家定的规矩，搞不好会赶他离开。”

　　阿燕无奈叹气，道了声：“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此这般，到了第二日，阿燕偷偷出了妓院，去医馆买药，然后煎熬给阿鲰喝。

　　好在几副药下肚后，阿鲰原本滚烫的身子总算是恢复正常，但许是发烧太久的缘故，整个人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如此这般，过了三日。

　　午时，阿鲰神智渐渐恢复，但身体依旧虚弱。

　　就在阿燕，一如既往，端来刚熬好的药汁，打算喂给阿鲰时。

　　一人突然闯入，彻底打破了这屋内的平静。

　　妈妈桑带着伙计，推开大门，见到躺在榻榻米上的阿鲰，以及身旁端药的阿燕时，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巴掌。

　　药水洒落一地，妈妈桑恶狠狠道：“你个游女，养活自己都不容易，还想养男人！”

　　说到这立马吩咐身旁伙计，要把阿鲰抬出去扔大街上。

　　阿燕见状，扑到阿鲰身上，大声乞求：“妈妈桑，他伤得这么重，这都是为了我，求求你就让他待在这里吧，看在他可怜的份上，最起码让他养好伤再说！”

　　“呼……”

　　长舒一口气，妈妈桑那双混浊双目，写满了悲凉，似是自嘲，亦或者麻木，苦笑道：“可怜人多了，一年到头，多少小孩连话都不会说，就因为吃不饱饭活活饿死。

　　老了的人，走不动了，多少人是被自家孩子背上山头丢下去的，就问你这些人谁不可怜。

　　更不要说现在四处战乱，天天都有人死去，人命贱如草，死就死吧。”

　　闻言，阿燕跪在妈妈桑身前，抓着她的衣角，哭诉道：“正因如此，如果现在就叫他离开，他可就活不成了，最起码也要等他养好伤……”

　　“接着呢，养好伤又如何，他一个穷小子，无依无靠，没钱，也没一技之长，再加上他这伤少说得要个把月才能痊愈。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都城，一年到头有多少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横死街头，你又不是没见过！”

　　阿燕一时词穷，她有心反驳，却也明白妈妈桑说的是事实。

　　“如果实在不行，那我来……”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妈妈桑狠狠甩了一巴掌打断。

　　阿鲰见状，躺在榻榻米上虚弱道：“阿燕姑娘，谢谢你，没必要为难，就让他们带我走吧。”

　　“你闭嘴！”

　　妈妈桑恶狠狠地瞪了阿鲰一眼，随后一把拉着阿燕出了门，临走前让一旁伙计先看好阿鲰。

　　就这般，妈妈桑将阿燕拖拽到后院无人的角落处。

　　接着语重心长道：“阿燕，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刚刚想说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妈妈桑……”

　　不待阿燕回复，妈妈桑抬手打断：“在游廊这女人的地狱里，不缺你这样的傻瓜，我自小在游廊长大，从小到大，从貌美如花到如今混迹于妓院等着老死。

　　数十年间，看过多少人的悲欢离合，也见过游女为了男子不顾一切，可到头来又有几个善终。

　　她们因为一时感动，却忽略了像我们这种沦为他人玩物的女人，哪怕在街上乞丐眼中，都只是如夜壶的存在。”

　　阿燕闻言，忽而泪如雨下，她也不蠢，听得明白妈妈桑话中之意。

　　旋即认命点头道：“我知道，但阿鲰落得这个下场，终归是因为我，我不求什么，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这就足够了！”

　　瞧着阿燕的凄苦样，妈妈桑不由摇头道：“他待在这终归是不行的，游廊有游廊的规矩，这样吧，我倒是有办法让他在京都找个可靠的营生糊口。”

　　闻听此话，阿燕忙问道：“是什么营生？”

　　“明日，有个叫山川明玉的人会来咱们这消遣，这人是整个东瀛都有名的木雕之王，他所雕神像，倍受达官贵人青睐。

　　一个小小的观音像，就能价值千金，既然阿鲰原本就是木匠学徒，那么拜在这人门下也算是条出路。”

　　闻听此话，阿燕蹙眉，心有忐忑道：“这么厉害的一人，要怎么才能拜入他的门下，他能收阿鲰为弟子吗？”

　　听到阿燕如此说，妈妈桑那满是岁月留下痕迹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道：“怎么会那么容易，想拜入他门下学习木雕的，都能绕京都城一圈，这人成名二十年，直到最近他才收了两名弟子。”

　　一旁阿燕闻言愈发消沉，目露纠结道：“如果真是这样，阿鲰怕是不能拜在这人门下，妈妈桑就不能让他在这待够一个月，将伤养得差不多吗？”

　　“不是我不近人情，而是这妓院东家不会同意，你也知道东家是京都名门，他们这种人最看重规矩。

　　妓院本来就是人多嘴杂之地，要是让东家知晓，眼皮子底下，有人坏了游女不得豢养男子的规矩。

　　到时不要说阿鲰，即便是阿燕你都会有性命之忧！”

　　阿燕沉默着轻咬嘴唇，眼中泪水徐徐流下。

　　妈妈桑拍了拍阿燕单薄的肩膀，长叹一声，缓缓道：“那人能不能收阿鲰为徒，你得要豁出脸面去求他。

　　但能做到怎样的地步，到时候就得靠你自己了。”

　　旋即妈妈桑摸了摸阿燕的头，口中呢喃：“傻孩子，就看明天结果如何，如果这都不行，那这就是阿鲰的命，得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