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淇伯德回头看了维娜贝尔一眼，对着她点了点头，接着又转回头，盯着曼弗雷德。

　　曼弗雷德被他盯得有点发毛：“审判官阁下？”

　　“……”艾淇伯德沉默了一下，“纳普威登大师现在如何了？”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老师的身体还不错……”曼弗雷德说着十分诚实的话语，“现在的话，我也不清楚了。”

　　艾淇伯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所说的‘失忆’是什么原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一段时间，我好像是行于迷雾之中。”

　　曼弗雷德理直气壮地说出了最佳答案。接着他就看着艾淇伯德，等待着他的回应——他与纳普威登之间的联系是真实存在的，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也清清白白，不怕什么调查。

　　即使他的一部分话语是误导、或者是“真实的谎言”，并非全部的真相，但他事实上也并没有隐瞒什么的动机。完全不会到被怀疑的地步。

　　而且，这里面也隐藏着一层布局——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他成为了染色者。但每一名“自我觉醒”的染色者都会经过某种形式的“神秘体验”，比如“感觉到自己包含在某个更大的存在之中”、“感觉到自己被某种存在注视”，也包括一些精神上的“症状”或“先兆”，幻听、幻视、精神分裂，失忆症也是其中之一。

　　在一般情况下，这些情况并不容易和“觉醒”联系起来。毕竟染色者的自我觉醒是很罕见的情况。但如果后来——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曼弗雷德需要表露他作为染色者的身份，之前的失忆症状也就能得到自洽的解释。

　　那么，现在，审判庭会怎么做？

　　和曼弗雷德想象的有些不同，艾淇伯德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他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转移视线，看向了一旁的艾丽娅。

　　——关于曼弗雷德的身份，审判庭很容易就能查得出来。失忆这种事虽不常见，但在眼下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艾丽娅小姐。”艾淇伯德问道，“那么……你呢，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我事先说好……你必须在黎明会和审判庭中选择其一加入，我们不能放任不受管控的染色者。不过，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都可以继续在思学殿完成学业。”

　　“我想……”

　　艾丽娅看了看曼弗雷德，又看了看父亲。

　　“……我想加入审判庭。”

　　“艾丽娅！”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子爵惊讶又不解地开口，“审判庭可是……”

　　在一旁的曼弗雷德的表情也微微一变，他也没想到艾丽娅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不过他并没有开口，只是等待着艾丽娅说出自己的理由。

　　“你要想好。”就连艾淇伯德都有些惊讶的样子。事实上，一般人不会有直接加入黎明会的选项，这是因为艾丽娅本身就在神圣者家族的序列之中才会有的选择。

　　而一旦有所选择，几乎不会有人选择加入审判庭了。一个清闲而安全，可以享受“贵族”的待遇和缓慢但稳定的晋升，另一个则十分危险，经常要与恶魔或异端作战，常常伴随着鲜血与死亡。

　　可以说艾淇伯德提出选择也只是例行的询问。根本没有想过对方选择审判庭的这一种可能。

　　“审判庭——或者说，审判官的工作是相当危险的。而且，如果你要成为正式的审判官，还要经受更严苛的考核，否则即使你已经成为了染色者，也只能做一名见习。”

　　“我明白。”艾丽娅语气坚定，“但是我想加入审判庭。”

　　“……我能问一问理由吗？”艾淇伯德有些忍不住地问道。

　　“因为……”艾丽娅低下头，看着手中没有放下的画笔，“刚才，我看见了‘辉光’。我想触及它……而且，我也想守护其它人。”

　　“哦哦！”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理顺了呼吸、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见习审判官维娜贝尔像是找到了什么共鸣一样，雀跃地开口道，“你也能看到光？老师说那是……”

　　“安静。”艾淇伯德皱了皱眉，维娜贝尔立刻噤声，用右手捂住嘴巴，后退了一步。

　　艾淇伯德叹了口气。辉光，是欲望的升华，染色者的第五个阶级，灵魂煅烧、滗出精粹后的纯粹姿态。能在成为染色者之后看到它，意味着明确的、澄澈的欲望，对于染色者来说，就是巨大的天赋。

　　他曾经并没有这种天赋。是那场战争，是纳普威登的表现改变了他——这使他走到了如今的这一步，而他的学徒维娜贝尔，和眼前的艾丽娅，都天生拥有这样的欲望。

　　他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是……

　　“如果你这样想的话。”艾淇伯德说，“……那么，我要尽快去审判庭报告今天的事了。还请各位不要泄密，我想曼弗雷德先生和子爵阁下都清楚。明天我会再来登门造访。”

　　“……”子爵看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好的，阁下。”

　　“走吧。”艾淇伯德点头，将一直持在手里的护手剑收入鞘中，带着维娜贝尔走下了阁楼。

　　两名审判官离开后，子爵看着艾丽娅，还没来得及开口，艾丽娅就先开口道：“对不起，爸爸。”

　　“我明白您想保护我，不想让我处于危险中。但是……这是我的本能指引我做出的选择。”

　　“……”雷纳德子爵长长叹了口气，“不，艾丽娅，你不明白。我的确担心你……但更担心你因此而忧心于我们。”

　　他抚上艾丽娅的额头，揉了揉她的金发，“遵循你的内心吧。虽然我不是染色者，但也听闻过那些先行者的誓言。我只希望你真的能追寻到你所见到的辉光。”

　　“……我知道了。”艾丽娅看着父亲的眼睛，一会儿后，露出了温暖而真实的笑容，“我会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