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后。

　　将最后一些瓶罐摆放在纸箱中，高瑟擦去额头的汗水，对重新整理好的房间感到颇为满意。

　　在这之前，接连持续上百天的，长久压抑的孤独生活几乎让他放弃了打理房间的想法。

　　只是这里有了新的住户，他身旁的少女——一个敲了他整整一百七十天门的伪人，同时也是刚认识几个小时的妈。

　　高瑟的眼神向身旁瞟去。

　　为了方便称呼，他根据之前偶然了解过的，佩里诺•潘赛的画集介绍给她取了乌缇娅这个名字。

　　她好像没意见。

　　“呼。”

　　长舒一口气，整理好房间的高瑟一下子坐在有些破洞的沙发上。

　　这个房间的布局偏向他穿越前西方风格的老公寓，带着些年代感，陈旧与古典的装潢。

　　桌子上盖着桌布，底下的空隙中可以推进老式的木制椅子，卧室与厨房很狭小，高瑟推测这里是面向租借者开放租赁的单人公寓。

　　值得注意的是，卧室与客厅的窗户被木板与钉子严严实实地封死了起来，无法通过窗户观察到任何外面的景象。

　　从高瑟在房间内初次睁眼开始，公寓里的窗户就已经被木板紧紧封住，从留下的木屑来看，当时它们的作者并未离开太久。

　　排除掉公寓住户自己把窗户封上，恐怕是暂留此地的罗德里克干的。

　　这并不奇怪，尤其是放在一座外界被诡异事物占据的公寓中，随时都有被那些被伪人代替的和谐友善的邻居与同事造访的可能。

　　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伪人还能做到破窗，又或者是从其他地方忽然出现在家中的角落。

　　所以，他并没有把这些木板拆掉的想法。

　　“吃，饼干吗？”

　　思考间，乌缇娅的生硬声音自高瑟的背后响起，他毫不奇怪地顺手从她伸过来的手中拿过两块饼干，拆开了封装。

　　他差不多已经习惯了乌缇娅的诡异行动逻辑。

　　就像个安静的人偶与飘荡不定的幽灵，猜测不出她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也无法猜到她会干什么。

　　在今天之前，他可能会对一个这样的伪人感到恐惧和害怕。

　　现在的他只能看到一个能让自己填饱肚子和不受异常现象侵害的妈。

　　她干什么都是对的。

　　除了在他耳朵旁边敲一百七十天的门。

　　“要喝，奶吗？”

　　这么想着，高瑟刚咔嚓嚼碎饼干，就看到站在原地的乌缇娅手中忽然多了一瓶牛奶。

　　高瑟点了点头。

　　“需要，喂吗？”

　　高瑟摇了摇头。

　　接着，高瑟就感到一瓶牛奶被放在了自己手中。

　　扭开瓶盖，将牛奶一饮而尽，他擦起嘴角的饼干碎。

　　自己这个母亲有点太尽责了。

　　电子钟每响起一次就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在身边，关心自己吃没吃饼干，喝没喝奶，以及需不需要喂。

　　做完这些，又会像人偶那样静静待在角落，一声不发，除非他主动说话才会有所回应。

　　与调查记录中对伪人这个异常现象的总结完全相悖。

　　代替概念，代替人际关系，极其强烈的精神污染与概念威胁，最终让受害者疯掉。

　　像乌缇娅这样只会让人类变成没有自理能力的废人。

　　把空了的牛奶瓶放在桌上，高瑟在穿越的第一百七十天后第一次感到了安逸。

　　只是他很清楚，乌缇娅与其他伪人无法归为一类。

　　因为他穿越者的性质，初次见到他的乌缇娅宕了机，歪打正着成了他的“母亲”，而其他伪人的威胁要大得多。

　　就像数小时前，在他拥有“母亲”这一层人际关系后，紧接着就有伪人闻着味伪装成这一层身份找上了门来。

　　还好自己的这位“母亲”同样也属于异常现象。

　　同样地……来自外界。

　　想到这里，高瑟的目光向被木板封死的窗户投去。

　　“乌缇娅……母亲，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起雾才能离开公寓？”

　　收回视线，高瑟带着好奇对身后的乌缇娅问道。

　　这是个有必要问出的问题，乌缇娅看上去知道很多外界的事情。

　　“……”

　　“雾，会遮住，天空，眼睛。”

　　片刻后，乌缇娅的声音随即断断续续回应道。

　　雾会遮住，天空与眼睛……

　　高瑟思考着乌缇娅话语中包含的信息，忽然感到全身有些发凉。

　　他刚要继续张口，想要问下去，却看到一根白皙的手指从身后伸出，横在了自己嘴唇前，僵硬地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再说，它们，就看到你了。”

　　高瑟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他对异常现象一无所知，但至少救过自己命的乌缇娅可以完全信任。

　　如果继续追问下去，恐怕真的会出事。

　　“不要，害怕。”

　　高瑟感到乌缇娅的手生硬又轻微地抚在了自己的头顶。

　　“房间，安全。”

　　“……嗯。”

　　高瑟认同地嗯了一声。

　　有乌缇娅在，这座公寓的安全程度确实要高上很多。

　　“如果，你想，出去。”乌缇娅断断续续地，像个真正的母亲那样抚摸着高瑟的头发，声音依旧带着不连续的生硬，“带上，我。”

　　感受着头顶冰冷的触感，高瑟像个很乖的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就算乌缇娅没有表现出这么无微不至的关爱，他也会尝试带她出去。

　　伊德托县已经封锁了许久，广播中的异常现象防治局所派来调查的警官沓无音讯，甚至根据罗德里克的调查记录来看，从刚刚到达伊德托县时就几乎全部被替代为了伪人，整个外界恐怕已经无法让人类生存了。

　　“好孩子。”

　　乌缇娅的手拍了拍高瑟，随即收了回去。

　　“晚上，该睡觉了。”

　　她指了指桌子上滴滴作响的电子钟，暗绿色的数字显示着晚上10：00整。

　　高瑟再次点头，站起身来，伸手拿起电子钟，然后去打开了卧室门。

　　之前都是睡在乱糟糟的地板上，他已经好久没体验过正常人该有的生活了。

　　按照乌缇娅的说法，只要等到起雾，他就能出门了。

　　最少三天，最多也只要五天。

　　在这段时间，他首先需要做一件事——

　　一次安心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