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雯,你觉得什么样的谎话最能瞒过别人?”
“三份真,七分假?”
故事里都这么说。
“发自内心的谎言,最容易骗到别人。”
“发自内心……又怎么会是谎言?”
许雯叉着腰怀疑贤久在整蛊自己。
“我问你。假如你国中的时候是个好学生——”
“不用假如。本来就是。”
“好,你是好学生。好学生前一天在学校把作业做好了,收进书包。可第二天背着同样的书包回到学校,打开一看,作业没了。正好遇上老师检查,老师问,你怎么没交作业。好学生怎么说?”
“好学生会说……忘在家里了?”
“好。老师说,下不为例。同样的例子发生在坏学生身上。坏学生说,我也没带。老师怎么说?”
许雯哈哈大笑,”这题我会。老师说,没带就是没做。”
“答对了。”
“可这故事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明明前一天在校做了作业的好学生,为什么第二天书包里会没有呢?难道做好了的作业晚上还要再拿出来检查一遍吗?当然不会。真正的原因是,第二天,好学生把自己的作业给了坏学生。”
“喔!这样一来……就能利用老师对学生的印象,使得两个人都免去惩罚。默契欸!”许雯拍手叫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陈砅之在心甘情愿地帮一个人化解被我们警方调查的危机?可是张子尧那时候死没死……”
许雯话说到这,自己也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儿,又道:”陈砅之其实根本没管张子尧死没死,还是说……他就盼着张子尧快点死?”
许雯推测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意外的答案。
“所以,我们都忽略了一点。”
“什么?”许雯奇道。
“张子尧和谷安白冲突的原因。”
“是哦。录音里没听清。”
“两人吵架归吵架,可吵到掏出了防狼手电自卫,这就有点踩过线了。我们一直朝着事件中有第三人杀人的方向调查,分别查了张子尧与谷安白的过往,反而疏漏了一条线索。”
“哪一条?”
“他们为什么会决定交往呢?”
贤久揉着下巴上新冒出头的胡茬思考。突然就有了想法。
“我记得他们老家都在南部对吧?”
“对,都在高雄。”
“住家离得近吗?”
“倒是不近。”许雯翻档案,”但是谷安白双亲故去后,外婆不久也去世了。她被民政局送去了英德街上的一家孤儿院。那家孤儿院离张子尧母亲曾经居住的地方倒是不远。”
“当初怎么没人查这个?”
“谷安白小学的时候,张子尧就已经出国了啊。时间间隔十多年,没人会往这方面联想吧。况且,他后来一直生活在大台北。”
“隔代的交往,就该有隔代的联系。这才符合逻辑。看来我得出一趟远门了。”
贤久拿上外套与左罗点点头,不由分说就往外走。
真有这么容易吗?其实贤久心里也没底。他只是觉得砅之的故事编得圆满了些。故事太真,有时候也会叫人踟蹰。可话说回来,自己只是这大世界里的小人物,什么事,会没个踟蹰呢?
许雯兀自地还想着些什么,反应过来时,贤久已走出了侦办中心。”等等。”她追了一步,倚在门边,”你怎么会想到那样一个故事?”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贤久知道她在问什么。
“那不是故事。”贤久说。
啊?许雯一怔。
“我就是那个坏学生。”
“可是好学生为什么会冒着被老师骂的风险帮坏学生?”许雯扶着门边,大声地问。
大概是因为喜欢吧。
鞋底撞击楼板,贤久没有回头。
2
砰砰砰。
屋内一片死寂。
砰砰砰。
窗台麻雀长鸣。
砰砰砰——
“谁这么缺德,大早上的扰人清梦!”
闷头装死的赏银再也忍不了了。
一把掀开被子,踹开挡路的拖鞋,他光着脚跑出房门。
“来啦,来啦!别敲了!”
睡眼惺忪的他在门上摸索了好久,仍忍不住抱怨,”催命啊!”
五指宽的防盗门”乌泱”一声被赏银推开。门后的无常终于现行。
“诶?怎么是你。”
“不能是我吗?”来人很是无辜地耸了耸肩。
“不是——你钥匙呢?”
“昨天出门就没带。倒是你,怎么还在睡?”
贤久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拉窗帘。
“这才几点——”
“现在下午三点!我都回过局里了。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又通宵?英年早逝怕不怕?三十岁男子猝死家中,陈尸一周邻居惊闻臭味。”
贤久把今早报纸社会版的头条背了一遍。
“三十岁?那至少还有七、八年好活。”
旋上反盗锁,赏银没精打采地回房取了牙刷与毛巾。贤久招呼他在沙发坐下,他却理都不理。浴室里的水龙头时灵时不灵。谁说新建成屋就没高层水压的问题?掰扯了半天,赏银简直都要怀疑是阴宅闹鬼了。
“对了。你是怎么怀疑上陈砅之的?”
埋头与牙菌斑较劲的赏银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句。第三声,带问号的那种。他转头,见贤久倚在墙上,嘴里叼着块六吋的subway。
蜂蜜燕麦加鲔鱼,只要蔬菜、千岛酱。赏银想都不用想。
“陈砅之昨天去了局里。说是你找过他。”
“噢。”赏银吐出一嘴的泡沫。
“你找他干嘛?”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撞见唐老师和一男的并肩从游泳馆里出来。”
“但你没说是谁。”贤久咬了一口午餐,”陈砅之?”
“不是。那人叫何东彦。我后来去游泳馆,想找这位何同学。可你猜怎么着,我在排班表里见到了砅之的名字。唐绘静、谷安白、陈砅之,三个与案子有关的人都出现在一个地方。你不觉得该好好查查吗?”
赏银拿毛巾沾了热水,在脸上抹了两把。
“那你怎么没和我说。”
“拜托。林警官,你心里对我就没有一点怀疑?小弟我要自证啊。否则哪天吃宵夜回来,说不定我的好室友就拿着手铐在家等我。北市警察局鼎鼎大名,怎么能一下把底给你抖了。起开。”
贤久听话让路。
“但你现在还不是一样说了。”
“孙猴子被观音诳去取西经,有没有想过,观音其实也需要他?你向我讨说法,还不如告诉我点真知灼见。在下这回是真的在洗耳恭听了。”
赏银自冰箱里拿了一听雪碧坐回沙发。桌上subway的纸袋仍旧鼓囊,一看就是还有份面包。他撕开包装纸尝了一口。嗯,口味没错。
“我昨天去了趟高雄。”
“噢。怪不得消失了二十四小时,有眉目了?”
两人对桌而坐,各自啃着面包。雪碧的气泡冒个不停,贤久的话也没断过。
3
局里虽然抠门,但这么大的案子,没道理克扣经费。贤久搭了最快的一班高铁南下。到左营时,已是当日的午后两点。才刚踏出出站大厅,他便感受到了南部的热辣。黑色的外套往臂上一挂,贤久穿着衬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生长皆在淡水,贤久对南部的地理环境并不熟悉。高三毕业时曾与友人相伴环岛,但在高雄也只做了两、三日的停留。依稀记得这座海滨城市夏日的风,以及最高的那栋八五大楼。他们四男三女租了两间四十层的民宿,偌大的落地窗占满了一整面墙,向下望去,高雄港的轮渡熙熙攘攘。
那时候美丽岛站才刚落成,几个朋友瘫倒在车站五彩斑斓的天穹下,让路人帮忙合影。这张照片一直留在母亲那儿,倒是很久没见过了。
印象中这座城的人起得很晚。上午十一、二点了,商铺也不见得会开张营业。马路两旁的绿化都是热带植物,汽车与机车一样多。
出租车司机载着贤久从左营来到苓雅,途经高雄巨蛋与六合夜市。要去的英德街离市中心稍远,司机左一个巷子,右一个街角,晃得贤久近乎失去了方向,才刹在一栋楼前。
掏钱的时候司机递上一张名片,”等会要是还叫车,也可以来找我。”
贤久觉得自己像只肥羊。
这栋楼是三层的白色建筑。生锈的铁门后是个小操场,褪了色的儿童扶梯摆在一棵凤凰木下。凤凰木常见,可当时贤久并不知晓它的名字,只觉得小朋友在这样的树下玩闹会是一件幸福的事。
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有个老太太背着身在树下扫着落叶。贤久见没人看管,走进了这家名字与街道一样的孤儿院。
楼梯口有指示牌,院长室在三楼的里间。贤久敲门,有个样貌比他小些的女孩子探出头。
“你是?”女孩许是刚出社会,交谈间略显生涩害羞。
“您好,我与吴院长约了三点见面。”
“哦,你是淡水分局的林警官吧。”
她说话时很轻,也不愿与贤久对视。
“那现在?”贤久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哦!稍等一下。”女孩说了声”借过”,便趴朝楼下喊,”奶奶!林警官来了!”
贤久吓了一跳,也学着她的模样朝下望去——原来刚才那位婆婆就是院长啊。
楼下的老太太耳朵大概不太好,女孩喊了好几声,她才撑住了扫把抬头答应一句。
“林警官,你先进去坐着吧?”
回过神来的姑娘依旧害羞,也没等贤久答应,就先进了门。
木质的沙发硬邦邦的,可贤久没觉得不适。因为从前奶奶家也是这样。一块透亮的玻璃铺在不知什么品类的圆木桌上,为了好看,贤久的奶奶还在玻璃下头压了块蕾丝边的碎花桌巾。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装饰了,居然有点亲切。
姑娘递来一杯水,便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贤久挺着腰,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
“不好意思。年纪大了,完全忘记和你有约了。”
迟来的老太太笑盈盈地走进门,一上来就握住了贤久的手。
“不会不会,我刚儿也没认出您来。”
“老太婆我啊,看见落叶就想扫。见笑了、见笑了——哦,这是我孙女阿墨。”
“刚才已经认识了。”
贤久朝阿墨笑笑,可阿墨还是低着头。
“我听电话里讲,警官先生这次来,是想问安白的事吧?阿墨小时候和安白熟,我就把她也叫过来了。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您想得很周到。”
“安白啊,很可怜的。自小父母便不再身边,小学以前都和她外婆住一起。后来她外婆身体不好,家里也没人照顾。我们孤儿院,就收留了她。阿墨和她同岁,两人是一起长大的。”
“原来是这样一层关系呀。”
“安白她……唉。”
“院长您别难过。我们警方虽然还没将案子查清,但我个人相信她是个好女孩。”
“这么说,安白与子尧的死没有关系?”
“倒也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我想这里头应该还有些原因。这次来您这,就是想向您打定打听他们两人的过往。听您的口气,您也认识张老师?”
“子尧啊,我不大熟,倒是和他母亲认识。要说起来,安白的母亲宋潇潇,我倒是更熟悉些。不过那都是她小时候的事了。”
“喔?”贤久竟想不到还有这层过往。
张子尧的父亲是个海员,自高雄港出发,常年往来于太平洋。七、八十年代冷冻技术有了改进,海船一去就是一年。那时的远洋捕捞利润颇丰,船员们一年到头都在海上,没有需要开销的地方。三十多岁有了自己的一艘船,也娶了年轻的妻子。本该有着幸福的家庭,可偏偏在妻子怀孕时因船难而过世了。
贤久听到这里,以为张子尧小时候过得不好。可院长婆婆却说,他们母子二人的生活倒是没有太多困难。究其原因,还在他父亲身上。
他父亲生前想开一家冷冻厂,为港口的渔民提供服务。在海港边上买了块地,可还没动工,船难便发生了。之后那小块地皮被地产商看中,连着周围的地块一起建了好些公寓。他母亲借此分到了五套房。母子二人同住一套,剩下四套便租了出去。几十年前高雄的租金固然不高,但这么些年来也都能凭借收租过得衣食无忧。
谷安白的母亲宋潇潇则是个不那么典型的女生。
高中才毕业就与大了她十岁的谷裕安结婚。独自拉扯她长大的妈妈气得血压升高进了急症。也就是那次落下的病根。婚后立马就有了孩子,也就是谷安白。可结婚第三年似乎觉得生活没有意思,就又考了语言班,在丈夫的资助下去了美国读书。可也就是在近乎同一个时期,他丈夫的公司因为经济不景气欠下了好大一笔债,压力太大便在某个醉酒的晚上从十几层高的家里跳了下去。当时的保全说,看见谷裕安独自一人拎着高粱酒搭电梯上楼,不久之后便听见重物坠落的声响。警局和医院的车辆在门口响了一夜,整个街道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那之后宋潇潇没回来过吗?她家应该没法继续支持她在美国读书了吧?”
“没有呢。也死了,回不来了。”
述说死亡,对于眼前的这位老人来说似乎格外容易。
“也死了?怎么死了。”贤久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被人撞死了。我们知道的也不多,只是街坊的流言蜚语啦。听说是吸食毒品后神志不清,被人撞死了。”
“毒品?”
贤久觉得整件事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潇潇她吧,会染上那些东西,我们这些看着她长大的街坊很是心痛,但其实并不意外。她自小就……唉……”
“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唉,这个啊。这些事也是子尧他妈妈告诉我的。她家里在美国有人,帮着联系过的。”院长婆婆沉重地叹了口气,”她呢,大概是从安白被人送来的第二年起出现在我们孤儿院的。每个周末都会来帮忙。我们院里与教会有合作,她多半是因为信教了,才来我们这做志工。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了。那时候,她对安白的喜爱与关心,真的就像奶奶对孙女一样。我以为她想把安白带回自己家里收养,但是她没有。她说不行。我问为什么,她也没说。直到她去世前……”
“怎么了?”贤久顺着问了下去。
“她去世前才告诉我。她为什么对安白那么好……”
“难道……”不会吧,贤久惊讶于自己的猜测。
“撞死潇潇的那个人,就是子尧啊……”
张母在弥留之际只将这些话告诉了院长婆婆。一旁的阿墨也是不知道的。贤久见她与自己一样,吃惊地听着奶奶回溯过往。
“张子尧自那以后便不敢开车了,他母亲也因为愧疚所以经常到院里来看安白。这就是发生在他们两家人身上的事了。”
“这些事情唐老师知道吗?”
“唐老师是谁?”
“唐绘静。张子尧的夫人。”
“这我就不晓得了,又没见过。他们既然是夫妻,对彼此的过去应该做过些了解吧?”
这可就不一定了,贤久心想。唐绘静与张子尧才认识几个月便结婚,能有多少时间去了解他丈夫的过去。婚后也不一定会回顾在校的时光。依照唐绘静的经历,她当时在费城读书,与在纽约的……等一等,费城和纽约好像离得很近,他们真的是回台湾之后才认识的?
贤久决定先吞下这个疑问,待离开之后再联系许雯着手调查。
“那您知道谷安白是怎么和张子尧认识的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他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太婆不懂。”
贤久点点头,换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记得张子尧母亲是三年前去世的。”
“是吧……张母一直帮助我们孤儿院。她的遗体告别仪式,还是我和教会帮助操持的。”
“那个时候张老师和他夫人有一同回来吧?”
“这个是有的。子尧作为嫡子丧主,遗体的告别与火化都由他来执行。哦,对了,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见过他老婆,那位唐老师。”
“那谷安白当时是否在场呢?您还有没有印象?”
“这个嘛……”院长思索的样子颇为为难,”得问阿墨了。我记不太清。”
“嗯。有去的。张婆婆对安白最好了。”
也许张、谷两人在那时候就认识了。但也许只有谷安白记得张子尧。张子尧作为丧主,怕是没有精力留意到这样一位女孩。
贤久忽然想起谷安白的手账。如果她和张子尧早就认识,又为何直到去年三月才产生爱慕呢?贤久向阿墨问起谷安白的感情生活。可阿墨却只有摇头。大学后,他们两人的联系便少了许多。谷安白北上读书,阿墨则留高雄陪在奶奶身边。平时的联络大多也就是Facebook上的留言。偶尔在line上传几条问候。其他也就没了。
贤久表示理解。人这种生物,越长大越喜欢独居。不自觉地就一个人生活了。当反应过来,想找伴侣,怕是已经不知道怎样与人亲密交流。
贤久接着问了张子尧与谷安白的老家。张母故去后,张子尧便把高雄的房子转手卖给了别人。但谷安白的奶奶家,还在一栋小区里。虽然已经多年没有人居住了,可贤久还是想去看看。
乘车离开孤儿院,贤久让司机拐去了谷安白幼年居住的地方。可一到地方,贤久就知道自己白来了。砖墙砌盖的老旧民房,现时已被一排铁皮围上。标准的拆迁重建程序,贤久没有丝毫指望。
他瞧瞧时间,决定晚上便待在高雄了。他在美丽岛站边上的酒店订了间房。今日收获颇丰,晚上得好好地梳理案情。夜市便在楼下,随时可以美餐一顿犒劳自己。
这趟高雄没有白来。
“所以你公费游玩,到现在才回来?”赏银火药味依旧。
“当然不是。只有沿途的车马费能向局里报销。毕竟左队只给我批了当天往返的行程,酒店和夜市的开销都算我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