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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既假亦真死胡同

额外的功课 赏银 6209 2024-11-14 07:15

  1

  唐绘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了。近日睡得安心,兴许是所有的烦心事都已过去。她躺在大床上想,两个人是过,一个人也是过。心中觉得,家里随时会出现另一人,和确定了那人以后不再出现,果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毛巾浸湿了热水,在脖后敷着。唐绘静安静伫立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没由来地嘴角一翘,”今天又是一个周四。该穿哪条连衣裙呢?”

  开车到校时才刚过九点半,唐绘静照例在”1998校车咖啡”买了咖啡与三明治。打工的学生似乎认得她,热情洋溢地说了声”老师早”。她笑笑回以同样的问好,取了餐食离开。

  最爱的肉松味业已卖光,她手上拎着的是次爱的火腿味。将纸杯咖啡放在木桌上,她随后才把三明治贴着纸杯摆好。

  清晨似乎落过雨,木椅上仍有潮湿的黑斑。她从包里取了两张A4大小的广告单铺在椅面上。这些外卖DM经常出现在她家的信箱里,有时候取了便塞进包,忘记丢了,现下正可拿来用。

  整理好裙摆,她揭开三明治的包装纸,”果然还是喜欢肉松味的啊。”绘静感叹一句,准备开动。

  “那要不要试试这个呢?”

  一个男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前面刚好买了两个肉松味的,尝了一个不大喜欢。正好和老师您换换,这样我午餐也能有个口味。”

  “可以吗?”唐绘静认得他。

  “当然。我其实后悔了。买了两个三明治,竟然还是相同的味道。早知道就该买个别的。”

  男人把他的三明治与唐绘静交换。

  “林警官今天来学校也是为了子尧的那起案子吗?”

  唐绘静嘬了一口纸杯里的咖啡。

  “是啊,差不多可以结案了。事情都调查清楚了。”

  “真是让你们费心了。最终的结论还和之前一样吗?”

  绘静掀开杯盖,对着面上的咖啡吹气。咖啡浓郁的香气混合着雨后泥土的芬芳,贤久笑笑没有说话,反倒提起了另一件事。

  “遗体吗?”

  绘静恍然的神色好似已将这事忘个精光。丈夫和学生的离世,已是半月前的事了。只见她咬了一口面包,少许肉松粘在嘴角,似乎没因这个话题而影响食欲。

  “是。抱歉耽搁了些时日,张老师的遗体您可以领走了。今天方便吗?不然等等结束了,我接您去警局?”

  “今天呀。”绘静舔了舔嘴角上肉松的残余,舌尖搭在上颚上想了一会儿,”可是我领了放哪去?”

  她完全没有处理此番事件的经验。

  “如果您需要帮助,我可以协助联络殡仪馆的朋友,遗体先交他们保管。毕竟做警察这行,多多少少会接触到殡葬行业。”

  男人笑着耸肩,这种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既是如此,绘静便答应了。她道谢后和贤久约了时间及碰面的地点。

  贤久起身离开,敞开的衣摆带起了一阵风。他背身,习惯性地系上外套的口子,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正小口进食的唐老师。

  “还有什么事吗?”

  绘静觉察到这位年轻的警官先生仍有话说。

  “其实还有一事。”贤久看着绘静。

  “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绘静轻笑道,扬了扬手中的食物,”毕竟吃了你一块三明治。”

  “那便不好意思了。”

  左手握在右手上,相互搓揉着关节,贤久重新坐回了绘静面前。

  “我听来一个故事,想跟唐老师你确认。”

  “什么样的故事呢?”

  “少女小绘的故事。”

  贤久平视着毫无波澜的绘静。

  2

  少女小绘出生在一个基督徒家庭。小学后父母每周都领着她去林森北路上的长老教会。教堂的高背椅上有油画的雕纹,父母牵着手,额头贴靠于前排座位的椅背,闭眼祷念着主耶稣。小绘学着他们的样子,双手握在胸前,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椅背好凉,忍不住睁开眼四处打量。

  信徒的圣歌朗朗上口,听得多了,有时放学后她也唱给朋友听。小朋友们围着她,自班级到校门口的那段路,儿童的歌声此起彼伏。可从某个时候起,朋友们发现小绘会的歌他们都听过了。他们央小绘再多唱些,小绘却只是摇头。

  其实那段时间,小绘没去教堂,放学时也不再有爸妈一同来接的欣喜。牵着父母的手,小绘很怕回家。怕回家吃饭,怕坐在饭桌上的另外两人。爸爸、妈妈不知为什么开始吵架。小绘认真在听,好像是因为某个人,又好像是因为某件事。

  家中不再安宁。

  小绘只喝了两口的西红柿蛋汤,被妈妈举在手里。汤汁飞溅,蛋花挂在桌角,西红柿打在爸爸的镜片上,碟碗碎了一地。小绘拼命缩着身子,蜷在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小绘想大喊阻止,可话到嘴边失了声,她的勇气湮没在大人更加汹涌的争执里。

  妈妈好可怕。

  爸爸好可怕。

  小绘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房间外是他们大声的叫喊。妈妈的声音渐渐嘶哑,小绘听见什么东西又碎了。不久后,门开了。妈妈朝小绘的房间里看了一眼。

  她知道一定是妈妈。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连邻居家的刘奶奶都来了。他们坐着谈了一晚,客厅的灯亮了一晚,小绘也假装睡了一晚。

  那之后,爸爸、妈妈分开住了。

  国中前,一、三、五的放学是爸爸来接;二、四及周六的兴趣班,小绘会见到妈妈。小绘觉得这样的家似乎也不错,虽然周日再也没去过教堂,但爸爸、妈妈都很开心。

  爸爸、妈妈开心,小绘就开心。

  国中时,小绘剪了短发。她和男生一样,爱篮球、爱社团,是校级女篮的一把好手。爸妈的事归于平静后,她再没害怕回家。但放学后留在操场,与男孩同场竞技也便成了家常便饭。小绘男生的一面大概就是在这个时段有了成长。

  以至于高中去了女校,小绘觉得周围的同学都好文静。

  但真的是文静吗?

  在女校日子的开头,她没什么朋友。班上的女生在入校初期总是和乐融融,小绘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刻意的熟稔。每个人都希望对方和自己好,同时也都有看不顺眼的对头。

  四十多人的班级有好多小团体,这些小圈圈又逐渐分成两派。一派班代为首,一派学委做头。那时的小绘放学后依旧和国中时的朋友联系,相约在西门红楼的牌匾下,互相踩着鞋带回家。路上巧遇新同学,她还挥手致意,那时候的她并不知晓这个些举动将使她面临些什么。

  八卦有了风声,尤其是小绘同行的几个朋友里有着男生。

  小绘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大家孤立。她也试着融入那些小圈圈,可隔着中伤的言语,她觉得自己做不到。好在除了背地里的嘀咕,大家表面上还维系着清汤寡水的相处。好歹坐在同一个教室,也许是觉得冷冷的小绘不好欺负,也许是小绘自己假装并不在意。

  但这种将心底想法刻意隐藏的做法,很快被一件事打破了。

  小绘的书包里常备着一个空的保温瓶,那是爸爸送的生日礼物。班里的同学每日提着不同的饮料来上学,她却总拿着瓶子到学校的饮水机装水。

  那天早自修,小绘取了水回教室。走廊上,几个女生对着二班教室的窗台指指点点。她知道那几个人。小绘经过时被他们瞥了一眼,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没看见教室里正发生的事。

  中午放学,大家都离开了。小绘走在最后,一如寻常,没想引起任何人的在意。可经过二班的走廊时,有个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小绘站在窗户外,见教室里有个女孩在哭。蝉鸣的季节里,女孩肩膀耸动的模样显得哀戚且静谧。

  小绘知道那就是在哭,因为她也曾那样哭过。

  不想被人发现,想假寐。但止不住的是肩上的颤抖。

  兴许觉得人已散尽,女孩的抽泣声渐渐响亮。那埋在桌下的委屈,同样也揪着小绘的心。小绘在窗台外呆了半晌,从后门绕进教室;女孩的座位在垃圾堆旁,与小绘自己一样。

  座位附近仍旧散着一股浓郁的奶茶香,可当下的香味却尤为刺鼻。课间时小绘从班里同学的交谈中得知了发生在隔壁班的事。

  早自修被欺负的女孩。

  小绘拍拍女孩的肩。没有回应,她便从包里取了纸巾,自抽屉与身体的间隙中递给女孩。

  食指交碰,手心尽是温凉的汗。轻抚女孩的短发,小绘没有说话。

  午餐时光短暂,二班的女生们陆续回到座位。可直到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小绘也不曾离开。她没顾虑周围人的目光,放学后又来找那女孩。

  这次她发现,女孩也在等她。

  这是小绘在高中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想必那女孩也是一样。三年的时光,他们无话不谈,小绘是形,女孩是影,反之亦然,他们形影不离。青春少女的时代,他们共同克服着成长的难题。

  便像那日的午间,三年的时光也是短暂的。前一时他们还在策划毕旅,后一刻已迎来离别之期。

  小绘的妈妈嫁给了个留美的科学家,她想让小绘和她一起到美国生活。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小绘在机场告诉女孩,明年的此时她一定会回来。关外人头攒动,行色匆匆的旅客没有打扰少女不舍的偎依。

  美国的日子,小绘三天两头便打长途回台湾。她想把每一件有趣又新颖的事统统告诉女孩。

  在初来乍到的小绘看来,这是个神奇的国度。餐厅没有米饭诶,她告诉女孩。大家都只吃汉堡夹蔬菜。也都不喝开水的,对,真的像老师说的那样,他们把牛奶当水喝。我觉得我要胖,怎么办,可能回去就是一个胖绘了。

  持续不断的越洋电话拨了近三月,女孩去了大学。那时候的学生承担不起大哥大的费用,小绘只能干等着。等着女孩排队从学校的公用电话打来。

  时差的缘故,有时等到了深夜,才听到女孩早起的哈欠声。

  那段日子两人的通话少了许多,但小绘依旧开心。每次听到女孩的声音她都雀跃不已。可联系毕竟是少了。每周一、两通三、四分钟的电话,小绘期待着暑假与女孩的相见。

  次年暑假,小绘瞒着女孩提早回到台湾。她要履行与女孩一道环岛的承诺。才刚落地,行李都还没往家里放,小绘便乘车去了女孩家。

  门开了,是女孩的妈妈。阿姨认得小绘,邀请小绘入内,握着手,直与小绘寒暄。

  按耐不住的小绘问女孩在哪。

  真不巧,阿姨说,女孩和朋友几个去了垦丁。

  是国中的朋友吗?小绘报了几个名字。

  是大学的朋友。

  小绘”喔”了一声,听阿姨谈起了女孩的大学初年。

  娇弱的女孩加入剑道社,穿上护具的模样可帅了。阿姨拿照片给小绘看,上个月女孩参加校际赛,得了个人组的殿军。

  阿姨讲了好多事,小绘发现她一件都不知道。她惊觉平时电话里都是自己在讲,完全忽略了女孩的生活。

  小绘留下吃饭,阿姨起了话匣子便说个没停。小绘大口下咽的同时听得津津有味,也与阿姨提起高中时候的事,甚至连曾经夜冲阳明山的事迹都给抖露出来。

  阿姨笑说这事早已知道。剑道社里有个学长,便曾跨坐在机车上等女孩下楼,赶巧被买菜回来的阿姨遇上。阿姨事后才晓得,那已不知是两人第几回的约会了。

  什么?小绘难以相信。

  女孩什么时候有了男友,竟连她妈妈都知道了?

  她没告诉你吗?

  阿姨无意中的问话刺痛了小绘。

  小绘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女孩家,隔日订了机票,回了美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她知道,但她没法说。

  许是从妈妈那儿听说了小绘回台,女孩拨了好几通电话往小绘在台湾的住家。小绘爸爸告诉女孩,小绘已经回去了。

  女孩又往美国拨。长途电话的嘟嘟声一刻也没断,女孩盼着这嘟嘟声戛然而止,盼着电话那头小绘的声音。

  可惜一次次的语音信箱令女孩颓丧地放弃。

  其实小绘当时就在电话那头。她没有接,不是不想,她觉得不能。

  那时候小绘念的美国学校里,也有一个台湾女生。那女生是留学生里的传奇。小绘听人说,那女生高中后就和大了她十岁的男友结婚,在台湾已有了孩子。觉得婚姻生活无趣,竟然考来了美国。女生比小绘大了六、七岁,却和小绘在同一个系所里。

  虽然时常与女生照面,小绘与其却并不相识。她仰慕那个女生很久,可传奇的周围通常都有着一波人。

  彼时华裔学生会在小绘的学校里有个聚会,不仅是当地的留学生,东海岸其他地方的学生也有来参加。因为隔日有篇报告要缴,小绘在图书馆里与书山学海斗了一整夜,也就没有去成。

  隔日课上,她听见有人讨论。那个女生死了。

  哪个?小绘不知所云。

  就是那个啊。隔壁座的人说了个名字。不会吧?怎么回事?小绘难以想象。

  说是被人撞了,在校外的公路上,你回去看报纸吧。

  那天下午小绘回到宿舍,向管理员要了一份当日的报纸。果然,第二面就有那则新闻的报道。

  报道里写:

  女生从酒吧出来,驾车去了郊外。车停在半途,那女生跑去草丛呕吐,回来时逆向行驶,被一辆对向行来的轿车正面撞上。女生随车滚下山坡,抢救不及,死了。撞人的也是个华裔男学生。

  两人都喝了酒?小绘最先想到的竟是法律问题。她接着往下看。那男生没喝酒,所以才被同行的友人抓来代驾。

  公路逆行,女方还涉嫌酒驾。这下撞上了,还真不好说是个怎样的结局。

  3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再后来就不是故事了。”

  “大学前的事,是嘉怡和你说的吧?”

  “啊,被老师猜到了。”

  “因为这故事,只有她才知道呀。”

  “这样啊。”贤久点头承认,”我后来确实又找过冉小姐。本来只是想了解唐老师的过去,但她说,唐老师您走进一条死胡同。走进去,就没再出来过。”

  “死胡同啊……”绘静的语气听来有些萧索。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真的会有『死胡同』这回事。也许只是别人的不理解。但问题在于……我听完这个故事后,好像明白了什么。唐老师您,到底是走进了哪条胡同呢?”

  “有很多条吗?是哪条呢?”

  绘静也在问自己。

  贤久看着她,没有说话。现时想说的,都已说完。再问下去便是另一个话题了。

  绘静抿了一口纸杯中的咖啡。有些凉了。

  “要不然,我现在就和你去警局吧?”她突然说。

  “不上课了吗?”

  “不上了。”

  “这样学生们该难过了。”

  “该开心才是。”

  “提领手续的话,签个字就好了。我先打电话让殡仪馆的人做准备。”

  “嗯,他待在停尸房挺久了吧。还是尽快把他领出来。”

  “可是您这一去。我就又有问题要问您了。”

  “是吗?那到时候一并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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