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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欲盖弥彰的完美

额外的功课 赏银 8814 2024-11-14 07:15

  1

  蓝皮的小发财泊在新市路二段的路口。驾驶员不知哪里去了。副驾里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书包挂在身后,一本破皮卷角的少女漫画皱巴巴地摊在安全气囊上。散乱的刘海提溜着打在眉下,她不耐烦地伸手拨开。

  闪着黄灯的机车缓缓驶停。骑士跨步下车,围着蓝皮小发财转了一圈。里头有人,就对着半开的玻璃窗户敲了敲。

  “你家大人呢?”

  深褐色面罩下的声音伴着公路上呜呜的风声,听不太真切。

  “怎么就你一个?”骑士又说。

  女孩转头向着窗外。

  一副黑洞洞的面罩。

  惊慌的她猛地阖上漫画,反手将书按在背上。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越过高企的挡把,伸手去摸驾驶座边的电窗按钮。

  仅有的缝隙迅速闭合,骑士差点笑出了声。动作伶俐娴熟,完全没有被拐走的可能嘛。

  骑士摘下头盔,甩开利落的短发,缓着语气,朝窗户凑近了些。”小朋友,你家大人不在吗?”

  耷拉着脑袋的女孩,怯生生抬头。攥紧了拳头,终是撇过脸将窗外的景象瞧了清楚。

  哥哥说,冒然搭话的人理都别理。

  但警察大姐姐应该不算吧?

  “我哥哥上楼去了!”她硬挤出声音。怕对方听不清,用力地重复了一次。嘟着嘴,似乎还不放心,赶快又补了句,”马上就回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女警没想为难女孩,”他回来了你要跟他说,这里是不能停车的。记住了吗?”女警也学着女孩的模样。

  嗯。

  没看窗外,女孩重重点头。一双马尾缠在一块,发梢乱颤,煞是可爱。

  沉闷的引擎声轰轰响起。椭圆的后视镜像是电影终场的长镜头。机车渐变成了黑点,在路的下一口弯口,消逝不见。

  女孩又捧起漫画。

  没翻两页她便开始了不耐烦,”小樱和小狼怎么吵起来了。库洛牌到底还收不收了——”

  咚!

  座椅上下一晃,是重物砸在卡车货仓的声音。

  骤然回头,她欣喜地眯起笑眼,一声”哥哥”脱口而出。

  做哥哥的站在仓板上。一步、一步挪着沉甸甸的瓦斯罐。见女孩探出头来,他才褪下满是污渍的粗布手套,笑着与她打招呼。

  “还有下一家吗?”女孩愉快地问着坐进车厢的哥哥。全然把女警交代的话抛在了脑后。

  “没有了。该回去吃饭了。青田也饿了吧?”他拖起被女孩蹭得歪七扭八的椅垫。

  “嗯。”

  “坐好。”他帮她系上安全带。

  一手握住方向盘,他拨了拨车内的后视镜。”三叔公那里借来的漫画,要记得还给人家哦。”

  青田无声地点头。

  便在同一时间,一辆警用机车无端端地驶入后视镜里。

  停在路的转角。

  得赶紧走了。他想。

  2

  “三叔公”是一家糖水店,经营着古早味甜品。柜上热气不断,老大爷冬日里也只穿一件单薄的长袖。圆滚滚、白透透的大粒汤圆一勺、一勺地被舀起。一碗接着一碗递给搓手哈气、等待在门外的食客。

  淡水的冬天就在这些一面喊烫,一面吹气下咽的食客嘴边,要被吞掉了。

  紧跟着的,是不见天日的一个月。绵密的雨水浇熄淡水民众好不容易在冬日里燃起的一小撮对来年的热情。希冀逐渐归于安稳,去年怎么过,今年也怎么过。

  所以贤久觉得,在这个正月十五才过没多久的二月末尾,趁着摊上还有热汤圆卖,一定要可劲地吃。想象一下,要在三月的阴霾里佐着新上市的凉水吃刨冰,那滋味他可不愿体会。

  至于为什么不吃汤圆?这就得问三叔公了。为什么跟老天爷叫板,非得在乍暖还寒的三月天里,替换上一排新菜单。

  三叔公店面的斜对角,是条窄窄的巷弄。路不好走。下雨天踩在松动的石板上,泥水飞溅,不知祸害过多少双裤腿。

  巷子通到底是家瓦斯行。

  “大吉”这个名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做这行的,体力活在所难免。店家若是良心,给足了气,一罐子四十公斤,搬来搬去少有师傅吃得消。况且里头装的还全是瓦斯。扛在肩上,不知道是怎样的提心吊胆。

  店铺被老板打通,两面都敞开着。中央摆满了瓦斯罐,却不知是满是空。叫旁人看着,总有些心慌慌。沿街的一面,正对马路。一辆蓝皮小发财大刺刺地刹在斜坡上。

  “喂?大吉瓦斯……好,一桶送水源街。”

  老板娘一人在店里,忙碌地接打电话。肩膀夹住听筒,一手提着原子笔在本上记着些什么。看她麻利的动作,贤久若有恍然。小时候,放学去妈妈店里。绑着头巾的妈妈也是这样。一模一样的动作,写下寿司的外卖订单。

  “好,再一桶去北新路……”

  电话放下又拿起,生意不错嘛。

  “多少钱?七百八啊。怎么比上个月便宜?一听你就是个乖学生。我巴不得卖贵点。但政府钉死了价格,我们能怎么办……一会师傅就给你送去,挂了啊。”

  “不好意思——”贤久找着机会开口。

  “要瓦斯是吧?哪里的,晚点给你送。现在师傅都去吃饭了。”但劈头就被老板娘打断。

  “不是、不是。”他双手递上警证。

  “唔,这么年轻的巡官,警大毕业的啊?不穿警服,来店里什么事?”老板娘抬了抬眼镜。

  那是一副挂了银链在项后的老花镜。镜片后眼珠子一转,她紧张兮兮地瞄着自家巷口。

  “我们家的车可没违停。”

  “师傅不是吃饭去了吗?”贤久似笑非笑。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老板娘连连摆手,”马上就要送了,在装货!”她做势就要站起来。

  “别急、别急。”贤久一把捞住老板娘手腕,”我便衣,侦察队的。分工不同,不抓车、不抓车的。”咋咋呼呼的,还真没辙。

  重新打量起贤久的警证。

  老板娘看了又放下。

  放了又坐下。

  “嗨,你早说嘛。可吓坏我了。”她讪讪地呷了口水,”我们一桶瓦斯才挣几个钱,要是被你们交警在路上开一单子,还不得搭进去好些。嗨,这个月都被罚三趟了。你们警察真赚。”

  “是啊,是啊。交警也很辛苦。有时候大半夜出来抓车,觉都睡不好。”

  可话又说回来。

  警察开单,又没业绩。抓车大都是有线民举报。别是你们家的车把道占久了,给人得罪了。

  “警官先生,”回过味来的老板娘,打断了贤久的臆测,”我们家三代下来可都是好市民。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也没做过。逢年过节的,里长、市长的,都有过来走动哩。不信你瞧!”她伸手往墙上一指。

  红底黑字,是市长办公室送来的新年贺词。”添福添寿”,左下角还有市长的签名。

  当然,印刷版的。

  不过边上里长的贺联就不同了。

  “陈大吉?”

  贤久读着落款,倒着身子退了一步。仰头望着店门上的招牌。

  “哦,那是我们家老头。”

  原来是里长家的行号。

  “其实这次过来,是想向贵店讨要送货的记录。”

  贤久重新走回店里,没理会老板娘”找茬找错人了吧”的眼神。

  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账簿,贤久接着说:”您店里送瓦斯,都有记录对方的地址吧?”

  “当然有”,老板娘一楞,”要不然我们往哪送?”

  “这么一来,每罐都有记录咯?”

  “倒也不是……如果是熟客,我跟送瓦斯的师傅提一句,他们就明白了。像学校边上那家椒麻鶏,生意好得不行。一要就是四、五罐,师傅都跑熟了,地址是不会记账上的。”

  “可是经营这一行,除开餐馆,也基本都是回头客吧?这些家庭的地址,总不能不记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新建的大楼在规划时都已经铺设好管线。只有那些屋龄一、二十年的老房子还在使用罐装瓦斯。都是老主顾了,大家都很照顾生意。”

  “我可以要一份去年开年到现在的记录吗?刚来的路上,正好有见到影印店。我想影印一份,很快就还给你们。”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这个做什么?”她顺手抹平了账簿的封面,狐疑地看来。

  “您知道大学里发生的那件案子吧?”贤久朝学校的方向努努嘴。

  “知道啊。前段时间电视里天天说。怎么了?”

  “那个女学生家里,用的就是您家的瓦斯。”

  “啊?有这回事?可……用我们家瓦斯的邻里海了去了,这个……就因为这个?”

  “当然没有怀疑您店里的意思。只是上司交代,让我们尽可能地收集数据。呐,我们在路上跑的,能查一点是一点。多一份线索,案件也就了结得快些。虽然多半是无用功,但也是为了街坊的安全。您说是不是嘛。”

  “是倒是,可你要这些也没用啊。叫是叫账簿,不过也就是行事历一样的东西。某年某月某日,几点,送去了哪里。大概就这样。”老板娘楞怔地一页页翻给贤久看,不明白警方要这玩意干嘛。

  “这样已经很感谢了。”

  贤久再三道谢,拿走老板娘递来的账簿。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

  “喔,对了。”他回头说,”顺带问一句。您店里的师傅,都固定吧?有没有人不想做了,或者无缘无故离开。我的意思是……做这行挺辛苦的吧。”贤久指着那些半人高的瓦斯罐。

  老板娘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你问的是去年到现在。那我们店里的师傅倒是都齐的。能做这行,肯定是熟悉邻里的老人。哪有说不干就不干的。那都是年轻人才会做的事。”

  “师傅们都在楼上吃饭吗?”从刚才起他就听见阁楼上杯碗碰撞的声响。

  “你要见他们吗?该吃完了,我可以帮你喊。”

  “不必了。我就随口一问。那,再见了。”贤久快步出门。

  不多时,二楼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

  一个男人踩着拖鞋从楼上下来。

  “妈,你想什么呢?”他在出神的母亲跟前挥了挥手。

  “刚才来了一个警察。”

  “警察来过?”他朝门口张望。

  “对呀,待会还来。而且向我要我们家的瓦斯账簿。说是和你们学校里的案子有关。你说他要那个做什么?没名没姓的,只有一串地址。这能查出个鬼来。”

  “你给人家了?”

  “给了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想要,就给他嘛。你晚上还有空没,再接着送几趟?”

  “别了。让老爸和二叔去。我还得去趟学校。助教课的小考测验还差一点就改完了。”

  “早点回来呀,家里的猪肚还给你煲着呢。”

  3

  翌日,贤久带上复印件去了分局。翻了一晚上记录,眼中不免酸涩难耐。可今天的日程早已定下,没有推脱的道理。取了局里的车钥匙,他一路驾轻就熟地来到涤水大学位于大安的分校区。

  两栋大楼一模一样。镂空花纹的外墙面,在四周俱是老旧平房的住宅区里稍显突兀。车在楼后街角停妥,贤久循着主楼外侧的大理石护栏摸到正门。”台北校区”的牌匾旁,一张尤其醒目的海报,张贴在布告栏里。图片中,发际线堪忧的中年教授,就是他此行的目标。

  拾阶而上,主楼的正门与一般公家机关无异。甚至因为是学校,保安仅仅睨了他一眼就放他入内。贤久想来,也许是自己今天西装革履的模样,与周遭的同学并无二致。毕竟,这里是涤水大学的成人教育部。

  入门左手边,流水潺潺,浮萍依依。一汪池水里十几道红线来回搅动。贤久眼拙,认不得是何品种的鲤鱼。倒是一旁竖着个立牌,叫他好奇。

  “禁止投喂?”

  他探身细瞧。果然条条肥头肥脑,伙食甚好。

  乘电梯上了四楼。偌大的会议厅里,学生三五成群地挤在各个角落,就是没人愿意把自己曝露在教授的鼻息之下。贤久也学着样子,寻了个后排的座位悄然坐下,悠闲等待讲座开场。

  于果夫先生是业界有名的招聘人士。传闻他职业生涯里,读过上万份简历。这次外聘他为客座教授,也是学校响应了学生议会的号召。目的之一,旨在传授学生诸多撰写简历与面试的技巧。

  这些是贤久从之前的海报上看来的。

  坐在台下,惬意听着台上的教授侃侃而谈。贤久从右侧的扶手里升起小桌板,提笔渐渐听得入神。这幅画面仿佛重回了多年前的校园。只不过那时候教授的肩上多半有着警衔。投影仪倒映的研究样版,是各国凶嫌的简历。

  两小时的演讲转眼接近尾声。贤久在脑海中回忆演说的每个细节。于先生在业界精干多年,不惜得去讲务虚空谈、不落实地的名词概念。他也没隐瞒甚至无视实际中可能遭遇的阻碍。照他的说法,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目标学校。不在列表里的简历,自然在第一轮里就被筛下了。

  不过这一切皆轮不上贤久来烦忧。身为警察,一辈子的公职饭碗,无需再应聘了。

  但也许内部请调会用得上?谁知道呢。贤久没去多想。

  场间进入下个环节。演讲者手握麦克风,寻求着在场诸人的反馈。

  做学生的,都还是老样子。即便年岁痴长,在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里,大家还是想把舌头捋直了再开口发言。

  故而,于教授在台上热切呼唤,座下众人则都左顾右盼。人人期待着他人响应,可就硬是没人吭声。谦让的民族,贤久想。

  “没人了吗?没人我就随便点人了咯。”

  于教授的眼里显现出这个年纪男人少有的顽皮。闭着眼,手指像力场频频发生改变的指南针一样随意摇摆。当他停下来时,贤久一阵头皮发麻,大感不妙。

  “这位同学,我见你刚才听得认真。对今天这堂演讲有什么看法吗?”

  “我?”贤久也开始左顾右盼。公道良心,自己是最不该被问到的吧。

  “不要怀疑。就是你。”

  “于先生——”

  “别见外,喊我Goofy就好。”

  “嗯……于先生……”

  4

  百人的会议室,人已散光了。于教授一人滞留在头排的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机。

  贤久快步而上。

  “原来是你。”于教授循着脚步声回头。

  “是我。”

  贤久站住没吭声。他觉得眼前的教授又与适才有些不同。是哪里不同呢?贤久出神地想。

  于教授却一眼猜透了他的心思,开怀笑道:”见笑了、见笑了。其实嘛,演讲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表演。有时候为了让听众的注意力集中,不得已要改变演讲时的性格。假如像我现在这样,台下同学可要昏昏欲睡了。那就难办。”

  “原来如此。”贤久点头。

  “很无趣吧?”

  忆起自己刚才窘迫的模样,贤久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哪有。很精彩。简直不虚此行。”

  接过贤久递来的名片,于果夫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副黑框蛤蟆镜戴上。”老花,不好意思。”他朝贤久笑笑。

  名片凑近了瞧,他才看似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时兴递名片了?从前的警察可没这么斯文。淡水分局最近不太清闲吧?今次约我出来所为何事?”

  常人逢上刑警问讯,第一反应定会被那裹挟着庞大暴力机关权势的嚣张气焰怔得谨小慎微。反倒是眼前这位,铁定是个老江湖。一句废话不曾有,气定神闲切入正题。贤久见他大刺刺坐着,两只手肘撑在腿上,神态好似武侠故事里坐镇一方的大能对上了被官府缉拿而落为草寇的江湖同道。

  不过这回可不是官逼民反。

  “想请您看一个人。”

  贤久递上照片。

  镜片后的小眼睛一闭一睁,白加黑的眉尾稍稍翘起。于果夫想得出神,贤久没有打扰。

  “不认识。”他放下照片。

  “我想也是。”贤久附和道。

  出师不利,但不能气馁。

  “我们查到这位同学案发当晚正好有上过您的讲座。那天人很多吧?”

  “事情与他有关?”见贤久不答,于果夫叹了口气续道:”你们做警察的,总在等别人开口。自己却不说话。那天人当然多。学校聘我来讲课,我只有一个要求。人一定要够数。否则我对着空气说话吗?会到夜间部进学班培训的,大多都是为了以后的就业。就业辅导讲座受欢迎,也是理所应当啊。”

  “我常听室友抱怨他们学校是『学店』。听您这么一说,好像真有些相似的地方。”

  “『学店』有什么不好吗?”于教授摘下眼镜。

  “倒不是这么说。涤水大学作为北部地区出了名的『学店』,十分注重毕业生的出路。在经济如此不景气的当下,能做到这点的学校可谓少之又少。我那室友,虽然嘴上不肯轻饶,但对学校做下的事还是很佩服的。”

  有段时间媒体大肆报道各家大学学费调涨的问题。

  涤水大学被点名”学店”,尖酸的记者由此狠狠批驳了一番。贤久想起赏银当时的模样。他也在骂,无外乎愤恨学费涨价。但对学校的一番动作,赏银却有着与一般学生不同的解读。被问及”学店”之名,赏银这样回答:

  “没什么不好的吧?又不是每个人都有理想抱负。大多数人,考入大学还是为了毕业后谋求一份稳定的工作。养活自己,不再向老爹伸手要钱,不再做妈妈怀里的巨婴。学校会被人喊成『学店』,说明它在就业这块领域做得还算可圈可点。这种名号,倒像是一种另类的褒奖。”

  于果夫听后也表赞同,没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他接着又看了眼照片,说道:”总之,那天人太多了。即便我是老花,远视眼再厉害也记不清底下坐的都是谁和谁。”

  “那再给您一些提示。”

  不理会于果夫一脸”有话请你一口气说完”的表情。贤久笑着继续,”他那天穿着黑色的羽绒外套,坐在最后一排。下课后,他还找过您。”

  “找过我?噢!有点印象了。你说他啊?”于果夫再次端起照片。嫌麻烦,没再戴上眼镜,眯着眼又看了一遍。”这是同一个人?”

  眼前照片里的人板寸、死鱼眼,一双眼睛里眼白至少比眼球大了一倍,宽下巴上耷拉着赘肉。相片洗出来是这副模样,真不知道是得罪了摄影师还是修图师。

  “可能照片与本人会有出入,但确实有个学生课后找过您吧?”

  “对,他问了我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虽然简单,回答起来却是费事。我们一起从五楼走下一楼。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楼发生了什么。好多人围在那里。是他告诉我的。”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一楼的事。他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一楼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怎么和您说的?”

  “只说是一个小姑娘坠楼了。但我这人最见不得血,拔个牙我都得晕。知道是那副景象,我赶紧逃开了。后面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后面的事情,还是我们知道得比较多。”贤久笑道。

  “让你白跑一趟了。我这边应该没什么有用的讯息给你。”

  “怎么会,您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贤久说的是大实话。于果夫的话里,透露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在意到的事实。

  贤久不禁思考。正常人碰上学校发生了那样的骚乱,会怎么做呢?

  其实从之前许雯调阅的录像里,可以很清晰地分出两类人。商管学院一楼大厅里的那台监控探头,忠实地记录了师生们甫见惨剧后的行径。

  径直地走开,不加理会。这是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生怕惹上什么不相干的麻烦,在一片惊叫声中,飞也似地逃出这栋阴森森的大楼。就像于果夫一样,忝为客座教授,没有义务去处理发生在学校的骚乱。加之自身晕血的缘故,在得知事件的第一时间选择了匆忙离开。

  那另外一种呢?

  这部分人少,但也有相当的数量。他们略感好奇,依靠在每个楼层的走廊上,向下张望。当中有些人害怕死亡,但又忍不住想知道事态的发展,只好在远处观望。已经来到一楼的,则三三两两扎堆着围绕在尸体周围。虽然不敢靠近,但与身边的朋友一同担心着,小声议论著。想着学校得尽快处理才行。更有甚者,早已翻出手机,在自己的个人主页上绘声绘色地叙写着眼前恐怖的场景。借由朋友震惊的留言,冲销内心的恐惧,给自己一个再待下去的理由。

  报警?肯定已经有人去做了,不必操心。

  如果自己没走上警察这条路,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贤久想,多半会尽速离开吧。

  假如是赏银在现场呢?估计是会忍不住上前一探究竟的吧。可那时候他在八楼。与唐绘静一起照看张子尧。不,就时间来看,张子尧那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贤久想起自己那倒霉的室友。平素里爱好推理不假,但从没想过自己会真遇上事。这两日他茶不思饭不想,一回家就抓着贤久东问西问。很多不能告诉他的,也被他偷偷听走。贤久觉得自己的口风应该再严一些。

  而陈砅之呢?

  他则属于第三类。

  接连发生命案,人心惶惶的校园里每个人心里都充斥着不安。大家或是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或是担心伤者的安危,为死者祷告。震惊之余,谁还会想着抓住教授,追问上课的问题?

  是该说他好学?

  还是在……完善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呢?

  欲盖弥彰,贤久窦疑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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