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案发过了一周。
案子似乎被搁置了。
没有突破性的进展,警方内部又掀起一股加速结案的涟漪。媒体欠缺素材,案情报道无以为继,他们调转矛头,大版面控诉警局无能。
市长办公室频频来电敦促,分局局长每每坐镇侦查中心。左罗为首的侦查小组疲于奔命,却始终找不到第三人在场的其他证明。
将案情指向第三人的那半个鞋印,警方也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一周时间,过滤了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鞋牌。第一天就有类似款型出现。可还未等侦办小组欣喜。接下来的三五天,警方竟又陆续发现了可与之相匹配的十数种鞋款。
本以为这是抓住凶嫌的指南针,没曾想这磁场太强,翻来覆去地转,搞得警方一头雾水。
上头也无怪警方无能。谁叫那只前掌鞋印连个纹路都没有,单凭一个轮廓,“撞车”概率高企也是情有可原。
贤久近来安心在鉴识组里整理物证,出门次数甚少。能破案的线索林林总总,指明的方向却又各不相同。贤久觉得,他一定是漏了什么。
谷安白家里的拍摄数据存放在警局的计算机里。贤久一一点开那些个已被浏览了无数次的活页夹。荧幕中的画面不时闪烁,贤久将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
这是一本被悉心包装的手册。最初在谷安白家中发现它的,正是贤久本人。
初时,他以为这是一本普通的插画集。在他小时候,很多女生都有绘画的爱好,画一些可爱的人偶与同伴互换交流。可谷安白的这本翻阅起来又不大对劲。这些插画似乎在讲着什么故事。贤久问了许雯,许雯也是挠头。辗转问了几人,才从交警队里的一位新晋女警口中得知,这是一种叫做手账的记录方式,与日记颇为相似。
但谷安白这本手账又有些特殊。介于日历与日记之间。说它是日历,但在日期之外还有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插画与剪贴。
插画多是人物与山水,剪贴则是植被与建筑。有时占了一整个版面,有时又只有一角。图像之间似有逻辑,可通篇不见一个中文汉字,怎么说也谈不上是本日记。
贤久拿起搁置在桌上的正本翻阅。本是薄薄一本册子,风干的胶水与贴纸使它显得鼓囊囊的。
那日,贤久在谷安白书桌上寻获的,是一本成色颇新的手账。记录了谷安白年初至今的心情。随后在其他警员的协助下,又发现了另外三本。最早的日期标注是三年前,谷安白以每年一本的方式记录着自己的生活。
心境是一种微妙的情绪。之所以用微妙来形容手账的内容,是因为贤久觉得,谷安白在手账中所想表达的东西,十分抽象。抽象到大概只有她本人才能读懂。
他手里这本是去年的记录。单独拿出来与今年只有两月的手账放在一块,是因为在这一年间,手账里出现了与之前两年稍有不同的变化。
天使和恶魔。
两种漫画形象。
小女孩牵着天使的手,这种画面在手账中时有出现,温馨又温暖。恶魔则不同,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女孩的奔跑。似在躲,似在逃。
就贤久所知,谷安白并没有宗教信仰。那频繁出现在手账里的天使与恶魔,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指代”二字。
这是他连日来的推测。
天使,代表好人,她喜欢的人。换言之,恶魔就是她所厌恶的人。
最初的天使出现在去年的三月份。陆陆续续,在随后的记录中都有登场。最后一回是今年的二月十七日,也就是涤水大学年后开学的第一天。
贤久对天使的含义有诸多猜测。在家中,他也与赏银就此事讨论。两人的看法颇为一致。天使明显指代的是那个人。
线索明晰,他亟需进行确认。他想都没想,便用自己的手机拨了出去。基于联络的必要,贤久的手机里存储了大量关系人的号码。登时便派上了用场。
电话的那一方,是谷安白的好友周慧心。
“林警官,你又找我什么事?”
贤久一惊。没想到对方也存了自己的号码。
“不好意思,耽误你一会儿时间。”贤久将手账与天使和恶魔的猜测告知了周慧心。
周慧心沉吟片刻,似在回想。不多时她便开口,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感慨。
“的确。我似乎见她在课上画过天使的草稿。我当时特别惊讶。小白不是会在课上做课外事情的学生。她向来都很专心,笔记从未遗漏。况且那天还是唐绘静老师的课。我记得特别清楚。她从来没这么做过。”
“那时大概是什么时候呢?是你跟我形容过的那种……那种女生坠入情网的模样?”
“没错,就是那种模样。是九月底,或者十月初。小白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不一样了。”
果真如此,天使代表的就是恋人。
纸面上细腻的笔触完整地勾勒出天使清秀的容颜。贤久觉得谷安白一定研修过绘画。
“但张老师有这么英俊吗?”贤久忆起档案中的那个男人,“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可恶魔又是谁?
这个问题一连几日也没有头绪。
恶魔的出现是在去年的十一月里。比对眼前的两本册子,这只恶魔一直纠缠她到今年的一月。
没有断过,还是已经断了?既做了断,就不该出现死亡命案才对。
是不是真有这样一只恶魔,潜伏在女孩身边?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她不伦恋情里巨大压力的幻想?
贤久麻木地翻着谷安白的档案。去年十一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女生才会被恶魔缠上。
十一月底有考试周。但日期却与恶魔的出现对不上号。要在更早之前。会是什么呢?
等一下——
一道念想在贤久的脑海里闪过。他眯起眼睛盯着谷安白的一份简历。
今年是谷安白在学校的最后一年。假如意外没有发生,理应在数月之后踏入社会。简历是技术组在她笔电里发现的。贤久觉得对案情可能有所帮助,就存了份放进自己的计算机。
简历当中有着证照一栏。谷安白就读的金融系是正宗的商科,一堆证照要考。贤久看她简历,大四的她已在去年上半年取得了会计与保险的相关证照。这无异于走在了同侪的前列。
但贤久不关心这个。
贤久关心的是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
2013年12月,驾照。
驾照?如果是十二月考取驾照的话……
贤久掏手机,又拨通了那个号码。
“是我,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电话那头的周慧心听出了贤久的急切。
“去年十一月,谷安白是不是上过驾训班?”
“驾训班?”
“对,就是考汽车驾照的那种培训班。”
“喔,是喔。我记得她整个十一月都在学。怎么啦,这件事有什么特殊的?”周慧心不明所以。
“哪家?她报的哪家培训班?你记不记得?”贤久焦急问道。
“嗯……大顺发,还是大顺风?她好像跟我提过,记不太清了。”
贤久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眼睛盯着计算机荧幕扫视。页面中,是全台北所有驾训班的名称与地址。
而“大顺”开头的,只有一家。
2
没告诉警局里的任何人。贤久孤身一人乘车。
宽阔笔直的大度路,是台北市与新北市的交界路段。靠淡水河的一侧,红树林与空地交织。一家高尔夫球场毗邻着三家驾训班,坐落于此。
“大顺风”即是其中之一。
一块硕大的防风立牌竖在路口。贤久依从指示右拐入内。警车压着沥青路面缓缓驶过,停在了高尔夫球场的车位里。隔着五六米高的铁丝网,好奇的目光不断从球场里探来。他们疑惑的表情,像是在忧虑——近来公交车私用已经可以做得如此明目张胆了吗?
中年男性就是忧虑太多,才会脱发。
贤久推门下车。
大顺风是台北知名的汽机车驾训班,在多所学校周边都有经营报名的网点。
贤久站在场地的路口,朝里看去。二、三十辆的老式桑塔纳晃晃悠悠地在画了线的空地上前进、倒退、拐弯、熄火。
偶尔会有一辆开得特别顺溜,从加速跑道的尽头绕了个大圈,驶回驾训班的办公楼前。而从驾驶位下来的也不会是别人,一定都是上了岁数的老教练。
办公楼,其实是铁皮搭盖的移动板房。门前散着两把椅子,左右支着布帘。两间板房并在一块,右边里间摆了好多椅子,几个学生模样的人闲坐在里头。贤久掀起布帘,径直走进挂着“报名处”招牌的另一间。
平日的午后,这里十分冷清。台子后边俩人,粗粗看去都已年过半百。一旁用档案架隔出个开了窗的小单间,该是教练们的休息室。门边摇椅上坐着位大妈。嗑着瓜子,小细眉眼一动不动,盯着午间档的肥皂剧。
另一边闷头吃着盒饭的大爷以为来了生意,伸出筷子朝大妈一指,“报名找她!”
“死老头,你没空啊?”嘴上瓜子不停,大妈给顶了回去。
“扒着饭呢,你先给人办办。”
听他们语气,贤久登时明白了。
是对夫妻档。
也是。像这种并非连锁的小营生,里头的员工大多攀亲带故。一家人合起伙来做生意。最典型的就是夜市街头的流动摊贩。这些人撑起了台北的地下繁荣。
“其实我来,是想问个人。”打断两人的拌嘴,贤久不自觉抬高了音量。
“问人找警察。”
不是生意,大妈更没兴趣了。
“就是因为警察问不到人,才来问您的嘛。”
贤久笑着出示警证,耐心地向两口子解释起原委。起初大妈还不上心,听到是件命案,瓜子不嗑,电视也不看了。抬头望着贤久,盼着他讲完。
一旁大爷插嘴:”这案子我知道!”
“你闭嘴。”
大爷诺诺地又窝回去扒饭。
“你是说,这姑娘在我们这报了驾训班?”
贤久说是。
大妈回头瞥了眼老伴。转身坐到计算机前。她啪啪地敲击键盘,惊讶道:“是有这么个人。”
档案里有谷安白的相片,大妈将荧幕调转给贤久确认。
“如若可以,我是想向您讨要驾训班里和她同期考试的学生资料。另外大顺风不是有在涤水大学设点吗?最近半年里,自那报名的学生资料,我想看一看。这对案情也许有至关重要的帮助。”贤久顿了顿,表现出一副”麻烦了”的模样,”再来还想请教,当时谁是谷安白的教练?我也想一并找他来谈谈。”
“可以的吧?”大爷悄悄说了句。但没敢一口拿定主意。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行的。”大妈爽快道,“既然跟我们扯上了关系,没道理不帮忙。”
她把一叠瓜子收好,起身去了另一个房间。
“东西我找出来印给你,你先等着。”
走到半途,她又停下,朝门口瞅瞅,指着才在大门外坐下的中年男人,向着贤久说:“喂!你不是找谷安白的教练吗?就他。姓林。你先过去,待会儿我这边东西印妥了,你再过来。”
事情办得异常顺遂。贤久感觉自己找对了方向。
他依言拐出了大门。门口塑料椅上坐下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整个人瘫成”大”字型。二月的末尾,一身短袖打扮,皮肤晒得黝黑。
“林教练?”贤久做了自我介绍。
“哟,本家啊。抽吗?”林教练抖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
贤久摆手,连说不用。
“难得见到个不抽烟的警察。新人啊?”
“来了几年,也许新人的毛病还没改掉。”
“是嘛!就是说。我认识的上了岁数的片警,就没有不抽烟的。各个都是老烟枪。警察这行压力大啊,不抽怎么熬过去?你说是吧!”
这话贤久倒是颇为认同。像左罗那样在组长位置上干了十几年的刑警,如果不用尼古丁撑着缓解职业带来的压力,估计他女儿见他就不是喊爸爸,而是喊爷爷了。
可即便有这种觉悟,贤久暂且也没有抽烟的打算。
“您还记得这个学生吗?”他照例出示相片。
“哇,这不是小白吗。好久没见了。她怎么了?”
贤久又一次解释起涤水大学师生人命案的案情经过。兴许是讲多了,现如今他已可以流畅地把整件事情描述清楚。而面前的林教练听着、听着,突然就破口大骂。看他样子是头一回知道这事。
“干!他妈的。不会吧。那么好一女孩,说没就没了?”
与每个初次听闻的关系人相仿,林教练的反应在贤久的意料之中。贤久记起便利商店的张伯,好像每个与谷安白接触过的长辈都有在夸她。
“你来调查案件是吧?行,没问题。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绝对没有二话。小白这么可爱一女孩,怎么就会自杀了呢?我不信啊。一定有人从中作梗!”
林教练义愤填膺地跟贤久述说起谷安白在驾校训练时是多么乖巧可人。
虽说学得不快,倒车也不清不楚,经常退着、退着就给车退到安全岛上去……
“但是!她是学员里最认真,也最有礼貌的了。”他着重强调了谷安白的乖巧,“哎呦,你是不知道啊。这年头,没几个学生真把我们教车的当师父。一星期就见两回,坐在边上挨我们训还不爱听。学完了就走,有的连我们姓什么都叫不出来。有一次,小白被不知道哪来的二五仔搭讪。那小子好像也是我们驾训班里的学生。他开了门就坐往小白的车里坐。够嚣张,以为我们这些教练都不管事啊?”林教练的嗓门越来越大。
“起初我还以为他俩是朋友。可在一旁盯着,越瞧越不对味。那小子坐副驾,尽往小白那儿凑。我看小白头低低的样子,铁定是被吃豆腐了。气得我一把给他从车里拽出来。接着准备上去教训那混蛋,可还是被小白拉住。你说多好一姑娘啊,都这样了,也不肯麻烦别人。人长得漂亮,但也不该受这种罪啊。”
贤久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从警的几年里,他也不是没见过伴随着美貌的烦恼。
之前某日,正值贤久夜班。一通电话接进局里,路人担忧地说是有人醉倒在车站里。他与许雯驾车火速杀到,看见个女孩抱住公车站牌,瘫倒在一滩呕吐物旁。两人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她送回了警局值班室。许雯负责照看,贤久则在清冷的夜色下清洗被呕吐物二次光顾的警车。
隔日一问才知。为了拼工作上的生意,被上司和客户约出来喝酒。酒实在喝多了,她只好谎称男友来接。可出了酒吧人却没了意识。
然后?然后走了一段就倒在路边。接着即是贤久看到的景象。
一个女孩,漂亮,工作上拿业绩会容易些。在酒吧里,可能就有侍应送上一杯香槟。但同样的。被灌酒、被流氓骚扰的概率也会高出其他女孩数倍。
前者开心,后者烦忧。
当然,这样的现象并不单发生在女孩身上。英俊男生也是同样的情况。只不过,贤久觉得,在千年来父权社会的延续下,女生所面临的问题实在比男生大上太多。
所以,即便天生获得了这些看似美好的特质,也并不见得是件纯粹的好事。在获得别人得不到的隐性优势的同时,他们也承担着许多莫名的烦恼和风险。
正如富裕者的人生里,会无来由地遭受类似绑架、勒索的威胁。贤久站在一个警察的角度,仍旧没想明白这个社会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谷安白是因为这份风险,才被害死的吗?贤久不得而知。但这正是他所要探求的。
“后来啊。”林教练继续道,“小白每次下课都有人来接。说是她哥哥。但我懂得嘛,我又不是没有妹妹。哥哥对妹妹,说实话啦,不会那么上心的。但我也放心多了。”
“什么样的男人,您还记得吗?”
贤久机警地拿出了张子尧的相片。
“啊,没什么印象了。”林教练抓抓脑门,“我也就见过那人一、两回。他不常进驾训班里来的。”
这就没办法了,贤久心道。看来还得指望印出来的那份记录。
便在这时,板房那里传来一声叫喊。
“诶,那个谁!你要的东西我印好了!”大妈叉着腰,一手舞着什么。
贤久和林教练告罪一声,走回板房。
“喏,这就是你要的东西。”散发着打印机余温的一沓纸被大妈摔在桌上,“你看看还要些什么,我一次帮你印好来。省得你再跑一趟。”
贤久连声道谢。没料想大妈还是个热心肠。
他捧着资料坐在一边。
谷安白、谷安白……有了,谷安白在这。
2013年11月5日,周二。谷安白第一次来驾训班上课。
往后的周二与周六,她都在下午六点准时前来学车。每次三个小时,不曾间断。
一个月后的12月5日与6日,分别进行了笔试与路考。最终以93分和85分,顺利地拿到了驾照。
记录就这样。没有缺席,没有迟到。考试一把过关。万事如常。没有遗憾。
是调查方向又出了偏差?
贤久逐一扫过同期的学员。近百学员,没有一人与目前已知的关系人重合。他又去翻近半年自涤水大学处报名的学员。
还是没有。
奇了怪了。
“诶,我说。你倒是说句话——”
“你住口!”
大爷突如其来的发言被大妈一爪子拍断。
“没有用吗?”大妈对贤久说。
有用吗?没有用吧。
贤久重重点头,没有答话。
如果问题不出在谷安白身上,会在哪呢?
“不好意思,能再给我谷安白在这里学车时,场地里包括学员和教练,所有人的名单吗?”他想了想又道,“也就是报名日期自10月4号起,一直到12月7号的。我想一个、一个比对过去。”面带浓厚歉意,贤久双手合十看向大妈和大爷,“拜托了,真是麻烦了。”
大妈听懂了贤久的意思。二话没说,从座位上站起来,“要不还是你来吧?直接在计算机里看,会不会更快?”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贤久道谢,坐到了荧幕前。
键盘敲敲打打,鼠标不时滚动。墙上的指针一晃两小时。名字一个接一个,贤久用手机连上了警局内网,一一核对。
咦?
这是……
贤久向着又嗑起瓜子的大妈,“这个人,这个人。刚才怎么没出现在名单里?”
大妈瞟了一眼,”附注里不是写着吗?他到我们现场来报名的。就在这。我可不用给涤水大学营业部提成。”
“能帮我找到他的报名表吗?”
大妈应了声好,抽身去找。
见着报名表的那刻,贤久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地。还好不是同名同姓。案子算是有点眉目了。
屋内两口子紧张兮兮地盯住愣神的贤久。好奇地眼神像刀片一样刮去,又不曾打扰。
突然,门外引擎声哒哒。
“林教练,林教练。”回过神的贤久追出大门,“您能过来看看吗!”
后视镜里窥见贤久招手,本已驾车驶离的林教练一把方向盘给按到了最底。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说来就来。他摇下车窗,听取贤久的疑惑。
“应该不是。来接她的人没长这样。”
“不是吗?”果然还是想岔了。
贤久没有失望。关系人既已找到,顺藤摸瓜,总该抓出点线索。
他顺手接回贴有相片的报名表。
“诶,不对啊……”
纸张在林教练的手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贤久两眼一亮。
“这人和骚扰小白的那混蛋长得好像啊?”
3
从驾训班出来的贤久,终于感受到案情在一丝丝突破的迹象。若是林教练所言非虚,有人于去年的十一月里在训练场上骚扰谷安白。那他恶魔的身份就该坐实了吧?
可单单凭借两本语焉不详的手账,与两人交叉想错的交往痕迹,推断他是凶手,这又着实牵强了些。怎么说他俩也是同学,打过照面也是无可厚非。
不,不对。
贤久很快否定了内心对自己的怀疑。
如果所有巧合都指着一个方向。巧合,就绝不可能是巧合。
即便暂时没理由传讯他,也该列他为本案的嫌疑人,进行彻底的调查。
贤久踱步回到车旁。
前方高尔夫球场招牌闪亮。
打开车门的一瞬,他又有了想法。
“请问你们经理在吗,我想和他聊聊。”
自动门还未关闭,贤久便开了口。
“先生如果是要办卡入会的话,我们前台就可以帮到您哦。”
没穿制服,高尔夫球场的前台小姐可认不得他是警察。
“是我一个朋友介绍我来的。”贤久装作神秘,”他说报他名字给你们经理,可以拿到不错的折扣呢。”
“我可以帮您查查。如果他是我们这的老顾客,确实可以给予您相当的优惠呢。请问您朋友的姓名是?”前台小姐朝贤久眨眨眼。
“张子尧。弓长张,子孙的子,尧舜禹汤的尧。应该有他吧?”
前台应了一声,低头查询。
“先生,不好意思。张先生只是我们这的普通会员。无法……嗯,这是?”
前台小姐的话被贤久手上的动作打断。
“这是我的名片。看来无论如何,都得见见你们家经理了。”贤久微笑着坚持。
前台看看贤久,再看看名片上的警徽。制式的笑容霎时间显得僵硬无比。似是敌不过贤久的执拗,她无奈地拿起固话听筒,按下内部号码与后台小声对答。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白衬衫、扎着暗红色领带的中年男人从二楼小跑着下来。他与前台对望一眼,笑脸迎向贤久。
“林警官您好。有失远迎,快请,快请。在下姓吴,忝为此处的经理。”
吴经理领贤久进了大堂左侧的会客室,热情地请贤久在沙发坐下。自个儿转身走进茶水间,端了杯热水回来。双手把杯子递给贤久,他才开口:
“不知道林警官今天来,有什么地方能帮到您?”
“吴经理不用这么客气。我比您小太多。您喊我名字就好。”
“林警官您太客气了。您要是来公干,那我得喊您警官。您要是来练球,我得喊您先生。不论公私,远来都是客。这是应该的。”
既是如此,贤久只能岔开话题。
“今天我来,是想向吴经理打听一个人。”
“张子尧老师?”
“看来吴经理已经听前台说了。”
“是啊。张老师是我们这里的常客,有段时间他来得很频,我有接待过他。不过这半个月里倒是没怎么见他来过。您在找他?”
“确切地说,我在找他过往的行踪。他已经去世了。”
“什么?”吴经理张大了嘴。
“看来您不大看新闻。二月二十号那天,涤水大学出了两条人命。其中一位死者,就是张子尧老师。”
“啊——原来是这样。”吴经理紧张地摸了把脸,“怪不得这半个月都没见他来练球。说来惭愧,我是知道这起命案的。即便没有常看电视,但隔三差五还是会翻翻报纸。前段时间报道得那么厉害,我也有所耳闻。可没想到……没想到会是张老师出了事。”
贤久点头附和,以眼神安抚着受惊的吴经理。
“分局设了侦办中心,我们正在调查此事。今天特地过来,正是想请教您,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呀。”吴经理回忆,“大概是二月初吧。年假的时候我在球场见过他一次,还拜了年呢。”
“您还记得准确时间吗?假如能提供他过往的消费记录,那真是再感谢不过了。”
“这我们有,请稍坐一下。”吴经理起身离开。
透过玻璃,贤久看见吴经理和前台交代了几句,便上楼去了。回来时,手里多了几页文件。他把文件交给贤久,并说道:”这是张老师在我们这的出席记录。他是会员,每次来了都会先在前台登记。”
贤久道谢,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两年前的夏天,张子尧第一次出现在这家高尔夫球场。随后以每月一、两次的频率到球场练球。消费数额不大,一直以来的频率都很稳定。
直到去年的十一月。
贤久从包里抽出谷安白的那份培训日程。比对着两人各自的行程。
原来如此。事情明了了。
贤久指着文件的一角,“请问……”
吴经理探过身子。
“这里。去年的十一月。他好像来得特别频繁?平时一个月顶多来两次。这个月他周周都来,而且每周各来两次。一共来了,一、二、三……一共来了有十次。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即便脑中有了大概的推测,贤久还是想听听吴经理的说法。
“您说这个呀。”吴经理点头表示明白,“因为他们家夫人在隔壁的驾训班培训啊。他每次都过来等她回家。晚上闲着无聊就到场子里练球去了。所以那段时间他才来得频繁。我也是那时候和他熟起来的。”
“夫人?您有见过吗?”贤久反问。
“有啊。驾训班下课的时候我远远见过。是一位短头发的女性。看起来颇为年轻。唉,如今丈夫去世,真是难为她了。”
奇怪,唐绘静当时也在驾训班?
拿手机,贤久找出她的相片。
“是她吗?”他将手机摆在吴经理面前。
“啊……不太像。”吴经理迟疑着说,“更年轻一些。而且是短发。”
对哦,唐绘静是长头发。
那就剩下一种可能了。
贤久皱着眉头找出另外一张。
“是她吗?”
吴经理点头:“就是她。我记得那时候张老师练完球,常走到隔壁驾训班的场地外候着。过没多久就见他夫人从驾训班里出来。他们俩就一起走着回去。”
天使与恶魔汇聚一地。是她让张子尧来的吗?
贤久又问:“你觉得他们俩关系怎么样?像夫妻吗?”
“啊?”吴经理呆了半晌,“不是夫妻吗?”
一听吴经理的反问,贤久知道自己问坏了。不该多嘴再问一句。这会让人有先入为主的怀疑。
可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您的感觉呢,像还是不像?”
“要说感觉嘛,那真是很难形容。不过我确实没见到他俩有什么亲密举动。亲吻、拥抱,好像连牵手都没有。这样一问,我反倒觉得他们俩好像是一对才刚确认关系的情侣。彼此都很陌生?彼此还处在观察的阶段。也许男方不是。张老师站在那里的表情确实是对女方有感情。”吴经理指着驾训班的方向,“这点我能确认,他也提过几次。至于女方呢,也许女孩子腼腆呢。这哪说得准。”
“这样啊。”贤久静下来思考着什么。
“请问这两位到底谁才是他的太太?”
吴经理已从贤久的话里听出了端倪。
“之前那位。”
吴经理倒吸一口凉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