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是个弃儿，也是个乞儿。

　　媳妇生了个哑巴，男人觉得很没面子，怕背后被人说三道四。雨天，趁着夜色，把他扔下悬崖。

　　悬崖很高，人们只知道下面是一条大河，至于大河的始末，《水经注》上也没记载。大家不清楚，同时也并不在意。

　　男人还算有点良心，扔他的时候，包裹了厚厚的毯子，所以哑巴落进临崖的喜鹊巢时，毫发无损。

　　听着下面的激流，男人回头再看一眼下面，离开了。

　　世之奇伟瑰怪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所至者，都是欲穷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高手。

　　和尚汲水时听到了婴儿哭声。

　　“天生无舌，是个哑子。”和尚叹了口气合什说道。

　　哑巴从此跟随和尚四海云游。和尚平时也教哑巴一些功夫、说一说佛理。

　　和尚十年前醉心武功，四处比试，集百家所长，终不能至功夫化境。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功夫一技，难能登峰造极。

　　和尚于是放浪形骸云游四海，但求早遇菩提树。

　　哑巴跟了和尚二十年。

　　和尚很老了，他的仇家尚且年轻。

　　黄河大盗被和尚拍过一掌，他藏身于山洞修养十年方愈。

　　黄河大盗越想越气，飞起一脚，把山踢出个窟窿。窟窿里有一堆白骨，白骨下有一本秘笈。黄河大盗又十年未出，潜心修炼。

　　又一个雨夜，黄河大盗出山了。

　　仅一日，他大闹少林，搅乱武当。所向无敌。

　　一时间人心惶惶。

　　黄河大盗放言，三日，和尚不出，他就一把火灭了这千年古刹。

　　“我已经很老了。”和尚说，

　　“是啊，都过去20年了。”黄河大盗说，

　　“那一日你连伤九人，我只拍了你一掌。”

　　“你说当时还留了三分力？”

　　“出家人慈悲为怀。”

　　“你和玄音法师孰强？”

　　“师兄他悟性佳，又勤奋过人，我不及师兄。”

　　“你连那个废物都不如？”

　　“阿弥陀佛，请施主积些口德，师兄他……”

　　“他已经被我一掌震废，现在轮到你了。”

　　黄河大盗向和尚出手前，哑巴站出来了。

　　“你是谁？”

　　“徒儿，快走，你不是他对手。”

　　哑巴没说话，他也说不出，只是看了看和尚，又看了看黄河大盗。

　　第一眼，温柔、坚定；第二眼，凶狠、果断。

　　“你是谁？”黄河大盗又问，

　　哑巴依旧不说话，他说不出话。

　　“不说话？”黄河大盗说，“也许你接下来的一生都没法说话了。”

　　“你快走！”和尚说，

　　“走不了了！”黄河大盗说完就发出一掌。

　　哑巴没有躲，他站出来就是为了保护和尚。

　　这一掌来得很疾，在黄河大盗欺身之前，他右脚向右移了半寸。

　　脚步移动的时候，身子也右转了半寸。哑巴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黄河大盗的手腕。

　　于电光火石之间，精确抓到风驰电掣又力重千钧的一掌。和尚与黄河大盗都一时怔住了。

　　高手过招，一刻也不能分心，否则，就是死。

　　哑巴右脚站定，左手就势划弧，把黄河大盗手掌带向自己左侧。这样，黄河大盗等于把自己的正面完全暴露给哑巴。

　　一掌，只一掌。

　　刚接触时，无声无息。黄河大盗至死没有再动一步。因为，那一掌，从他前胸穿过。黄河大盗的心被打进土地时，还没有停止跳动。

　　哑巴的第一式叫“移花接木”，第二式叫“回头是岸”。

　　这是少林寺最粗浅的功夫，每个小沙弥都会，这是第一次被人运用到恐怖之极。

　　哑巴不能说话，心思就单一得多，又是一出生就跟随和尚悟道，无欲无求而能专心致志。

　　武功一技，举世无出其右者。

　　后来，有苦行僧自刺双目，自毁双耳，以达心静之境。疯了两位；死了两位；其余者，也是平平，甚至有不进反退者。

　　带着功利心的自残，换不来无意识的缺陷，可能获得的是——不便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