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晚上收稻草装好车,第二天一大早出发,下午近一点时可以到达造纸厂,每天十元左右的收益让我劲头十足,丝毫感觉不到身体的疲乏。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报出陈为继村子的名字,那个村子离造纸厂的距离比谢奎村子的距离还要近那么几百米,然后那个中年女人头也不抬报出一个数字:“6元8角。”我愣在当场,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有一天上午六七点钟,我在一个靠近镇中心的地方拖着那车沉重的稻草与一个缓坡奋力较劲,我全身肌肉紧绷,双腿因过分使力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双目圆睁,活脱脱一副老骥伏枥的架势。突然,我感觉肩头的绷绳瞬间放空,紧握车把的双手瞬间放松,板车正以笔直的方向缓缓向上行去。我赶紧趁着这股向上的力将板车拉到坡上停下,然后回身望去,只见六七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正背着书包小脸红扑扑地对着我微笑,朝阳柔和的光线洒在那些稚气童真的脸上,如同金子闪着令人眩目的光。朝阳温暖的光也照进了我心里,我想我当时肯定是露出了难得的灿烂笑容,我向他们道谢,孩子们说着不用谢,叽叽喳喳跑向不远处的学校。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在报纸上看到的国家前两年开始在学校大力推行“五讲四美三热爱”教育,这些祖国的花朵,正在祖国的雨露滋润下茁壮健康成长。
又有一天,接近造纸厂的一个大缓坡上,时正中午,初冬的太阳照得干板的地面一片白光流动,为了节省一些体力以及顺利上坡,我拖着稻草走着S型路线。一路行来,我已经热得只穿了一件蓝白条纹的棉内衣,而热气正腾腾从棉内衣敞开的领口处往上冒,直冲下巴。我的汗已经将棉内衣领口处湿透,突然,沉重的板车轻松起来,我赶紧调整好方向,与后面的力一起将板车拉到了坡上。我停下车,转身望去,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大叔正将头上的棉帽摘下,用棉衣袖擦着从额头上不断淌下的汗水。那一刻,我心中最干涸的地方仿佛被甘露浇灌,慢慢长出嫩绿的新芽。我向大叔道谢,大叔摆摆手,脸上褶皱舒展开一个憨厚的笑容,当时的两人均没有想到,这朵笑容之花将长长久久开放在我心田中。
就十多天光景,农忙结束了,造纸厂也不再收稻草,我一共赚了一百一十四块钱,加上之前剩下的钱,现在我的手里有二百零玖块钱。我望向老家的方向,心潮澎湃,我李恒贵,终于赚到钱了!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家里来信,信自然是李恒财所写,表达的是父母希望我早日回家的意思,当然也是李恒财的意思。又等了两天,我再没找到适合干的活,就准备回家了。
我穿上表婶亲手织的毛衣,这上海产的纯英牌毛线22元一斤,在当时属于最高档的物品之一,我赚到钱后,咬咬牙给自己买了一斤二两咖啡色毛线,表婶织了近一个月才完工。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件毛衣,毛衣上身,我觉得一股暖流径直流进了四肢百骸,特别是心脏那个地方,跳动得特别有力,充盈着从未体验过的舒坦与满足,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骄傲。我抚了抚心口,透过那冬日暖阳迷离的光线,看到了钱对于人生的意义所在。
我去附近镇上买了很多樟木板,带上心爱的板车,与谢奎一家道了别,辗转回到已经离开了半年的家。
回到家,我明白了父母让我早日回来的真实意思,父母已经与隔壁村一张姓人家说好媒,女子是我的初中同学,就等我回来将关系确定。我懵懵懂懂,整个九年学习生涯,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同班女生,与女生所说的话,加起来不会超过一百句,这个张姓同学,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模样。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两日后父母带着我来到隔壁村,我看到那个名叫张丽的同学,终于想起初中两年确实是有过这么一个还算清秀但成绩并不如何的同班同学。两个年轻人无话可说,直接由双方父母初订了关系,我送上一些鱼肉米面,就算正式订下了恋爱关系。
虽说有了未婚妻,但当时的风俗,男女双方平时并不联系更不见面,只在逢年过节时走动一下,送点礼物吃个热闹饭。我本就不善言辞,加上腼腆的性格,直到被退婚那一天,都没有摸过准未婚妻的手。
我回家后,将从江西带回来的樟木板打成了两个樟木箱,当时谁家有个婚嫁的都要配备樟木箱,我准备与李恒财一人一个。过年时,我交给母亲66块钱,这让母亲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过完年,木匠活并不多,我没有再随三叔李义成出去做工,而是帮家里种种地,然后经常在集市上打听各种消息。在九江的赚钱经验告诉我,想要赚钱,不能靠给人打工,必须了解各种信息。靠着了解到的各种信息,我收过垃圾、卖过鸡蛋、贩过蔬菜,但都没赚到什么钱。
这一年,我从同学嘴里知道了一个消息:费明上吊自杀了!自杀的原因可能是生病,可能是家庭不如意,总之,那个让我的三年半初高中生涯充满黑暗的老师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并不苍老的生命。我乍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好久,等到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幸灾乐祸或者长出口气的喜悦,有的只是淡然,如同听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而高考刚刚结束时内心满满的对费明的恨,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化成了风中消失无踪的尘埃。
一年匆匆而过,转眼又是一年春节过后,准岳丈老张对我说了一句话:你可以自己做供座,若当地卖不掉,可以拉到燕河集市去卖。供座是当时开始有闲钱的人家都会在大厅放置的供奉老祖宗的长桌。我经老张一点拨,瞬间找到了一条光明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