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哭肿的眼中早已流干了泪水，眼前模糊一片，就像是随意洒在画布上的斑驳色块。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破碎的砖块和剥落下来的墙皮就像是盘子里的面包渣配巧克力碎屑。

　　“有没有人在啊？“

　　嘶哑虚弱的声音穿过我的咽喉，淹没在一片呼啸的风中。

　　我跌跌撞撞的向前迈步，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已忘记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的了。

　　唉，但愿我这个太坚固的身体会像曝光在炎炎烈日下的冰块一样迅速融化，变成一摊水。

　　我多想自己还能流下咸咸的泪水，发出几声空洞的呼唤。

　　但酸痛红肿的双眼却像是一片干涸的荒漠，从眼窝深处窜起的熊熊怒火蒸干了我剩余的泪滴;

　　我再也发不出从前悦耳悠扬的歌声，只能用锉刀一样的呻吟，拉锯着自己越发衰弱的神经。

　　“我的爱人、兄弟，以及朋友们，都不在了啊。“

　　他们都去了哪里？

　　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独自徘徊在这样一座寂寞的堡垒里呢？

　　我多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只要睁开眼就会从梦中醒来，只要睁开眼，他们就还都留在我身边。

　　我清楚的记得他们每个人，就像是摩挲自己的双手一般，在心中一一默念他们的名字。

　　“你们觉得，扛着枪站在黄线外面的那群人还有多久会打进来?“

　　史密斯拿起餐刀，一面往面包上涂抹着黄油，一面漫不经心的说道。

　　他那一头蓬松的棕黑头发和胡子几乎粘连到一起，像是松鼠的尾巴毛，又像是狮子的鬃毛，还像是他手里掰成两半的焦黑面包的横截面。

　　他分不出面包的好坏，就算分得出，想必也不会在意。

　　倒不如说，烤得又焦又脆的面包配上浓稠甜腻的黄油，才更合他的心意。

　　“啊——哈——“

　　半躺在沙发上的兰蔻坐起身，先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她眯着猫一样的蓝宝石双瞳，扭着圆润丰盈的小屁股走到电视机跟前，用灵活的脚趾一脚踢在关机键上。

　　“喂，我还要看新闻呢！“

　　史密斯不满的皱起了眉头，说话间，细碎的面包屑和唾沫星子不断喷出，仿佛海边的螃蟹。

　　“吃你的吧！老娘钱包里的钱少了，还没跟你算账呢！“

　　兰蔻完全不理会史密斯的抗议，还对他竖起了中指。

　　“谁叫你平时花钱总是大手大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哇呀呀呀呀，真是气煞我也！“

　　史密斯哇呀呀呀的叫了一阵，拧开门把手，重重的把挂有自己名牌的木门摔得啪啪响。

　　“躲起来也是没用的，从这个星期开始，你的房租翻一倍！“

　　兰蔻摆出一副教育子女的模样。

　　她清楚的知道，隔音不佳的木门会准确无误的将她的命令传达给躲在房间里的那头熊。

　　我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兰蔻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我、史密斯，还有兰蔻，我们三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在年龄上也没有什么共同点，我今年二十二岁，史密斯是五十一岁，而看起来嚣张的兰蔻其实只有十九岁。

　　是的，这个动辄间就把史密斯当成八岁小孩一样吆喝的女人，比我还要小三岁。

　　“你叽咕什么眼睛?

　　眼睛有病就赶快去治哦，别耽误了病情。“

　　兰蔻的毒舌攻击从不落空，她见躲在房间里的史密斯没有回应，想来是打定主意，今天也要当一回缩头乌龟了。

　　于是，她掉转枪头，机关枪朝我喷吐了火舌，哒哒哒哒哒...

　　“咕咚咕咚...

　　咿——哈！

　　清晨训话后的第一杯牛奶总是这么好喝啊！“

　　她叉腰骂了我有一个钟头，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拿出了一盒牛奶，仰脖就灌了下去。

　　溢出的一线奶渍沿着她雪白的天鹅颈滚下，落入同样雪白的沟壑中。

　　我静静坐在地上欣赏了一会儿，开口说道:“真的不要紧吗？那瓶牛奶——“

　　“咳咳，你说什么?“

　　兰蔻拍着胸脯咳了一阵，瞪大眼睛看向我，问道。

　　“牛奶没有过期，但是...“

　　“但是什么？你往里面吐过口水?史密斯往里面吐过口水?卖牛奶的人往里面吐过口水?送牛奶的人往里面吐过口水?“

　　兰蔻的目光转到牛奶瓶上，变得惊疑不定，像是一只发现胡萝卜被野狗啃了一口的彪悍小白兔。

　　“但离保质期就剩下三天了。“

　　我尤其享受看兰蔻做出夸张的表情变化，就像是翻开了一本有趣的漫画。

　　兰蔻的脸型略小，这恰好凸显出她精致的五官。

　　普通人眨眼或皱眉之类的微小动作，到了她这里都会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此刻，她眼眶里的那颗蓝珠子几乎要掉下来了，指着我，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你，你有病啊！说话总大喘气做什么！“

　　我朝她微微躬身，“就像你每天骂人之后要喝上一瓶牛奶，这也是我每天为数不多的快乐啊。“

　　“你的房租从这周开始增加两倍！“

　　“两倍?“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算是要抢钱，也不是这么个说法。

　　我立即便向兰蔻表示十二万分的抗议，兰蔻笑眯眯的表示不想住了可以，立马收拾铺盖卷儿给老娘滚蛋。

　　嗡嗡嗡。

　　就在我和兰蔻围着小圆桌举行的谈判陷入僵局之际，一只绕着我俩的头顶不停乱飞的不速之客为这场谈判带来了转机。

　　“你吃了它，老娘可以考虑只把你的房租增加一倍，和日夜守在城堡里的史密斯男爵一样。“

　　我毫不犹豫的反唇相讥道:“我可以把它剖成两半。你吃半只，我吃半只，咱俩就扯平了。“

　　“谁跟你扯平，凭什么我要和你分着吃一只苍蝇！不对，我凭什么要吃！“

　　“因为你平时喝的牛奶都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跑到黄线外面买来的，你才吃半只就认便宜吧！“

　　她的眼角开始泛起泪花，“我，我才不要吃苍蝇呢，要吃你吃！“

　　她含泪用筷子夹住了那枚飞舞的黑豆，一手掐开我的嘴，朝我口中喂去。

　　“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