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的年龄比一般人要晚得多,有一次,有个同学跟我讲他两岁的时候掉进河里,喝了好几口水,差点没把他淹死,我问他,两岁的事还能记得住?他说,当然了,想起来就呛得慌。我很有些不服,便绞尽脑汁回忆,哪怕只是一帧画面,我随便编个故事进去也算是记得,可是再怎么使劲也突破不了六岁。
我并不能确定那年我就是六岁,我的脑子有些隘,七岁也说不定。不过事情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跟着母亲去姨奶奶家做客,吃晚饭的时候,有一盘三鲜汤。说起三鲜汤,在我们家乡,大概是最合小孩子胃口的,食材很简单,猪肉丸子,猪肝,摊鸡蛋,木耳,后来也加了火腿肠。姨奶奶家的三鲜汤都有哪些食材我记不全,只知道用鹌鹑蛋替代了摊鸡蛋。我大概是之前没吃过鹌鹑蛋,便显得song(二声)了些,一个劲吵着坐在旁边的母亲夹给我鹌鹑蛋。吃了约莫有三四个,母亲不愿再给我夹了,那一个盘子里本来也没几个,桌上其他的客人也要吃啊!可是我毕竟只是个孩子,还不会去在乎别人的感受而改变自己的想法,我哭闹着要吃鹌鹑蛋,不巧母亲也是个倔性子,跟我说,怎么一点也不醒世?哪里像个客伢儿?母亲的语气很重,我又害怕她要打我,便委屈着把嘴嘟起老长,心里想,我不做客伢儿,我要吃鹌鹑蛋。所以自晓事起,我便不喜欢做客,在我看来,做客便意味着凡事都要规规矩矩的,好吃的不能吃,好玩的不能玩,真不如呆在家里,我还记得从姨奶奶家里回来的第二天,母亲便给我做了一大份有鹌鹑蛋的三鲜汤。
我的不喜欢做客是受了母亲的影响,她也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每年正月初,母亲要回娘家省亲,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事,却总是因为我而闹得不愉快。那年正月初二,一大早,母亲就起了床,家乡的春节是很冷的,母亲起早是为了给父亲做好饭菜,洗好衣服,等天一亮,就可以轻轻松松带着我和妹妹回娘家。她知道我赖床,将妹妹打扮好后才过来叫醒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喜意,我其时已经醒了,却不愿搭理她。她用手推推我的胳膊,我很有些不情愿,懒懒地说,干嘛?她好像藏了一个小秘密,笑盈盈地说,你先起来。我不耐烦地说,起来干嘛?她顿了顿笑着说,去给外公拜年。不去,我脱口而出,说完便钻进被子里。母亲坐在床沿上,又开始推我,她的说话有些恳求的味道,儿子,去吧,外公年纪大了,去看看他。我理也不理她,把被子捂得更严了。我知道她还坐在床沿上,她没有了办法,就那么干坐着,她似乎哭了。那年春节我到底没有给外公拜个年,而今,我想拜,却没有了机会。
当然,我不能说愉快的做客经历一次也无,那年给外公祝寿便很好玩。二姨父家和外公住得很近,所以每次去外公家也必去二姨父家玩。二姨父有一条船,是一条大木船,那天是谁提议划船我忘了,反正我们年纪相仿的老表都上了船,约有六七个。我们都不怎么会划,动不动船就打横,好在我们要去的地儿是下水,风也往那边吹,哪怕船横着也能过去。目的地是一片瓜地,种着白皮香瓜,表哥说,瓜熟了几里外都能闻着香。一路上我便不断地咻鼻子,以免错过了瓜地,我忘了我们是上风过去的啊!可是船走了好久,也不见有瓜,大家都有些疲,又怕出来久了被家长骂,于是我们打算回去。这下就犯了难,顺风顺水,我们也把船摆不正,倒风倒水怎么办呢?我们都换着试了试,船根本走不动,要么就是刚前进两米,竹篙一抽起来,便退三米。我们都没了办法,索性放下竹篙,在船里玩起来。这一玩让家长们着了急,便派了二表哥过来找,他也真的找到了我们。二表哥是划船的好手,他还能开机船哩!我们算是得了救,可是一路上我们并不好过,二表哥对我们说,回去等着挨打吧。我很把他的话当真,我就说做客不是什么好事。可是那天母亲连说话的语气也没有重一些,还问我跟表哥表姐们玩得开不开心,我说,那里的白皮香瓜哪去了,外公笑着说,那里早就没种香瓜了,只有一些拇指盖大的野苦瓜哩!我和表哥表姐们很是失望,可是后来每每想到此,总像那白皮香瓜的味道从几里之外扑鼻而来,很甜,很浓。
如今,我客居他乡,回家的时间很少,我甚至觉得,回家变成了走亲戚,在家里,父母会把我当成远道而来的客人,因为他们知道过几天我又要离开。家,原来是我们作为种子落到地里,就要扎下根来的地方。我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啊,只是一阵风便把我吹离了家,而回家的路我却要用尽一生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