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宁穿上衣服上了刘凤仙住的楼,南方潮湿,长久缺少维护的室外水泥楼梯踩起来有点中空。空气潮湿而阴冷。
刘凤仙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开了门。
“冷吗,快进来吧?”她关心地问。
“怎么啦,你听到什么声音啦?”
“我也不知道,就是‘刺啦刺啦’的,在门口,我害怕得很所以才给你打电话。”
田宁打着手机电筒,在门口照了照,发现不知道从哪里被风吹来一条长长的塑料飘带,有手指的一拃宽,像是风筝上面掉下来的,它缠挂在楼梯的扶手上。
风再吹过来,塑料飘带摇摆动起来,“刺啦刺啦”甩到水泥墙和门上。
“找到原因了。你可以安心地睡了”田宁扯掉塑料飘带,轻松地说。
“我就一直没有睡着过。”刘凤仙有点抱怨地说:“过来坐,陪我说会话吧!”
“让你出去找宾馆住,你不去,非要住在这儿,你说你不是自己找的苦受呀!”
“人家专门来这里看你,真是不解风情!”刘凤仙撇着嘴说,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此时的她像个小女孩似的。
“什么风情啊,西风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跑来看我。”
“我给你说件事……”她沉思了一下。
“什么事呀,说吧?”
“我和我老公吵架了”
“就这呀,这很正常呀,谁家不吵架呢?我和霜儿也吵过呀。”
“我们吵得很厉害,而且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吵!”
“为什么呢,原因?”
“她嫌我不会生孩子。我嫁给他的时候,他有一个女儿,我们认识是别人给介绍的,我家人觉得他家条件好,就答应他了。之前我爸做贷款的,被别人骗走了一百多万。
然后欠了别人很多钱,我看他人不错,想想对家里也好,能给我家减少点负担。所以着急就同意了。
他本来有个女孩,他前妻留给她的。结婚后,前几年他还没有说想要孩子,这两年他想要个儿子。
但是医生说我可能不会生孩子。说我的卵巢高位还是怎么,反正就是不能生。”她说了一堆。
“嗯,有一个孩子不行吗?非要个男孩呀,你看我家本来两个男孩,穷的都养不起,男孩很能吃的。”田宁说。
“那不一样,他想要个男孩,思想传统。”
“按理说不应该呀,他那个文化水平和官位,应该是比较开明的。”
“可是事实跟你想的不一样啊。”刘凤仙说。
“你就是为了诉苦找我来的呀?”也许他不该问这句话,他就是随便一开口。
“不是,为了你——”
“为我?怎么可能,别胡想了,咱们怎么可能,别拆我和霜儿哈,我俩可好着呢!
你好好跟你老公商量,这个年代,要几个孩子不行呢,一个孩子的家庭多了去了,不生不行呀?
不要孩子也行,对吧,现在的丁克家庭那么多,不也过得挺好吗?多轻松,没有负担,想干啥就干啥。”田宁替她着想说。
“他要是你这么想就好了,可是他还不如你这么思想开明,不如咱俩结婚吧,你不是不要孩子也行。我保证好好照顾你一辈子,我厨艺很好,我做饭可好吃了。”刘凤仙机灵地说。
“呀,不行,不行,那霜儿怎么办?不行,别胡想了,听我的,回去跟他好好商量商量。不行,还有别的办法!”孔巨说。
“啥办法呢?”
“你俩不能抱一个呀,到孤儿院去领养一个。也不用受生孩子的苦,还现成的。”
“像你说得那么简单就好,嗯,我给他也说过,可是好看的都被人挑走了。很多都不能让人满意。”刘凤仙说,“再说,他想要自己的孩子,不想替别人养孩子。”
“只要是自己养的都亲,长大了一样叫爸爸妈妈,一样的。不管是不是自己生的。”
“道理是那样,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不行了。要是他赞成那样倒好了。”她又叹一口气说,“我们还有别的问题。我发现他早就不爱我了,他在外边经常说是应酬,不回家。
上次咱们去唱歌的时候,我看见他了,和一个女的在包间里,搂着脖子就这样。”刘凤仙伸出右手做了个搂抱空气,歪头靠的动作。
“就是咱们和李茉莉一起去唱歌的那次呀?怎么那么巧?”田宁疑惑地问。
“对,就那次,记得吗,你从包间出来问我,我当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本来想着当时就和他闹一下,结果李茉莉劝我,这种事闹了也没有结果,还会弄得都难堪,传出去彼此同事都知道了,就别活人了!不是李茉莉拉着我,我真要推门进去和他闹,我当时就想和他面对对质问他,还想扇那女的脸。”刘凤仙说得义愤填膺,声色俱厉,脸色也涨红,田宁能感到她心里的怒火。
她接着说:“那次要不是李茉莉劝我,我当场就和他闹翻了。我早就有感觉,他在外头有人了。否则应酬也不会那么频繁。这我是知道的。”她说着说着眼泪噗簌噗簌地往下滴。
“他可以喜欢别人,我也可以,我也不爱他了。我发现了,婚姻不能将就,我也想要自己的追求,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刘凤仙生这么大的气。赶紧从边上的抽纸包抽了两张纸递给她。说:
“可是,咱们也不可能呀——”
“你真不相信我跟你说的那?”头顶那长长的灯线垂着的黄色灯泡,发着微弱的热量,刘凤仙的脸有泛起一片红晕,直视着他。
“相信什么呀?”他尴尬地摸了摸木板上的两层军绿色的棉褥。
“就是霜儿跟石晓峰有暧昧的行为!”
他看了下刘凤仙的脸,坚持说道:
“我不相信!”
其实听到刘凤仙这样说,他心里有点愠怒,甚至想发作,但强忍住了,说:“等我回去问问她。”
看到刘凤仙还是一副不容怀疑的表情,他的心里乱乱的,一时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对霜儿的信任。
“你问她,她肯定不会承认,不信你现在就打电话说,明天打电话吧,白天打电话问问!”刘凤仙也有点小激动,她再次强调自己说的是真的。
听她再次这么说,田宁的心里越来越不痛快了,她甚至想现在就打电话问问霜儿。但是因为是半夜,想想还是等到明天早晨打吧。
刘凤仙想极力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而他的怀疑使她觉得有点委屈。两人不欢而散。
田宁闷闷不乐地回到宿舍,连连叹了两口气。好不容易挨到天刚刚亮,他拨通了霜儿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的声显得有点意外,因为他很少这么早给她打电话,“怎么了?”
这时听见电话里有一个较小的声音说:“谁呀?”然后听见霜儿远离话筒的低声说“嘘——”
废弃的校园还笼罩在薄雾中,四周异常地安静,田宁的耳朵听得一清二楚,他一下子怒火中烧,但他又仔细一想: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吧!
但是,他的的确确听到了那个声音,而且百分之九十九是男人的声音。
霜儿一般都是一个人睡的,这么早怎么可能在她的房间里有男人的声音。
此时,他真想把手机摔倒地上摔个粉碎。他强忍着,嗓子堵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验泪涌到他的鼻子里,他蹲在篮球架下,校园里,墙周围的绿色植物,野花野草以及所有的树,似乎都黯淡无光。
他低头,望着斑驳的水泥地面。眼泪还是砸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一排宿舍,生怕这时有人出来看到他。立刻深深呼吸了两下。
不多久,他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手里握着电话,呆呆地盯着地面。
霜儿的电话又打过来,他看着“霜儿”两个字和那一串省略号,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电话停了一下,霜儿又打了过来,他接通了电话:“喂,田宁,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吗?”
田宁平缓了一下情绪,故作镇静地说:“没事。”
“啊,没事就好,你在那边……”没等霜儿说完话,他“啪”挂断了电话,他实在装不下去没事的样子。
两手插兜,在篮球架下不停地转圈,不时,仰起头,望望灰色的天空,“唉——”长叹一口气。
有同学披着上衣出来上厕所,看到他,“呀,田哥,这么早在那干嘛,作诗呢?”
“作诗!”此时他倒真想作一首诗,来表达一下心里的愤怒之情。
不过,他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似乎对于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了,天似乎都要塌下来。
曾经对她的信任,对她的爱,在一瞬间崩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