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
小鱼儿跟着羊两人在文字组成的房间里整整待了两天,愣是一秒钟也没有出去。再次整理下的资料信息填满在不计其数的白纸上,被细心地分类摆在书桌前,为再一次的实践作着完全准备。
羊手中的钢笔还没有停下来,它正在梳理不同分类资料之间的联系,以及未来实践时的先后顺序问题。相比于整理资料的工作,这个工作显然更让它为难。
它不断回想着自己先前的实践暴露出来的问题,像是:智能与人本身之间,环境问题,外来者……好像一切都拥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可这答案表现在实践操控中,却只是一句苍白无力的文字。
像是智者本身,提出一个早睡早起的建议,可总是事与愿违,他们总是明白着,但是也总是打破着这个对于他们自己来说类似于规则束缚的条例。整个世界处在一种乱流之中,各有各话。
羊不甚理解这样的想法产生的缘由。虽然在科学上讲求一个“破”字,但有些明明就是真理,为何听者不取?
它不是没有考虑过将那些看起来烦琐而无味枯燥的真理,用浅显易懂的方式来告知于大众,像是上层阶级含有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乱流的支持者,或是中间阶层的冷漠者,和下层阶级的麻木不仁者……可是,羊对此给予的理想总是被世界安放在想象那片绝对干净的地方,而永远不曾向现实弥漫那怕一丝的花香。
你怎么能够理解?对于你来说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的事,在他看来却将此试作“奇怪”?更何况你本身就是正确的呢?
“先生。”小鱼儿看见羊一动不动,手中的笔停了下来,眉头也拧在一起,便知道是陷入思想的死循环了,于是轻喊着羊。
羊如梦初醒,回神后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出门去。由于刚刚的回忆,它的脑子变得混乱,竟然连小鱼儿给予它的新思路也通通给忘记了,出门看看那个野餐地方的景色,大概能够再回忆起自己原先的思路。
可羊一路快走到原地,脑袋却仍旧一片空白。原先安静的书房,不间断的思考让它的脑子变得十分疲倦,而突然转变的环境,特别是由于自然本身给予的在其间者的温和,带走了它的疲惫感的同时,也带走了有些变形了的执着感。
羊有些懒了下来,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第一次来到外面一样,贪恋地享受着风的吹拂。
小鱼儿在后面看着羊的表情渐渐舒展开,心里想起的却是担忧感。
一个现代人一定能够看出封建社会的不合理之处。由于牛的气力,自然城的一切都有序的发展着,甚至以及达到了可以同人以外的智慧体相互交流的程度,而生命文化方面也一直守正创新着,更不用提及环境问题,阶级对立……而小鱼儿作为自然城联系一切的机械智能存在,虽然不能总是理解清晰一些事情的发展动向的缘由,但对于大的社会建设框架,小鱼儿可以说是完全精通的。
而小鱼儿看着羊的思路,只是不解。一些看似正确,实则仍旧是遵循于旧的思想规则的东西在羊的思想中占据着关键部分,打乱了所有的一切。小鱼儿想要提醒羊一些东西,可是,不知为何,小鱼儿总是想着牛对于羊的言行,也就是不打算从语言上直接指出羊的错误来。令小鱼儿自己也深感意外,在思想深层,他赞成着牛。
明明如果直接表达出来,以羊的智慧,它定然能够理解。可为什么,小鱼儿问自己,他完全没有想着要说出来自然城的发展思路呢?
“先生,先休息吧。我去准备晚餐还有洗漱工作。”小鱼儿的身份仍旧像个管家。
“不用担心。”羊听着转身看向小鱼儿,它的两片厚厚的白眉毛已经完全分开了,嘴巴挂着笑,说:“可不要总是把我当作雇主一样的身份啊,你也不是管家……嗯,让我来看,我们最多也就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和一个正好给予帮助的人,哈哈哈——”羊从容地说着,摸起自己的小胡子,最后大笑。
不说不知道。小鱼儿听后呆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有些太“管家”了。帮着准备食物也就算了,怎么连洗澡都要管上了?真是两手一摊抓把盐,搁哪儿哪闲。不过,一同被理解出来的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小鱼儿自己如此自然的管家行为其实很大一部分拜牛所赐。因为打一开始,小鱼儿就被自然城学者安排着要照顾牛,大概一开始机械脑还不灵敏的原因,小鱼儿理所当然地认为“照顾”就是,一切事物都要为牛服务得完美,所以几乎一切事情都会参与进去,时间长了,牛从来都是自然地接受着小鱼儿全方位无死角的服务,而无一句“怨言”,小鱼儿便无意识的管家想法给贯彻到了底。
换句话说就是:牛为了偷懒,打了一手好牌!而小鱼儿则是那种被骗了还一心给骗子算钱的笨蛋!
小鱼儿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哭笑不得,自己这也算是一种成长了。
两人便一同准备了晚餐。
“先生不会累吗?两天内几乎没有怎么离开过书桌。”小鱼儿将菜汤递给羊,自己则安静地坐在野餐垫一角。
“还好。我只能这么说。”羊的表情很淡然,看起来的确是不会为此感到疲倦,说:“资料都是你帮着取的,而所有的书我基本都明白里面写了什么,先前也都整理过,翻阅起来很快。只是将很多书里的部分内容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新体系有些麻烦罢了。”
“这样很容易工作过度,会影响健康的。”小鱼儿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结论。
而羊听后大笑,它自然是知道的,可知道也没有办法,有些累,可还有些着迷呢!它便点头同意,不停道:“自然,自然。肯定影响咯。可是,怎么能管住自己呢?就像是看见你准备的大餐就忍不住想要多吃点,研究这种东西可不也一样咯!”羊如此说完,依旧是笑。
此人同牛性子大不一样,可几天相处下来,小鱼儿打心眼里感觉甚于牛之上,听着羊如此说着,小鱼儿也不再强硬要求自己的观点,只是心下想着以后应多多注意羊的身体健康。至少,不能让牛的眼睛一般的悲剧再次发生。他便说:“明白。先生自己小心才好。”
“好好好,”羊把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调侃着小鱼儿说道:“我啊,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大管家!”
小鱼儿像是被揭穿谎言的孩子听后呆愣在原地,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羊。如非牛没有专门让小鱼儿的外形塑造的和真正的人类一样,这一反应简直让羊真真以为面前十几岁的少年模样果然是真人了。
可这一反应,羊的心头却又不免泛出些苦涩。倒并非是因为作为多年好友的牛创造出了小鱼儿这样的智能机械人,而是羊到底在怀疑着牛怎么敢把真正的情感给予这个几乎通晓了人类社会发展法则的机械人?
可问题也在于:几天下来,他也的确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甚至表现得堪称完美,不仅在与人交流上得心应手,而且无论自己在研究中提出什么问题,他几乎都有所回应,条例清晰。让羊自己都恍惚间忽略了小鱼儿其实是机械的事实。
这一切的一切都如是指向了同一句话……
羊强忍住复杂的心绪自心里泛向面部表情,不想因为自己思想的缺陷的缘故而破坏了当下良好的气氛,看着后低着眼睛挠头的小鱼儿,勉强笑着开口说:“看着果然是牛把你给惯坏了啊。”
一句错误的话。
怎地是牛惯坏了小鱼儿?明明是小鱼儿惯坏了牛,才养成如此脾性。
语气相搭,逻辑不通。浑浑噩噩,自相矛盾。
言语再成一棒,破落落地冲着原本就思绪情绪两者一团乱麻的羊给镗镗地砸下来,彻底一地鸡毛。
两人都不再说话。
“抱歉先生,”许久,小鱼儿仍旧低头不敢看羊,他一心以为是自己太过插手羊的事,惹得对方生了气,自责地道歉道:“一定会改正的……”
低着头的小鱼儿给足了羊整理自己心绪与表情的空间,而此一道歉更是梳子一般打理清晰了那绕圈成结的看不见的东西。
羊自嘲着笑着叹气,暗骂自是聪明,舒畅地对着小鱼儿道歉说:“怎么会是呢,问题一直出现在我这里。多少年没有真正去观察过现实到底如何了,怎么会以为书上的都是对的呢?原本真实就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