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大学城里，一条主干道上，学子们三五成群地走着闹着，给了清爽的春天最有活力的一面。道路两旁的绿植长势喜人，一个跛脚的修剪园艺师傅靠着倚在树干上的梯子，正卖力地将疯长出的畸形树干给修剪了去，满身大汗，不辩来人。而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学子注意得到他，甚至说是，有些学子还在憎恶他，这那里是畸形的树枝呢？明明也长着相同翠绿的新叶。实在扰人清静。

　　远远看见一个干净的背着吉他包的男生自道路远处朝着近处走来，只他一个，脚步轻快，嘴里还哼哼着自在的小曲。阳光自上面掉下来，把树叶层的阴影拍打在路面，形成婆娑起舞的动态画。

　　他径直来到这修剪师傅处，双手稳稳扶好梯子，才扯开嗓子喊道：“老肖！要我帮忙吗？”

　　周围人自然以为两人是相识的，或者注意力全在男生身上，修剪师傅仍旧还是修剪师傅。或者有人看见了修剪师傅，一下子明白些什么，却转头又忘记了。

　　“小希呀？”肖万周只是嘴上回应顾希，眼睛仍盯紧快要锯断了的树干，他大半身子靠住梯子，肩膀带着双臂猛然一用力，随着“咔哒一声”，树枝落地，他才轻声笑起，放松下来。又说：“今天回家呢？下午没有课了？”一边说着，一边斜着身子费力地从梯子顶往下爬，梯子发出“吱呀”响动。

　　“没有课了。”顾希眼看着老肖要下来，两脚间站得更开，膝盖下蹲些，将梯子给稳下，有些生气地说道：“你慢点啊。也不是着急这一会儿回家！”

　　肖万周这才下来，扯着满头的细汗，盯着顾希看。

　　顾希是他儿子，领养的孩子。

　　“还要去接小望呢！阳阳也是自个在家，没人照看……”肖万周放大些声音重复着两人熟知的事实，其实不过是在别顾希的话头。关心人的语气大可不必带着这着急和责怪的心绪。

　　顾望是肖万周的女儿，顾阳是肖万周的小儿子，也都不是亲的。

　　顾希立刻领会到了老肖的意思，逃离了两人间眼神的对视以表现自己的歉意，轻声说道：“那我们快点吧。别让弟弟妹妹等着急了。”

　　肖万周一巴掌拍到自家儿子肩膀，叫顾希转头看他，另一巴掌又结结实实地拍在自己跛腿上，笑：“你爹这老腿，可是利索！有你担心我的功夫么？”

　　“行行行，你厉害，我错了，行了吗？”顾希冲着老肖怄气，自己还不是担心他，说话语气才不对劲了些，既然明白，还干嘛认这个死理？心上这么想着，顾希手上的举动却心细无比，看着老肖的汗，用着自己的袖子便直接擦了去。

　　肖万周不回他，仍旧只是笑，转移话题说：“老师发消息，小望考了全区第一！回去得好好庆祝一番。偶尔去买点菜怎么样？”肖万周说得眉飞色舞，厚厚的嘴唇扬开露出一排牙。

　　而顾希却不为所动，看着给老肖擦干净脸后，才收手冷静回答道：“别了。咱们家什么条件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就算我现在花销不用你操心，可阳阳耳朵的助听器还没有个着落呢！”

　　“这这……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现实呢，”肖万周嘴上动着教训人的语气，说：“小望拿到了第一名，咱们该怎么庆祝怎么庆祝。怎么地，攒了那么长时间的钱了，连给小望奖励的钱也没有吗？”

　　顾希不再和老肖聊这个，而是弯腰给他清扫散落的树叶子去了。顾希管不到老肖，也不想再说什么，的确不差这几百块钱，按老肖想的，他自己再努努力就好了呗。可是，明眼见得，老肖的身子的确是在老了呢？

　　顾希在和自己赌气。

　　清扫的工作并不复杂，在顾希看来甚至有一种浪费人工气力的简单。毕竟已是2050年，科技至上，费力不讨好的工作总是要被淘汰掉。

　　两人收拾好一切后，大概下午一点出头，又在超市大包小包地买了菜，才叮叮当当地回到那个蜗居的小家。家不过两间，离城市边缘还有很远的距离，十几层的老楼里门户挤着门户，好是单面朝阳，沾了光，才没有显得那么破旧，叫人可怜。

　　而与这般拥杂的楼道光景截然不同的，是肖万周家。老肖自称是园林艺术家，别家翘了铁锈皮子的铁门放在他家却是干干净净，还特意画了画儿。窗口则打理着一大群蔷薇花，每逢花季，老肖总提溜着自己的腿，给上下左右邻居送去，哪怕在老肖出了急事，邻家磨磨蹭蹭地帮了忙，还要背地里再骂两句，他也仍对送花一事乐此不疲。

　　以前，顾希和老肖正经地谈论过这事，他替老肖感到不值。可老肖一句坏话也不出嘴，打了顾希个话头，让他出言小心点。自那以后，顾希再不提此事，心下定要出人头地给老肖，弟弟妹妹，以及惹人厌的邻里看。

　　“阳阳！小希哥哥回来啦！”顾希提着东西一路小跑回家，给了开门迎自己的顾阳一个大大的熊抱，贴着自家弟弟的耳朵说：“有没有想哥哥呀？”

　　顾阳还不到上小学的年纪，再加上是聋哑人，老肖也付不起去幼儿园的花销，便一直在家里待着或是托付在朋友家。而理所当然的，顾阳的学习就全靠着年长的顾希和顾望。

　　“啊，啊……”顾阳也对着自家哥哥贴贴脸，嘴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想，想”这为数不多认识的字。

　　顾希心里听着高兴，抱起顾阳便往家里面走，盘算着这次该给顾阳弹奏什么曲子。也许只是一星期不见，可不见不感，见后，反而觉得间隔时间有些长了。而且，大概是因为顾希瞒着家人把自己做的一首曲子卖掉了，人给了不少钱，可顾希却一次性将这笔钱给捐了的缘故，顾希再看见自己耳朵不好的弟弟，心里总带着些愧疚感。

　　顾阳的助听器还没有着落。

　　可顾希实在是想要知道老肖的心思。在一个人人都认同自私是保护自己的手段的时代，老肖到底是怎么想的，领养了三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还是在他自己的日子都处于边缘的状态下。

　　40多快奔50的人，连媳妇也不要了，领养了三个孩子。想想都觉得玄幻。

　　“阳阳在家有没有乖呀？在于叔叔家有没有不听话呀？想要哥哥给阳阳做什么好吃的呢？”顾希对着顾阳说话，他知道他能够听见，哪怕是细微的震动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