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同小鱼儿一路漫步到了半山腰,歇脚在一片视野清晰的凉亭处。周围有三五个人,散散地分布在凉亭下的木质长椅上,进行补给。此地依傍山势,小巧的山体间,一条清流叮叮咚咚地从石缝流淌而过,带来的湿润水汽将石头也都染成绿色,很是怡人。面向东的视野空间大敞着,将一半的城市景观收尽眼底。
这座城市处在一片靠海的群山间的向西南开口的盆地之中,绿植堆积成的立体空间给予了城市未来发展的可能性。整座城市依着地形划分成多块集体空间的组合——每一块空间都有着自己的生活,工作,和娱乐场所,无需各区间人员大规模流通。而除去这样的集体空间外,还有着科技园区和大型文化中心面向整座城市人员开放。特别的一点是,人类活动集中区的道路多是建在地面,人文景观占比大,而连接每片区域的道路则是高架桥与虚拟空中飞行道,其下皆是自然形成的森林。野生动物在这样一个立体空间中欢呼雀跃着。而依傍着群山之腰,如水墨一般袅袅流动的薄云显示着这座森林城市的湿润程度。
牛的眼睛仍是不能看见清晰物体的,可就算是片片抽象画作一般的色彩体块,它仍旧坚持着大开着眼睛,享受着视觉给予它的美好。周围鸟叫声霎是吵闹,有些大胆的半野生状态的鸟儿还在同登山者寻求食物。小鱼儿也不坐下,就只是站在牛身边,看着牛的望向远方的眼睛,思索着自己仍旧不清晰的那些困惑。
许久,登山者离开了凉亭处,鸟声也稀疏下去,小鱼儿才慢慢开口询问,说:“先生,我仍旧是不明白。先生为何不肯治疗眼睛。”
牛知道小鱼儿话中所指,但仍插科打诨地说道:“不是已经拿药了吗?”说完,牛对着小鱼儿笑,又像是为了接着堵住小鱼儿的嘴一样,反问一嘴,说:“地球的未来发展会达到这样的境况吗?”
小鱼儿如实回答牛,说:“那位先生也是去了地球选择了传递者。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很大一批观察者也在带着人选活动着。在这样的条件下,事情确实是向前稳步推进着。可问题在于:有很多人选在这个世界,尚能够建立清晰的思维;可一旦回到地球,却总是表现得力不从心。不过,我相信一定都会好起来的。”小鱼儿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完全没有考虑牛所在他身边的客观现象,而是直接说了出口自己的真实想法。
“对,这样就好。”牛听后对着小鱼儿感叹道,接着又说:“不过,毕竟算是我们的观察者改变了那些人的人生轨迹,切要万事小心为好。”
小鱼儿听后点头。
“未来,是你们的,”牛说,“没有哪一个人不可以从历史舞台上退出。”说完,牛的脑袋低了一点下去,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小鱼儿在它旁边守候着。他没有完全对牛说实话,这个时间段,其实对于两个世界来说都是关键点,或者来说,每一步应该都是如履薄冰。特别在于观察者计划上,两边世界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发对声音。不论是对于地球未来发展的可能性的推动,还是这边世界对于观察者的计划规章,美好的想象总是难以对抗复杂的客观世界。
时间又过了许久,眼看着太阳西斜带来些许晚霞,远山都化作黑色剪影,气温下降,牛仍没有醒来,小鱼儿才上前去打算叫醒它。可小鱼儿的手臂还没有接触到牛的身体,微律·俅令斯却不知从何处走来制止了他。
“老先生?”小鱼儿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疑惑。不明白微律·俅令斯这是何意。
“先生自地球遗留下来的心结被解开了。”微律·俅令斯不得不向小鱼儿阐述这个会让孩子难过的事实,他弯下腰,将自己的眼睛正对着小鱼儿的眼睛,开口:“现在处于一种假死状态。”
小鱼儿呆呆地听着耳间的话语,脑袋呆滞,只能感觉到凉凉的风将自己耳边的碎发卷起来,目之所见,皆为蓝色。
“小鱼儿,”微律·俅令斯放缓说话的速度安慰着眼前的孩子,“你要相信它没有怪罪于你,也许,先生在等着你成长。”微律·俅令斯只是将客观现实告知了小鱼儿,毕竟,牛从未想过要怪罪孩子的意思,不然,它现在也不会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无论怎样,事情都是发生了的。小鱼儿说服自己理解了现在的情况,只是,他说服不了自己牛的离去。
后来的一天,微律·俅令斯陪着小鱼儿将牛的身体存放在了胶囊里,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后,方才离开。偌大的低温室,只剩下小鱼儿一个人看着再不能发出声音的牛,低能耗地维持着脑袋中程序最慢的运转。
也许,这样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身为智能,最可悲的一件事莫过于巨大的知识储备同微末的生活体验带来的思考反差,换句话说,并不知道如何看待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所存在的意义。
牛一向很放心小鱼儿,就算是这边世界许多学者联名抵制他对于相关重要数据的所知比例过大,可牛仍旧坚持着自己对于小鱼儿的信任关系。
可能我就是不会产生欲望的数据集合体吧。小鱼儿自己都忍不住这么去看待自己的存在,可每当这时,他又总是想起牛见到自己第一眼所说的话:以后知道想着自己就好起来啦!
想着自己?
当时的小鱼儿还在疑惑,怎么会和真的人一样去想自己呢?
可现实告诉他,先生的话是对的。
“先生,”小鱼儿脑袋里的控制面板活动着,嘴巴却没有张开,“小鱼儿也想去作为一个观察者……我等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