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终究还是去了
我爸第二天下午就从省城回来了,这一天已经是年三十了。
我爸回来跟我们说军军的情况,到省医院检查完之后,医生说可以治愈的希望很大,但是现在军军体内的一些指标暂时不适合做进一步治疗,要在医院调理一下再开始做化疗和骨髓移植。他说他在医院安排好之后有三大娘和大姐夫在看着,暂时没什么问题,就先回来了。
2017年的春节,比往常年过得更加索然无味,新春的喜气并没有驱散三伯家的阴霾。不过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春节前后,我们这边的族亲在加上三大娘那边的娘家人,一个个慷慨解囊。这个三千,那个五千,这个一万,那个两万。春节之后军军的学校还组织了一次募捐活动,三伯家的二姐在线上发起众筹,我们所有人都在转发,这个朋友,那个同事,这个领导,那个办公室,也都捐了一部分。虽然还差一些,但是差的已经不是那么多了。
更好的消息是大姐和三妹的骨髓,和军军十个点的吻合。这下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治疗,手术,静养。
半年之后,军军就出院回家了,基本上已经康复了,只是需要每隔几个月到医院去做复查。等我再次见到军军的时候,这个家伙又长高了不少,不但长高了,还长胖了很多。只是脸上长了很多黑斑,一直带着个大口罩,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可能是化疗之后的一些药物反应吧。不管怎么说,命算是保住了。三大娘久违爽朗的笑声也再次出现在这个家里。
大家也各自回归到各自的生活轨道,这一劫算是度过了吧。
之后几年家里也发生一些变化,我们家搬到了县城里,家里一些亲人也开始都陆续往县城或者市里搬。平时回村里时间就少了很多,只有过年的时候大家才会都回到村里拜年走街,再过年见到军军的时候脸上的黑斑也没有了,跟常人无异,只是还有点青涩和腼腆。
当所有人以为这一切已经过去的时候......
2020年10月5日,早上五点多,我爸敲我的门,大声喊我赶紧起床。
我迷糊着开门问我爸:“大早上的,怎么了?”我看到我爸和我妈都在穿衣服,我爸着急地说:“别问那么多,军军现在在医院,可能不行了,你赶紧穿衣服,拿车钥匙去开车,咱们赶紧去医院。”
顿时一脸疑惑,但是手下动作也没慢,赶紧回房间穿衣服,这时老婆也醒了过来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我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咱爸说军军现在在医院,让我赶紧带他们过去,我先过去,你再睡会儿吧,在家看着孩子。”
“你好了没有,快点,我跟你妈在楼下等你。”我爸着急喊我
来不及洗脸,穿好衣服,拿着车钥匙就往楼下跑。一路上我爸一直催促我快点,等到了医院,我爸跟我妈就先下车了,让我去找地方停车,他们先过去。
等我停好车之后,就往医院的大楼里跑,跟着我爸妈他们去的方向去找去,光顾着停车了,也不知道在几楼,哪个房间啊?等我到一楼急诊大厅的时候,隔得很远就听到了三大娘的痛哭声,我寻着哭声过去,看到急诊室的门开着,两个医生的背影,三大娘坐在地上哭,我妈哭着在拉三大娘。我爸和二姐夫,在一旁站着。
我进来看见军军在病床上躺着,像是睡着了。不过脸色是青黄色的,还发黑,干裂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脸色。我问我爸:“军军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医生怎么都走了?”
我爸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地搓着脸说:“军军,军军死了,没有抢救过来。”
死了...死了...,我再次看向军军的脸,这一刻,他的这张脸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时至今日,我依然能特别清晰地记起那个早上和那张脸。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二姑爷,你去把车开过来,停到急诊室大厅旁边,然后扶你妈一会儿先上车,咱们回家。”
然后跟我说:“你去大厅办一下离院手续,然后带你妈回家收拾一下,再去接上你二姑和小姑,你们一起回老家,咱们在老家集合。”
我还愣在原地,没有从军军死亡的消息中缓过来。
“快去啊,还愣着干什么?”我爸去扶我三大娘,吼着对我说。
我扭头就赶紧出去,手续不复杂,几分钟之后我跟二姐夫同时回到急诊室。我爸扶着三大娘说:“三嫂,走吧,咱们接孩子回家,不能让孩子在这这么躺着。”先把三大娘扶到副驾驶座上,又回来跟我和二姐夫说:“走,咱们把军军抬上车,二姑爷你开车,我跟军军坐后面,让军军靠着我。咱们回家。”
“军军,军军咱们回家了啊,军军咱们回家了。”
我们推着病床往大厅门口推,我妈在一边囔囔着:“军军,咱们回家,咱们回家了。”
到大厅门口之后,我爸跟二姐夫俩人抬着军军的上半身,我抬着军军的两条腿,往车上抬。我抬着他腿,明显的还能感受到他身体上的温热,他真的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这一刻我仍然感觉他并不是真的离我们而去了。
把军军抬上车之后,他靠着我爸的肩膀。二姐夫跟我打了招呼,就开车先走了。
我跟我妈,开车回到家之后已经七点多了,老婆已经起来了,我两岁的儿子也起来了。老婆正在给儿子做吃的。看我回来了,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我收拾一下,一会儿去接上咱二姑和小姑回老家,军军,军军死了。”
老婆也是一脸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一会儿吃完饭,先去忙你的事情,孩子跟咱妈先在家吧,孩子还太小。”
我妈说:“一会儿我跟你回去,带着孩子一块儿回去,军军走了,我想再看看他,送送他,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行,让孩子吃口东西,您也吃点,咱们一块儿走。”
因为事情太突然,我老婆这一天店里还安排了活动,她是负责人,只能看下午能不能抽出时间回去了。
孩子吃了点东西,我跟我妈都吃不下,简单收拾了一下。给二姑和小姑打完电话,接上他们就往老家赶。
回家路上车里的气氛很压抑,只有懵懂的儿子东看看,西看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平时和蔼可亲的长辈们今天怎么都没有逗他,自己可能也觉得无聊,在车上一会儿又睡着了。
等我们到三伯家的时候,三伯家里已经再次挤满了人。
三伯家院子里堆了半院子玉米,还没有去完皮。还有很多已经码放整齐的化肥袋,里面都是已经去完皮的玉米。院子里有一颗半大的枣树,树上结满了红的青的甜枣。
二姑和小姑一起去屋子见军军最后一面,军军已经换了衣服,安静得在那里躺着,脸上盖着块黄布。二姑和小姑轻轻地掀开黄布,看着军军那张青涩的脸庞,忍不住失声痛哭。我爸在院子里不停地打着电话,安排着后续的事宜。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在不停地抽着。我爸已经戒烟很多年了,我很多年没有见过他抽烟了。
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很多人,有我认识的不认识的,过来送他最后一程。
而我三伯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