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让一无所有的我们怀揣梦想?为何要让我们对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人生抱有希望?明明从出发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返航,明明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要分开,明明是夏天为何要下这样没完没了的雨,明明比一切都珍重的东西为何变得如此一文不值。
勇气,自由,憧憬,爱情,来自人类内心深处全部伟大的力量到头来什么都做不到。夏天的雨好像机关枪一样把我们打成筛子,遍体鳞伤,身心俱悴。
顾青妍忽然摔倒在地,我也紧跟着险些被绊倒,用手撑着身旁的绿化带,修剪过的灌木的硬茬在我手腕上留下几道血痕。蹲在这空无一人午夜的街头,顾青妍忽然放声大哭,她拼了命地抱紧我,好像落水之人抓着仅有的一根稻草,双手蹂躏着我的衣裳,好像要把十指抠进我的后背一样。我抱着她,雨水落在眼睛里疼的厉害——浑身上下都疼的不能自已,尤其是心脏几乎被拧成了麻花。
“青妍姐!”我扶着她的两边肩膀,摇晃她,试图摇醒她,拼命地在说:“看着我,没事了,会没事的。”我安慰她,也是在安慰我自己。用这些哆哆嗦嗦的断字残词。“张槿。”她只是念我的名字,大口地抽泣,一次又一次地捶打自己的胸口,猝然她又跪在地上开始呕吐起来,虽然胃里只有酸水。我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想想办法吧。
顾青妍又一次转过身来紧紧抱住我,她打着哆嗦,身体冷的厉害,我也冷的厉害,我们唯有彼此的体温可以取暖。“没事的。”顾青妍也说,好像是在安慰我。她用力咽下一口酸水,但没多久又开始呕吐。
“我们……我们上医院吧。”我说,“我去叫车。”
“别去!”顾青妍用力抓紧我的手,好像生怕我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一样。“不去医院。”她哭着说,“你不要去找车,你就在这里。”
“那,那我们去哪?”
顾青妍只是一个劲拼命的摇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哭累了,她渐渐停止了抽泣,她咬着牙关说:“去找个可以住的地方。”我点点头。
可是这漆黑的街道上哪去找宾馆?
我们搀扶着彼此,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蹒跚走在沉重的夜色中。
我们前进的方向也许是逆着风吧,走得格外艰难。但多亏上苍眷顾,我们真的找到了一家旅馆。我躲在酒店外头,她拿着身份证进去开房,过了一会青妍姐出来招呼我上消防梯从天台进去。
我们照着房卡找到房间,房间里的设施都陈旧不堪,只有一张床,但这已经无关紧要,我瘫倒在电视机下的地板上,对青妍姐说:“先洗个澡吧,他们应该有浴衣可以凑合换一下……”我指着衣柜说。
“你先洗吧。”顾青妍抱着自己蜷在椅子上,她的长发乱蓬蓬地把整个人都裹起来。
“你先。”
“让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她的声音里又一次带着哭腔。
于是我不再说什么了,挣扎着起身。衣柜里果然有白色浴衣,还是两条,只是那樟脑丸的气味重到让人想吐。
我在浴室里脱下已经被泡成一团浆糊的衬衣,镜子里右半边脸高高肿起,右边脚踝更是涨的几乎和人头一般大。我在洗手池里咳出一些血块和血污,忍着将要昏死的剧痛把脚踝上的淤血稍微顺了一顺,终于是用热水把自己淹没了。
从洗手间里疲惫地出来,顾青妍已经把我的西装脱下来丢到了墙角,一丝不挂地坐在椅子上,嘴唇嗡动着,似乎在自言自语些什么。见到我出来,她眼里总算恢复了一些光彩,她咬着牙轻声对我说:“楼下好像有个药店,你帮我去买一些对乙酰氨基酚。”
我默默记下名字披上浴衣一瘸一拐地下楼去了。
和酒店坐堂借了把伞,果然在不远处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卫生室,但磨了好半天嘴皮子外加给了双倍钱才把药开出来。拿着小盒子我默默翻到用途一面:孕期止痛。
果然如此,我叹了口气。那个最有可能但是也最不愿存在的可能。
回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酒店门口停着警车,我顿时心生警觉。难道是工厂事发了,这么快!我前不久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心脏又一次剧烈跳动起来。但是总算大脑能思考了:不,不可能,那个黑胖子是毒贩,工厂是制毒厂,那种地方发生了命案是不可能有人报警的。
我悄悄从消防梯上到酒店的天台,再从天台下到我和青妍姐所住房间在的三楼,藏在楼梯口里。
我们房间的门开着,身穿警服的人在门口围了一圈。
我站在高处,越过众人可以看到青妍姐披着白色的浴衣站在他们中间,她双手叉腰,又恢复了平日坚定的语气:“我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压根没有见过你们照片上男的。”但我能看得出来她是在强撑,而且就快要撑不住了。
总算,警察似乎还是没有掌握切实的证据,他们走了。
我又在楼梯口里藏了好久,等到确认警察真的已经走远了,这才下来敲开了房间的门。一进门,青妍姐又一次扑倒在我的肩上,压抑地哭了起来。我腾出一只手把身后的门带好,另一只手缓缓梳理她刚刚洗过头湿漉漉的长发。
过了一会,顾青妍止住了哭声,我把药递给她,自去烧水给她吃药,但是青妍姐直接把止疼药生硬地给吞了。
“吹一下头发吧。”我说。
她点点头,但是我们在房中找了一会不见吹风机,想去找门房要又担心横生枝节,只好是作罢。便拿那宽大的浴巾一点点擦拭。好一会水开了,我们便拿去泡酒店赠送的免费的茶包,我泡了绿茶,她泡了红茶。
喝过茶,身体稍稍暖和了一些,只是更觉得腹中饥饿,但对此也毫无办法。
“几点了?”我问。
青妍姐看了一眼手机,道:“快三点了,还能睡一会,你先睡吧。”
“你不睡吗?”
“我等头发干。”
“那我等你。”
我们一同躺在狭小但温暖的床上,枕着有些过于高的枕头,用厚实的棉被把身体裹的严严实实的。
我欠身想去关灯,但是顾青妍拦住了我:“别,我怕。”于是我把手停下了。顾青妍又说:“我没有想过有一天竟然会和一个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她忽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用力闭上眼睛,我抱住她,道:“过去的事就忘了吧。”顾青妍缩在被窝里用尽全力说服了自己似的点了点头。
她又把身子往上挪了挪,挪到与我平等的高度,我的眼睛可以看到她裸露在外白皙的锁骨,她还是这般洁白无瑕。她双脚夹着我的小腿,一只手伸到我的怀里,另一只手拉过我的手放在自己怀中。
我们依偎着彼此,雨声打在酒店的窗户上好像遥远传来的鼓声,叫人安心了,让我忽然觉得其实我们仍在网吧楼顶的那间小阁楼里,她身上散发着一模一样的的花香气味,我只是正在想象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身处在那样一个暴雨滂沱的夜里。
“会好起来的吧。”她近乎是有些憧憬地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应道。
明明都已经到这步田地了,但我们却还是徒劳地对于“明天”抱有幻想,这样的我们,实在是……无可救药……
那天晚上我同青妍姐在一张床上睡了,因为若不是体温那样的温度,好像就没有办法可以取得温暖。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虽然是因为阴雨天气的缘故天亮得格外晚,但实际上我们也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早上好。”顾青妍对我说。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房间中怪异的旖旎,我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也道:“早上好。”
“说‘早上好’的时候至少要看着我的眼睛呀。”她近乎是有些娇嗔地说,把手从我的脖子下面抽出来。但她很快又丢掉了这份神色,转而纠结地说:“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我翻身下床,挂在墙上的衬衣和西装在吹了几个小时的空调后已经半干了,不愧是王敏那小家伙花了一个多小时挑选还要我两百多块钱的好衣服,这样糟蹋竟然没缩水。于是我把衣服穿上,对顾青妍说:“你先待在房间里,我去帮你买一套衣服回来吧。”
“然后呢?”
“然后……”我沉默了半晌,莽撞地说出来一个大胆的方案:“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这里?”
“离开汉阳,去其他地方,去到深山老林里躲着,甚至可以出国——现在我们有钱了不是吗,可以去的地方还多着呢。”
“是这样……”
“那我去买衣服,你稍微等我一会。”
“不。”
“怎么了?”
“张槿,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什么?”
“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这怎么行!”我急了。
顾青妍揪着自己的头发说:“我身体的情况很糟糕,和我一起走的话我会拖累你,还是你自己走吧。”
“那无关紧要,等到我们出了国,马上就找医院进行治疗……是了,我们去日本,或者去印度,他们的医院很厉害。”
“不了……我哪也不去……放心吧,我就留在这里,我没事的。”
“可是——”
“难道你忘了吗?”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质问我:“你以为你是谁呀,还轮到你来为我操心,拜托,我可是大了你整整五岁,我才是大人好吗?”
“但是——”
“相信我!”顾青妍从床上起来走到我的面前,双手搭在我的手心里,“会没事的,相信我。”她是那样自信地说,我平视着对上她的目光。在那一刻,我陡然心安了,就好像曾经她无数次带给我的安心那样。是呀,她可是无所不能的青妍姐,我应当相信她,我试图说服自己。
顾青妍接着说:“你从这里出去,沿着这条街往东走,应该没多远就是窄顾屯站,你坐四路车到武长火车站去,然后从那里出发,你想要去哪都可以去了。”
“好。”
“快走吧,赶在警察找到你的行踪之前,离开这个阴雨连绵的汉阳。”
“那……再见了。”
我万万没想到分别会是这样一番情景,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还有种想哭的冲动。但我必须抓紧时间分秒必争,而且我不愿让她看到我的眼泪,于是我转过身去,走向门口。
可是就在我捏住门把手的时候顾青妍又叫住了我,她用那种温柔到可以原谅一切的声音问我说:“自己一个人也没有问题对吗?”我忍着眼泪,慌慌张张地回答:“不要紧的。”我拧开了门把手,我听到身后女子深深的吸气,她对我说:“那等你长大以后再回来找我,在那之前,我们天各一方各自相安吧,好吗。”
“就这样。”
“记得,一定要等你长大之后再回来,等到,你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的时候。”
“一定。”
“约好了,这是我们的约定。”
我没敢回头,生怕会失去前进的力量,就这么背对着她走远了。
六月开初的汉阳街头,下了一夜的暴雨渐渐地小了,但它就是固执地不肯停下来,就好像还有什么没有做完的事必须坚持下去。我披着新买的雨衣,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街道上人来车往的,一如寻常,这座城市的今天与昨天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也许多添了几栋高楼,也许多立了几面牌坊,但是人们的忙碌与奔波一如既往。在这胜者的时代里,哪里拥有选择的权利,在这加速到近乎模糊的时间里,又有哪里能够得以喘息。命运究竟是从出生就注定好的故事,还是神明反复无常的性情;是被迫接纳的善意,是不能挣脱的枷锁,无法实现的愿望,不可抵达的憧憬,难以兑现的承诺,不断堆积的遗憾,互相鼓励的声音,彼此紧握的双手。
我说,青妍姐,我距离“长大”究竟还有多么遥远的距离要,要让我到那个时候才可以回来找你。我忽然开始后悔,后悔就那样仓促地告别,甚至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但我已经别无选择了,站在武长火车站的门口,我必须迈向人生的下一个篇章。
“加油,张槿。”我给自己打气,因为眼看悲伤就要追上我了。
然而人群中一个人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我扭头望去,那是一个强壮的男人,他抬头向四周高呼:“我抓到他了,他在这里!”瞬间便有人三五成群地向我赶来,他们当中不少人肩上的警徽熠熠发光。
“放开我!”我高声呼喊,挣扎着,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开,他们用余光偷偷地瞟我,打量我这个通缉犯,离家出走的少年犯,杀人犯。
“不许动!再动给你上手铐了!”他们扯着我的耳朵教育我。
其实哪里需要手铐,在训练有素的警察面前我就好像一只手无寸铁的鸡仔,瞬息之间便被彻底制服。他们把我的手反背到后面,我还在挣扎着,其实心中已经放弃了抵抗:就这样,到此为止了。我离家出走的人生。
他们没有打算把我押回警局,而是直接就在武长火车站给我买了返回琼州的票,然后大多数警察就回去了,只留了两个人看守我。甚至直到最后他们都没有把我当回事。不过这也无所谓了。
候车室里我们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地摇摆着,好像就要掉下来。我问两名看守中的那个女警:“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女警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道:“别人告诉我们的咯。”男警瞟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玩手机——最近好像经常可以看到低头玩手机的人,不论在哪里。
我也低下头去了,我想起分别时青妍姐和我说的话“……你坐四路车到武长火车站去……”我苦笑起来,并非无可奈何,而是因为这实在苦涩,这就是你最后的选择吗?青妍姐,选择骗我,出卖我,送我回到那个根本不想回去的“家”。
不,不仅仅是今天……这些天以来,你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欺骗我……
“……我就留在这里,哪也不去……”不知为何这句话忽然跳入我的脑中,而且在里面久久地盘旋。
因为早上的火车都已经人满为患,所以警察为我订的是下午的火车。时候临近中午,男警还在玩手机,女警便起身去为我们买饭。她刚才离开没多久,男警接到一个电话,因为我们离得很近,所以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队长,那个给我们提供信息的女性……”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换到了远离我的一边耳朵。
我的心中陡然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一挂断电话,我就问他:“那个‘女性’怎么了?”我几乎没法克制自己心中酝酿的不安。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又道:“我们公务,你别管。”
“你告诉我。”我颤抖地说,“你告诉我!”我质问他,“你倒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啊!”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此时的立场,伸出手拎起他的衣领,怒喝道,引来车站内候车的人们的无数道目光。
他被我的行为极大地激怒了,太阳穴上青筋暴突,劈手将我的手按了下去,甚至掏出了腰间的枪支对准我的胸前,“你给我放尊重点!”他说。
但那一刻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把自己的身体往枪口上撞,他出于本能地往后缩手,但是两个座位间空间狭小,最后枪头抵在我的胸口上了。我说:“你可以开枪,但是在开枪之前请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警察嗤之以鼻,“谁要对你开枪。”他准备收枪对我使用擒拿术。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我们头顶巨大的铁质吊扇陡然“嘎啦”一下掉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我们中间——这显然让他恍神了一瞬,但是我对此全然不顾,近乎是疯狂地扑了上去。铁质的扇叶打在我肿胀的右边脸上把它整个撕烂了,但是我忍着剧痛,双手抓住警察手里的枪夺了过来,拔掉保险栓,迅速后退了两步,将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
“你冷静点。”他对我说,此刻火车站内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动了,他试图走近我,但是我拨动扳机“咯噔”了一下,他便不再动了,只是冷冷地对我说:“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我知道,袭警。”我不知为何变得出离的平静。其实不是平静,是因为我害怕那个即将到来的结果。
“小兄弟,我们没准备拿你怎么样,离家出走不是犯罪,我们只会保护你安全回去,但袭警可是要判刑的。”
“我昨晚才杀了人,多一条罪名也无所谓。”
他的脸色恐怖地变了,但即便如此嘴里还依然是哄小孩的语气,“把枪还给我,会没事的。”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把枪还给我,你会知道的。”
“不。”
我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火车站的门口——没有人拦我——一回到街上,我就撒开腿开始狂奔,右脸在沿途甩下淋漓的鲜血。尽管腿上疼得快要炸开了!不只是肿胀,骨头肯定已经断了,甚至筋络和肉都腐烂了,但是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跑。
什么叫“我就留在这里,我哪也不去。”这句话也是骗人的对吧,青妍姐,告诉我你在骗我啊,拜托了!不要想!不要想那些可怕的事,我拼命克制自己的大脑,但它好像不受控制的决堤之水开始肆意流淌。
“少年,站在那里的那个少年。”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张槿,你讨厌这场雨吗?”六月汉阳的雨,此刻依然鲜明地浇在我的头上,一如那些鲜明在我脑海中跳动的回忆一般。
“张槿,你知道这是什么歌吗?”
“没关系,在那之前还有的是时间呢。”明明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呀……
“张槿。”
“张槿,张槿……”
“我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放心吧,我不会有问题的。”
这叫我……如何放的下心呀……
我拖着伤腿,竭尽全力地在马路上奔跑,无数的车辆对我鸣笛,人们对我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议论纷纷“那个孩子好奇怪”,“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这么不长眼,一会被车撞死了才好”。我回过头,看到那名警察在我身后紧追着,他一面追,一面抓着对讲机大吼些什么。
可是这个身体快要撑不住了,我大口地喘气,接二连三的受伤,奔跑,它早已越过了极限的边缘。我摔倒在道路中央,一辆蓝色的车子长长地鸣着笛急刹停在我身后,人们好奇地向我围过来,但是那个警察追上来将人们赶开,“离远点!离远点!”他振臂高呼。
我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枪械,一时间气氛降到了冰点。
打破这一切的是那辆蓝色的车子,它的司机摇下车窗,质问我:“你怎么在这!”我回过头,看到组长苍老的脸庞。
“组长……”我不愿说下去,因为一旦开口我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了,我的脸因为悲伤扭曲成一团,“组长,青妍姐她——”
“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女人,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用力地摇头,炽热的泪珠和冰冷的雨水混杂在一起把我的视野模糊了。
组长点了一根烟,深深地抽了一大口,随后用命令的口吻对我道:“上车。”
我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他又命令我,就好像排练的那些日子对我下令一样。
我系好安全带。
“去哪?”
“窄顾屯地铁站。”我在车子的后座上蜷成一团,右手狠狠地攥住左胸。
“知道了。”他把三两口抽了一半的烟熄在车门的凹槽里,用力踩下了油门,我瞬间被超重感狠狠地摁在了软座里。
前方的车子纷纷为我们让路,蓝色低矮的轿车在临近中午的街道上畅通无阻。我双手一次次地握拳,又松开,再握紧,压抑着,克制着,只要放松下来整个人就会土崩瓦解。
组长忽然把他的手机丢给我,对我说:“打电话给‘陈老师’,让她跟敏敏说我晚点再来接她。”
“敏敏。”我借用了这个称呼,“她还在上学吗?”明明已经在剧组工作了。
“比较少,但还是要去,最主要的是想让她多结交一些年纪相仿的朋友,而不是整天和我们这些无趣的大人待在一起。”组长将方向盘狠狠地转动,轿车在十字路口打了一个大弯,甩开大片的积水。
车,停在了地铁站的出口处,我沿着来时的方向,又一次奔跑了起来。青妍姐,我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为何命运偏偏要让我来到这座城市,又让我在这座城市里遇到了你。遇到了这样的你。
为何要让这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你小小的肩膀上,目睹着这一切的我,就快要哭出来了。
「自己一个人也没有问题的对吗?」你察觉到异样,问到我
「不要紧的哦。」我慌慌张张地回答。
为什么还要说出这样温柔的话啊?
明明先快要撑不住了的人其实是你啊!
青妍姐,有你在的话,有你看着我的话,有你赐予我的力量的话,我什么都能做到;即使你什么都不说出口,我也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所以,拜托了,拜托了!请千万拜托了!
明明属于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开始呢!
前方的街道格外安静,我听到路旁行人的窃窃私语。
“那家旅馆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好像是有人在里面……”
“诶?原来真的有人会这么软弱呀。”
早上才离开的旅馆拉起了警戒线,我才刚一跑到近前就被两个五大三粗的警察按倒在马路上的泥水里,他们拧着我的手腕,缴下我手中的枪支。
“放我进去!”我哭着喊说。
“让我见她!”
“我仅仅只是想要见她一面,难道这也是错的吗?!”
但没有人听我说话,他们根本不在乎我说了什么,任凭我如何挣扎,任凭我如何哭喊,用牙齿咬,用头去撞,用脚瞪,但我的每一次挣扎只能换来一个部位失去行动自由的下场。我的双手被拢到一起,有人用一个坚硬而且冰凉的东西锁住了它。
“拜托了,我求你们……”
“我仅仅只是想再见她一面……”仅仅只是想,再一次看到那张温柔的笑脸,再一次抚摸那些温柔的声音,再一次拥抱那个柔软的黑夜;哪怕夏天的雨永远都停不下来也不要紧,哪怕人生只剩下漫无目的地逃难也没关系,哪怕世界就此毁灭了我也心满意足。
可是为什么,连这样简单的请求都不能被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