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幕的钟声终于在午夜之前敲响,逐渐变得人声嘈杂的大剧院里回荡着送别的挽歌。我在幕后脱下僵硬的西服,周围都是正忙着卸妆的舞者和戏剧演员,空气中一股子香水和脂粉的气味,还有人的汗味和窗外透进来少许潮湿的气息。
今夜雨下得很大了,即便隔着剧院厚重的围墙我也能听见它们哗啦啦的响。我把西服搭在手腕上,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顾青妍——她说好了等演出结束以后要来幕后找我的。然而怎么可能找的着,光源都被人影挡住,整个一片黑黢黢的,手机也没有信号。
于是我便想往外走,然而才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有些面熟的大哥哥给扯住了——他也是剧组的演员,他喊我:“张槿!你是叫张槿对吧?”我看着他,“武长海鲜酒楼知道怎么走吗?”因为雨声太大的缘故,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在喊,我回喊道:“管那个做什么?”
“宴会呀!庆功宴!辛辛苦苦排练两个多月终于赚到钱了不大吃一顿哪成。”
“哦……哦,那,我就不去了吧。”我着急找青妍姐,这几日忙于排练都没怎么见她,就连中途的几次私人魔术订制都是我自己去的,所以此刻我迫切地想要见她一面,与她分享此刻的喜悦。
然而那位大哥似乎压根没有听清我说了什么,他不由分说就拽着我到走廊尽头坐车——他们叫来了一排的士。我试图挣脱,但是被他紧抓着不放手,又被身边的其他人推搡着挤着,就这么稀里糊涂上了车。
本就狭窄的出租车后座里挤了四个人,又不能开窗,我感到自己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了,旁边一位丰乳肥臀的舞蹈女郎侧着身趴在我肩上,不知是谁的手搭着我的脖子,一刹车就把我的头往下压。
脑子昏昏沉沉的,我试图思考些什么来摆脱这个局面,但效果适得其反。终于好不容易到了酒楼,我又被推着下了车,因为走得慢了些,进入大堂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湿了一半了。
事已至此无法回头,我只得是跟着浩浩荡荡的“大军”进了酒店,来到二楼大堂,又小心翼翼地寻了个角落的位子。桌面上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我并不很饿,又闲得心里发慌,好像有许多人在看着我,其实这里根本没有人与我相熟,更没有人和我说话,他们都勾肩搭背地笑在一起。与他们的喜悦比起来我似乎成了个局外人——我原本也就是个临时顶替的。因为闲的,不做些什么就宛如芒刺在背,只好是用指甲在一次性餐具的封装上留下许许多多深浅不一的烙印,又不敢戳破它发出声音。
王敏也不见人,不过她不在反倒是好事,只是也不见组长。
好一会,菜端上来了,我猛然想起来自己先前正在找顾青妍。然而此时酒也斟上来了,尽管我再三推辞但还是被硬灌了两杯。那可是红酒!两杯酒下肚,没一会我就开始感到头昏脑涨起来了。于是我离席去往卫生间。
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脸红的厉害,这时手机从我口袋里滑了出来,我捡起来给顾青妍打电话。然而刚才那一摔给屏幕带来了四五道裂痕,还沾满地上的水,我用水龙头稍微冲了一下,又拿衣服去擦,但衣服也是湿的,擦到后来屏幕上尤其是裂缝里花花绿绿的一片。
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又突然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于是回到走廊上给青妍姐打电话。拨号的时候发现手指不停地抖——给冷的,身后掀开的窗户吹来的凉风冻得我直打哆嗦——很难让人相信这是盛夏的五月末。我把一直拿在手上的西服重新穿上了,又在窗户下面蹲下来,勉强避开吹来的凉风。
终于拨通了,熟悉的铃声从手机扩音器里传来,但是许久也没有人接,我看着眼前的窗台有些出神,不知为何它让我想起了小阁楼里那面宽广的飘窗,尽管两者之间大相庭径。我还想起了青妍姐抱膝坐在窗上的模样。这几日夜里她又毫无正征兆地呕吐了两回,气色也变得比先前更虚弱,但是不论我如何追问都不肯说,甚至还生我的气。
这几天我们甚至没有好好说上话,但也就是在我们变得疏远的这几天,有什么事情在她身上发生了,加剧了。
铃声重复播放了两回了,第三回播到一半传来机器合成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播……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busy now , please redial later……”
这又是怎么了……我反复打了许多回,但是状况如出一辙。
此时我已经几乎冷的不能控制自己了,肌肉近乎痉挛地兀自抽搐。我不得不放弃了联系顾青妍的打算,起身返回暖和一些的屋里。
但是当我回到大堂里来的时候,发现大家都齐刷刷地看着我。他们是真的在看着我,并非来自我紧张的妄想。而且没有人说话,大堂里安静极了。难道我做了什么怪异的举动引起大家的注意了吗?我小心翼翼地连脚步声都放低了,但此刻红酒的后劲涌上来,叫我头疼的更加厉害,几乎要炸开了。
忽然从一张桌子旁站起来一个人,身材瘦小,很容易认出来是王敏,她向我走来,少女薄薄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她伸出手扯我的袖口,我不明就里,想要说话,但一张口又只觉得嘴唇发干。
她抬起头,用与她平日大相庭径的极为温柔的声音说:“槿哥哥,回去吧。”
“回哪?”
“回家。”
门开了,走进来一群人,他们目光如炬,身穿警服。我刹那间如坠冰窟,低头再看王敏,但是她也低着头,似乎在挣扎着。
“你出卖我。”我想要质问她,但只做得到喃喃自语。
警察步步紧逼上来,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去,直到紧贴着墙壁。他们在叫我的名字,似乎在劝导我什么,安慰我什么,但是我都听不进去了,身子一个劲地发抖,甚至比在走廊上更冷。
我的手摸到了旁边的窗框。
“我没有!”王敏带着哭腔的声音忽然刺破入我的脑海,“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回到家人身边。”
我当时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力量,趁着众人都看向王敏的一瞬间扒开窗户跳了下去。短暂的失重感,我还能听到他们惊慌失措的声音,但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奔跑在街道上了。
窗户下面是松软的草坪,我沾了半边身子的泥泞,右边的脚踝应该是被崴到了,刚才跑的时候竟没有感觉,此刻停下来只要一触地就疼到钻心。
我单脚跳着跑,走在两侧单行道的中间,一只手扶着分隔的栅栏。也许是停电了吧,总之街道上黑灯瞎火的一片,我分不清这是什么地方,身后也没有人追上来,只有雨声咆哮的近乎压抑,时不时响起轰隆隆的雷鸣。
不知道在街道上走了多久,就连还好的一只脚也酸痛到肿胀起来了,心脏和肺好像给钳子夹着似的狠狠拧在一起,因为反胃在绿化带上吐了一回,唯一的好消息是酒好像渐渐醒了,大脑正逐渐变得清晰。
旁边是一个被矮墙围起来的院子,院中杂草丛生,有些地方墙面都崩塌了,看上去已经荒废了很久。我应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心想,再这样下去我很可能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昏迷。于是我支着伤腿,费了好大劲才从一个院墙的豁口爬进去。
进了院子,我惊讶地发现这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了——几乎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这还仅仅只是长满灌木和杂草的院子,在茂盛的植被后头还藏着一间低矮但是不知有多宽广的厂房。
院子的地面早已被雨水泡了个通透,我每一步半只鞋都陷进泥里,让我前进起来几乎和呼吸一样困难。总算稍稍往里走了一些,忽然那些横七竖八的杂乱灌木都不见了,地面也变得坚硬了——原来是头顶支着一个塑料大棚,泥土也被人为加固过。大棚里种着成片的紫红色花朵,开得极为妖艳。不过说来奇怪,我一向对于花朵是一窍不通的,此刻却觉得这些花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一瘸一拐地走出大棚,绕着厂房的墙壁转了半天,寻到一个小门进去,一进门便好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地动弹不得。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的大脑压根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只是对直觉的怂恿听之任之。
也许是昏睡了一会吧,醒来的时候我感觉身上稍稍好了一些,只是全身关节都开始嘎吱作响,酸酸的疼,而且空气中似乎传来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气味。
又过了一会,我渐渐意识到脑海中听到的嘎吱声不是来自于身上的骨头,而是来自于厂房深处,又扶着墙壁站起来看了看,发现里面还亮着灯——这个看似破败的厂房竟然是有人的!我的心砰砰直跳。我这算什么?私闯工厂?会被当成小偷的吧。但是此刻的我又需要别人的帮助,至少,寻间浴室,跟工人买一套干净的衣服……
是了,想到寻求帮助,我立即想起来青妍姐。我伸手去摸裤兜,万幸,手机还在,只是好像进水了。我把充电口朝下晃荡了好久弄出一些水来,然后勉勉强强开了机,虽然屏幕上闪烁着古怪而且支离破碎的图案。手指几乎麻木了,我哆哆嗦嗦地播出号码,听到那熟悉的铃声,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
这一次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抱歉,我今晚恐怕不能去剧院接你了。”还未等我说什么,青妍姐就先开了口。
“那已经无关紧要了。”我沙哑着声音说。
她问到我:“你回家了吗?”
我知道她说的“家”是指网吧上的那方小阁楼,于是回答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去现在,找不到路了,而且……”
然而青妍姐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这还是半个多月以来的第一次,她说:“我说的不是我的‘家’,是你的家,你真正的家人在的地方。”她这一句话,就好像是在强调她不是我的“家人”,但难道这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吗,而且——
“怎么你也……”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几乎失去了力量,背靠着墙壁缓缓滑下来,快要握不住手机了。
“回去吧,张槿。”顾青妍还在说。
“不。”我摇头。
“你不可能躲一辈子。”
“青妍姐你听我说——”
“不。”她又一次郑重地打断了我,“你听我说,对不起,但是,请听我说,这可能是我最后对你说的话了。”
“你在说什么!”我想冲着电话里大吼,但就连声带都失去了力气,“你好好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最后’……”
“所以你好好听我说!”她的声音竟是哽咽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原本以为汉阳的这一遭是上天给我的磨难,但是青妍姐,她……我想不明白了。我颤抖地道:“你说。”
“张槿,我……其实一直以来,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我问。
没有回应。
我看手机屏幕。
整个蓝盈盈的一片。
我将手机奋力地一掷,把它摔到墙角里去了。我抱膝坐在墙角,闭上眼睛,脑海中兀自浮现出那个女人的音容笑貌。我回想起她总是慢吞吞叫人着急的句子,回想起她给我编的那些没营养的笑话,回想起她仔仔细细花了两个多小时做出来一块精致的蛋糕,虽然味道并不是很好。我回想起我们一同走在没有人的街道上时那个女人夸张带着调皮的步伐,抱着我的身体传来冰凉的温度,她对着天空伸到一半停下来的双手,她全部藏起来的悲伤,她带给我的所有欢乐。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跳动和颤抖,事到如今,说什么“最后的话”,别开玩笑了!明明……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明明还有很多很多要说的话都还没有说。
我腾地从地上站起来,这具油尽灯枯边缘的身体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力量,顾青妍,我要去找她,尽管我不知道她在哪,尽管我当下已是河里的泥菩萨。但是我必须要去找她,必须要找到她。
因为「推动时间的力量总是那样强大」,我所能做的只有「拼了命地抓住现在」。
但还不待我动身,我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响动,我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到走过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
他整张脸黑黢黢的。
啊,是他,那个欺骗了我的黑胖子!他怎么在这里?
我偷偷跟在他后面,越走空气中那股化学药品的刺鼻气味越浓。我远远的听到他在和什么人高声说话,我听到机器的轰鸣作响,我忽然想起先前在院子里看到的花是什么了……
是罂粟花。
这是一间制毒工厂。
那个黑胖子是个毒贩,而那天由我魔术表演开启的“晚会”,则是一场传销。
我浑身的每个毛孔都颤抖了起来,它们在害怕,我知道自己应该立即掉头,从这里出去,但是害死人的好奇心却驱使着我跟上黑胖子的步伐。我跟着他穿过一间间厂房,终于停在一间看起来像是卧室的房间内。我屏住呼吸,扒在窗户上看着他,黑胖子坐在床上,他卷起袖子,在床头找到一个注射器,从裤兜里摸出似乎是刚刚才从工厂里拿到的药瓶。他把药瓶里的液体吸到注射器里面,拿出来挤出空气,然后,刺入了自己胳膊。
我心脏狂跳不已,几乎快要炸开了,我看着黑胖子的面容短暂地变得扭曲而狰狞,随后一种近乎痴狂的愉悦取而代之。他把注射器随手扔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摸向空气中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他用扭曲模糊的声音喃喃自语,但是我分明听出来了。
“莫莉。”他在呼唤“莫莉,莫莉,我的莫莉……”他那样呜咽的语调,另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恶心得快要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
这时候房间的门开了,走进去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女人。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我看着那个女人在黑胖子身前跪了下来,她喊道:“爸。”
“爸,你别这样,爸,你清醒一点。”
怎么会是这样……
我!
我必须对自己的冲动听之任之!
来不及多想,我从窗上跳下来,绕到门口将虚掩的门户一脚踢开,三两步上前去拽那个男人肥硕的躯体。但我从来没有感到这双手这样的无力过,明明是在最需要它们的力量的时候,它们却因为来自肌肉的限制而软的好像一团棉花。
不过尽管如此,我的闯入还是改变了屋内的状态,黑胖子放开了顾青妍,转为将我扑倒在地。我拼命抗拒着,躲避着他嘴里呼出来叫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我吐尽被挤压到近乎扁平的肺部里的最后一丝空气朝顾青妍大喊:“快跑啊!”但是她好像是吓傻了一样,只是呆滞地在床上坐着,也不拿什么遮住自己的裸体。
此刻我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了,黑胖子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短刀,狠狠地朝我的咽喉刺来,我拼命腾出一只手捉住他的手腕,但是仅仅只能做到推迟被割开喉咙的时间。黑暗中刀锋闪着寒光一寸一寸地朝我的逼过来,我的恐惧,不甘,愤怒和求生的本能在拼命地挣扎,但是……就这样要死了吗?真是不甘的死法。刀尖已经贴到了我的脖颈,我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和皮肤被刺破带来的疼痛。
那是我有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瞬间,在那一瞬间顾青妍动了,她飞速从床上爬起,从身后拽住男人的两条胳膊奋力往上扯,我也抓住机会两腿拼死一蹬,总算摆脱了黑胖子的压制滚到一边。
黑胖子步履一个踉跄,手里的刀掉到一边,但是他一脚将顾青妍踹到角落里,转瞬又向我扑来,又一次把我压在身下。我听到顾青妍哭着哀求着,她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干呕,但是随后一个拳头充斥了我的视野,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鼻梁上一阵剧痛,随后什么东西把鼻孔堵住了——是我自己出的血。又是一拳,我嘴里被腥涩的铁锈味填满,两边嘴唇被划破带来的疼痛直逼我的头腔。我闭着眼睛抬起双手,准备迎接下一次攻击。
然而什么都没有到来。
半晌,我睁开眼,看到黑胖子瘫倒着趴在我的身边,我低下头,发现地板被一种猩红黏腻的液体填满,我抬起头,看到顾青妍弓着腰僵硬在那,她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比一尊雕塑还要死寂。
我挣扎着扶着床沿坐起身,这一会右边腮帮子已经高高地肿起。我看到黑胖子的后心上插着一把匕首,触目惊心的血液还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我也同顾青妍一样怔住了。我听到我们两人的呼吸声,我听到胸膛里剧烈但沉重的心跳声,啊,心脏还在跳动,我还活着。
但是一点都没有劫后逢生的喜悦,只有无限膨胀的恐惧正在无声地填满这间黑色的屋子。
顾青妍仰面倒在了床上,她用双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压抑到了极致地抽泣。因为喉咙已经不再能发出声音,所以就连歇斯底里的尖叫也变成了沙哑的嘶吟,好像即将老死的蛇。
我的目光又一次滑过男人正在变得冰凉的尸体,我颤抖的指尖触摸到的红色液体告诉我这样一个事实:我们刚才杀了人。
杀人。我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要把胃翻过来那样呕吐,用鼻子深呼吸直到所有肺泡都撑到炸开,杀人……我们,我都做了什么呀。但是,但是,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们不能就这样停在这里,迟早,迟早会被发现的。
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我站起身,拉起顾青妍的一只手,把套在外面的西装脱下来递给她,她就好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一样顺从地穿上了衣服。
“我们走。”我说,拉起她比任何一次都要冰凉得多的手掌向工厂外跑去。
因为同她在一起,尽管我们显得惊慌失措,但保安还是没有拦我们。
我们就这么一头扎进漆黑的暴雨里,好像丢了魂魄的野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