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宛如血液充斥了我的胸腔,隐约还能听到楼上传来狂欢和音乐的声响——“那是你的功劳”,想到这,我恼怒更甚,黑胖子那张狰狞的面孔反反复复闪烁在我的眼前,好像一只戏弄着老鼠的猫。我可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大踏步朝那一尘不染的玻璃门走去,但正当我准备一脚把门踹开,黑暗中忽然闪出两道身影拦在我的面前,他们身上的制服显示了身份是保安。
“干什么的!”其中一人喝住我。
“我要进去找你们老板。”
“有预约吗?有的话麻烦在楼下等一会,我们上去通报。”
“我也是公司的员工,前不久才从里面走出来,你们可别告诉我没看到。”我大声说。
“如果是公司员工的话,请出示通行证。”
“什么通行证?”我被问住了。
另一名保安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似乎是名片那样的硬卡纸,上面贴着他的大头照。“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他也没有给我啊,感情不会是忘了吧。”
“绝不会,老板那样细致地人怎么可能会忘记这种重要的事呢?”
“你们说的老板,是不是一个黑黑的胖子。”
他们两都愣了一下,随后其中一个说:“搞错了,老板是一个特好看的女人。”另一个紧接着说:“看吧,肯定是你搞错了,这附近写字楼都一模一样,你再找找吧。”
我后退了几步,抬头想去看公司的牌子,但没找着,忽然想起来公司的牌子是贴在写字楼内的,叫“前途有限公司”。于是我和保安报上公司的名字。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我尝试从头整理一下思绪:要见那个黑胖子,我肯定没有找错写字楼,但是我们的老板不同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们遇到的是老板娘?酒还没醒,我站在雨里,开始迷茫了……一定要找到那个黑胖子,我的工资——如今的我变成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了!
“求你们了,放我进去吧。”我哀求道,试图动之以情。
“不行,公司有规定。”“或者我可以把老板秘书的电话给你,你现在预约。”“那估计就要等到明天早上了。”他们一来一回唱起了双簧。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了,我脚下蹬地,一股劲往他们两身后的玻璃门冲。两位保安立即合围上来擒住我。我自认还是有几分力气的,但是面对训练有素的警务,我还是过分高估了自己。
“他给我发假钱啊!”我大吼。
两位保安合力把我摔了出去。
我无力地倒在马路上的泥水里,直到此刻全部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忽然想大哭一场。原来到头来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兜兜转转了三个星期却一直停留在原点。
忽然一道充满惊疑的女声从我身后传来。
“少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回过头,眼前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她穿着宽松的衬衣和浅棕色喇叭裤,手里打一柄深蓝色的雨伞——那原本是我的伞。她低下头对上我的目光,言语中的异讶更浓了,“啊,你是那天那个,天桥……”她转了转手中的雨伞。随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警觉地抬头看向两名保安护住的公司大厅,她眯起眼,捏着伞柄的手握的更紧了。
她又低下头对我说:“快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说完她向我伸出手。我没有接,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我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很狼狈,如果把浑身湿透的人形容为落汤鸡,那此刻的我一定是“叫花鸡”,还是没有烤制之前的那种。
“那个老板他付我假钱。”我固执地说。
“你说的是哪个老板?”
“难道一家公司还有很多老板吗?”
“谁知道呢。”
“是一个黑黑胖胖的中年男人。”
“啊——”眼前的女子小小惊呼了一声,眼神中流露出我完全读不明白的复杂神情。捏着伞柄的指关节暴突,几乎发白了。半晌她幽幽地开了口:“原来是他呀……”
“什么叫‘原来是他’?难道你们认识吗?”我急了。
“谁知道呢。”女子又一次小声说。
连认不认识都不知道,这都哪跟哪……我看着她躲开我的目光,偏过头去,贝齿轻咬下唇,好像一个偷藏了零食的孩子面对家长拷问时那样伪装出无辜的面容——她本来应该是无辜的,我们素不相识,为何她此刻要露出这种撇清关系的神色。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我。
“这根本不重要好吗!”
她自顾自地说起来了:“我呢,叫做顾青妍,回顾的顾,青春的青,艳妍明媚的妍。”我猜她是想要岔开话题,所以我不再理她,返身回去,试图继续和门口的保安较量。
顾青妍从背后拉住了我,“别去。”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好像得了重感冒一样沉闷的压抑。从手上传来的力道不大,但坚决的意味仿佛紧贴着她的手掌传到我心中让我停下来。她接着说:“那些钱你要不回来的,小心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我还能搭进去什么?”我苦涩地说。
顾青妍的声音冰冷的不带一丝一毫感情:“手,脚,或者肾,肝,甚至心脏。”
“开玩笑的吧……”
“是真的。”
我感受到力量正从我身上快速地溜走,我在她面前蹲了下去,蹲在马路上的积水里,好像有一股力量抓着我的心脏把我往下拽,往下扯。我感到一种绝望,一种无助。“真的就好像一场梦一样……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顾青妍叹了口气,她在我身前蹲下来,因为离得近,她的声音显得更轻了,甚至能听到轻微的气泡音。顾青妍用兼具同情和指责的口吻对我说:“出门在外,千万不可以轻易相信不认识的人。这一点难道你们老师没有教过你吗?不过说回学校,既然你18岁,那么理应在读高三才对,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你不好好备考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们都沉默了半晌,顾青妍接着说:“不过呢,在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之前,我想有一件事对你很重要。你得好好地洗个澡,换身衣服……怎么脸这么红?不会是发烧了。”她语气变得开始有些担忧了,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地上拉起。我就好像是一具牵线木偶一般彻底放弃了思考,任由她摆布。
直到走回街道上,我瞥见一旁的烧烤摊,忽然想起我的行李。
“怎么了?”顾青妍问我,继而她下一秒就读懂了我的眼神,“哦,对了,你行李还没拿……不会是放在写字楼里了……”
我指了指眼前的烧烤摊,随后走了过去,顾青妍跟在后头。
烧烤摊老板见我这番狼狈的模样,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所以当我把东拼西凑的25元全副身家交到他手中的时候他对我投来同情和嘲笑天真的目光。
“拿好了东西就走吧。”顾青妍喊我。
听到她的声音,烧烤摊老板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下,这一看不要紧,他顿时就好像见了鬼一般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对我说:“你怎么和她在一起!她可是——”还没等他说完,顾青妍就三两步走过来把我拉开了,同时冷冷地扫了那个摊贩一眼,摊贩顿时噤若寒蝉。
我跟着顾青妍在街上走了一段,试探性地侧过身去看她,女子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几分温柔的笑意。察觉到我的目光,她也偏过头来问我:“怎么?”她笑了笑:“怪我没给你打伞?你都这样了,打不打伞也差不多吧。”虽然这么说着,但她还是走到我身边来把我也遮到伞下。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摇摇头:“你刚刚说‘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人’……这个‘任何人’应该包括你自己吧。”
顾青妍愣了一下:“话是这么说……”
“谢谢你的好意。”我和她鞠了一躬,转头走进雨里。我仍然没有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但是那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受够了这阴雨连绵的夏天,受够了这个差劲的城市,受够了这样看不到一丝希望的人生……
在这条笔直的街道上,无数血一样鲜红的车灯被看不到尽头的黑夜消隐,又前仆后继地从我身后驶来,从我身边经过;路灯为我塑造了好几条长短不一的阴影,它们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一直如此,不论我走多远,我的影子,那黑暗的阴影总会追上我。
“喂!少年!”
一个声音猛然闯入我的脑中,好像一把来自夏天的机关枪一样。
我没有回头,但我看到一个收起了雨伞,发丝上挂满水珠的女子,而且我知道她接下来要问什么。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张槿。”我说。
“张槿,听好了,如果你感觉自己实在无路可走的话,就到「那个天桥」来吧!”
漆黑的夜里我回过头,马路上空无一人,就连一个开着门的店铺都没有。因为从那以后我已经在大街上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冰冷的雨水正逐渐要带走我身体的最后一点余温,肌肉和筋骨都和筛糠一样痉挛着,抽搐着,它们挣扎着反抗那个要把它们带到坟墓里去的大脑……如果在这里停下的话,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吧。我想到这,在马路边的绿化带上坐了下来。我觉得困了,便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忽然回想起小时第一次接触魔术的时候……都说人在死之前会看一遍走马灯,大抵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正要经历这一步。
那是九年前,琼州省还没从房地产泡沫中挣脱,旅游业也尚未起步。而当时魔术在华夏的处境比现在还要糟,连萌芽都还没有,琼州人作为落后地区的代表,包括我在内几乎所有人的词典中都见不到“魔术”这个名词。
我上三年级的时候班里多了一位来自大陆的实习老师,在从大陆来之前,她又刚刚才结束了在海外的留学生涯。她后来成了我魔术的启蒙老师,从最简单的无手法魔术开始,再到基础的魔术手法,临走还赠了我几张学习光盘……原来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
走马灯应当要继续走下去,但是它好像停住了,接下来纷涌如我脑海中的回忆,除了魔术,还是魔术。整整九年的时间好像是同一天的重复,我的人生除了魔术什么都没有,夜以继日的练习,攒钱买光碟,再练习——这该死的玩意挤兑了我全部本应该快乐的青春和无忧无虑的童年。我感到身体在发抖,过了一会才发觉是自己在哭。
我早就已经除了魔术什么都不会了。
这样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当别无选择的唯一也被正式宣告失败,那么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我没能成为任何人眼中优秀的人,而是成为了他们的负担,这就是我。
寒夜刺骨,隐约雷鸣,阴霾天空。
“够了吧,到此为止了,就让这样毫无意义的人生结束掉。”这句话好像不是我说的,而是另一个家伙替我说出了心声。
也许是短暂的一瞬,也许是长久的永恒,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唯独这一段时间失去了它的意义。好像一本漏印的书翻到某页忽然是空白,好像一张坏掉的光碟让电视机上出现黑白色闪动细点的画面。这样的内容是毫无意义的,从时间失去意义开始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在我无法挣脱的失去意义的无涯黑暗中,因为「你就是这样想的吗」我忽然意识到了那句话不是出自我口。
不用抬头,因为雨声自已滂沱无边际。
“张槿,你讨厌这场雨吗?无休无止的大雨。”
“听你口音是南方人吧。好不容易来到汉阳,却一直在下雨,还遇到这么多糟糕透顶的事。”
“我呢,却恰恰相反,我格外感激这永无晴日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