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后来的交谈我知道男人名叫赵东海,女人名叫楚韵寒,都是三十多岁的人,我权衡了一下,还是称呼他们“大哥”、“大姐”。
半夜地铁和公交都已经停运,我们三个人勉强挤一辆电动车。电动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奔驰了小半个小时,落脚的地方我估摸是三环开外。
这一块看上去是办公区,格子一样整齐排列的写字楼彰显着大城市独有的秩序。我随着两位大哥大姐走进其中的一栋,它一楼是关着门的洗车场,楼上还有几个房间亮着灯光。
从电梯里出来,正前方大堂内立着一块“前途有限公司”的牌子,我猜这儿便是公司的办公楼了。
当晚我们便在写字间里住下,虽然床铺简陋的很,而且浴室早就没有热水了,但对我来说只要能脱下脚上焐的发臭的鞋袜就已经是天大的幸福。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然而写字楼里还是空无一人,我们这才想起原来今天是周末。于是赵,楚二人让我待在写字楼内不要乱跑,他们去找老板过来给我安排面试。
“我们大概下午回来哦,中午饭你就只能自己吃了——还有钱吧?”
“还有还有。”
我不敢动写字间里的东西,便来到走廊上翻阅公司的宣传海报之类,偶尔对着“仪容镜”演练几个魔术打发时间。百无聊赖地耽搁了一个上午,我估摸着快到饭点了,虽然肚子不饿,但还是回房去拿钱准备下楼买些吃的。然而我刚刚打点好,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难道是赵大哥和楚大姐回来了?不对呀,他们说了是下午回来。我有些忐忑,又按捺不住好奇心,于是便从门口偷偷探头出去张望。
“原来你在这啊。”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给吓了一大跳,以差点扭到脖子的速度转过身,又险些撞在一个从T恤里挤出来的啤酒肚上。“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说,一面后退了几步,挺直腰板去看那人的脸。
这张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黑乎乎的,坑坑洼洼,一颗大黑痣上长着长毛。而且肚子大脖子粗,不是伙夫那恐怕得是个大款。不会他就是这家公司,也就是我未来的老板吧。
“没事没事。”胖子摆摆手说,“你跟我来。”
我跟在他后面,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请问你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吗?”
胖子不回答,但他用实际行动打消了我的顾虑,我们坐上电梯下到五楼,沿着走廊走了一阵,在走廊尽头他掏出钥匙打开了“会客室”的大门。
会客室有些拥挤,但布置的很温馨,走进门一股子织物放久了的味道,仿佛能拉进人们之间的距离,我顿时甚至觉得胖子这张“坏人脸”也和蔼了一些。
胖子让我在沙发上坐下,他也哼哧哼哧地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了。看他模样原本似乎打算伸手去拿茶壶,但发现有点够不着之后立即就放弃了,转为认真地看着我,对我说:“听说你是个魔术师。”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用的陈述的语气。
“是的。”我本想问他怎么不见赵大哥,但又觉得有些不太礼貌,也许现在面试已经开始了,我得表现得体一些。
“是这样的。”胖子往后躺在沙发的靠背上,“我们公司最近要开一些集会,或者说叫‘party’,不知道你有没有一些能够活跃舞台现场氛围,调动起大家积极性的魔术——最好效果要壮观一点,震撼一点的,我们会议室比较大,要让最好一排的朋友也能看见。”我敏锐地捕捉到他把员工称之为“朋友”——应该是位好老板吧。
我变得严肃起来,点点头道:“有很多,不过要想达到比较大的场面效果可能会需要一些道具。”
“道具不是问题。”胖子大手一挥,随后他身体再度前倾,伸出一根食指用力敲了敲玻璃桌面发出脆响,眼神低低地看着我,“重点是我要了解你的能力,尤其是你的控场能力,应变能力,我们的现场会比较火爆,而当你在台上表演的时候,你同时也是主持人。”
“能做到。”我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证明给我看。”
我准备去掏兜里的扑克牌,但是他制止了我,不容置疑地道:“不要用你自带的道具,现在我给你出一道题,请你用这间房间里面的东西完成一个魔术表演。”
“应变能力测试,对吧。”我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扫视房间里的一切物品。
很快我就有了主意。
“可以把您的钥匙借我一下吗?还有那边那个透明的玻璃杯。”
“请。”
我把玻璃杯拿在手里,钥匙放在桌面上,这是一张普通的双层玻璃茶几,中间垫着一块桌布所以是不透明的。我对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在这间房间里找的,所以您应该不需要检查它们被做了什么手脚对吧?”
胖子点点头。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我要把这枚钥匙穿透这张玻璃桌子。”胖子还在看着我,我简单明了地说:“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表演的魔术内容。”
“就凭那个玻璃杯吗?”他紧盯着我的左手。
“是的。”我说,随后把玻璃杯罩在钥匙上。提气,凝神,专注,通过高速晃动让钥匙的分子与桌面的分子同频……我认真地说:“您应该听说过那个实验,关于薛定谔和他的猫。”
男人点点头。
“其实钥匙穿过桌板与之同理,当这枚钥匙进入量子态,它就可以在桌面和桌子下之间自由穿梭。然而根据薛定谔的实验我们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观测会对量子的实际状态产生影响,如果我们看着这枚钥匙,它就一定会在桌子上或桌子下,而不可能有‘穿过’这一过程——所以,能不能麻烦您再把那边的那张A4纸递给我。”
胖子依言照做,我接过A4纸,用它把杯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晃动了几下,我们都听到金属撞击玻璃杯清脆的响声,把杯子拿起来,可以看到钥匙还完好无损地停留在桌面上。但是下一次……我把杯子盖了回去,杯子和桌面碰撞的脆响在房间里回响。“3,2,1”——我相信我接下来的行为一定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我一巴掌把手中的纸杯在玻璃桌上拍扁,随后在男人错愕的目光中把玻璃杯从桌子底下拿出来,装作遗憾地笑道:“抱歉,我一不小心搞错了,钥匙没穿过去,杯子穿过去了。”
啪,啪,啪。三下掌声,胖子满意地点点头:“很不错,你成功骗到了我,虽然只是简单的魔术,但我必须得承认你把杯子拍扁的那一下让我震撼到了。”
胖子拿起手机翻了翻,随后对我说:“下周三好吧,下周三我们开晚会,到时候你做开场表演——这几天你就住公司里,下午等我助理上班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他提……我给你他的电话。”
这样就被录用了?
我被留在一间员工寝室模样的小房间内,男人走后,我呆呆地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这间房间是暂借给我的,床铺和其他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手边夏凉被柔软的触感和空气中樟脑丸的气味鲜明地在我大脑中组装成一幅令人满足的图画,好像梦一样……让我不知道该狂喜,还是该感激涕零。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在晚会的会场中演习,而对于我的所有需要那位不知名的老板的助手也是有求必应,很快就到了集会当晚。当我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上光芒聚焦的舞台的那一刹那,无数双充满好奇的眼睛看着我,我忽然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这不仅仅是我魔术职业生涯的开始,同时也将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场……“公开演出”……我喃喃自语。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下台的,甚至不清楚我刚才究竟做的怎么样,我好像一个聋子,一个瞎子,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出了会议室,那个黑黑胖胖的老板走出来狠狠地拥抱我。
“干得漂亮!”他说。
“我做的怎么样?”我还在问。
胖子老板勾搭着我的肩膀,几乎要把我勒昏过去了,他拖着我上楼:“走吧,他们狂欢他们的,我们领工资去。”
进了“财务室”,老板拿钥匙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满满的都是钱,他堪称是随意地给我抓了一叠“红纸”,我机械地接过来,数了数,整个人都愣住了。
整整十张。我的手在发抖。一千块钱是什么概念?虽然一般魔术师的收入我还不清楚,但这几天找工作对于其他市场行情还是有一定认识的。一般的工厂打工或餐厅招服务员,包吃住都是两千元一个月,而我不过花费了三天时间,短短不到半个小时的表演,就这样轻易地拿到相当于他们半个月的薪水。
我良心难安,但那红票子又实在馋人,我怎么也无法开口把其中的两张或是一张还回去。老板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拍拍我的肩膀,道:“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在我们公司个人价值由他的才能决定。”他指了指头顶因为人们的呼声和高涨的热情以及舞步而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这是属于你的功劳,一千块钱一点也不多。等下次开晚会或者公司聚餐还要拜托你呢。”
“谢谢。”我鞠了个躬,把纸币塞进兜里。
老板又说:“不过这场晚会以后那间员工宿舍就不能给你住了——原来的主人要回来。现在我们宿舍也紧张,只好委屈你出去自己租房……在这附近的话应该还是有房源的,大概六七百块钱一个月,贵了你就多砍砍价,回来公司帮你报销一半的钱。啊对了,干脆我让助手陪你去找吧。”
“不用不用,不用再麻烦了。”我连忙回绝。
又和老板客套寒暄了一番,他还要回晚会现场看着,虽然也邀请我一同回去热闹,但我心想自己在上面又没有认识的人,自己嗨也没意思便拒绝了——不过说到“认识的人”,也不知道赵大哥和楚大姐怎么样了,明明同在一家公司内但是接连几日都没有见着,如今这番际遇还是因他们而得,当初怎么就没有留个联系方式呢?
一面这么想着,我已经走出了写字楼,空气中闻到烧烤的香味让我食指大动。好好享受一番吧,我心想,租房的事也可以放一放,今晚奢侈点住酒店。
烧烤这东西死贵,即便在家中的时候我也要掂量几分,但如今腰杆子硬了,上来就要十串羊肉加十串肥牛。
“小哥要来点啤酒吗?啤酒就烧烤,滋味一绝呀。”
“来。”我头也不抬地说。还从来没喝过酒,今儿也破例一回。
“好的,那一共是二十五块钱。”
我递过去一张百元大钞。摊主拿在手里愣了一下,他不好意思地说:“今晚这才刚开张,有点找不开呀,要不你去那边超市换个零吧,正好我这边帮你烤串也还要一点时间……唉,算了算了,我去跑这个腿吧,客人您先坐。”随后另有客人喊他他便辞我先去应着了。
我道了谢,在路边铺着塑料桌布的圆桌旁坐下,翘起个二郎腿。
不一会烤串和啤酒就上来了,我提醒了他一句记得找零,他答应着仍去忙,说等一会得闲了再去。而我就不管那么多了,一口啤酒一口烤串自顾自吃了起来,这滋味,想来玉帝宴请群仙也不过如此吧……就是啤酒原来是这个味道——比我想的要难喝太多了。
虽然难喝,但是好歹是花三块钱买的,硬着头皮也得灌,哪知才没一会,我忽然觉得脸上开始发烧起来,脑袋晕沉沉的……我这是怎么了?太阳穴也是一突一突的跳,叫我甚至没法冷静地思考……管他呢,反正吃就对了。
我吃的正陶醉,忽然什么人劈手夺去了我手中的签子。
我抬起头,好一会认出是烧烤摊老板。
“怎么了?”我应该是这么问了他?
“你还给我装蒜!”烧烤摊老板不知为何怒气冲天,暴跳如雷。
“我装什么蒜了?独头蒜还是白皮蒜?”借着酒劲,我也来了火气。
“你他妈的拿假钞糊弄老子还有理了!”他抬手揪起我的衣领。我二话不说捏住他的手把他摔开,我比他高,比他壮,毫不费力就坐到了这一点。摊主五官因为发怒而扭曲,他狠狠啐了我一口,将那张百元大钞摔在地上。
钱?我的钱?我下意识地弯腰把钱捡起,此时周围的其他食客都纷纷围了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这时摊主刚才的话好像才迟到地传到我耳中,宛若一记惊雷。
“你说什么!”我把钱捏在手里,没有意识到自己吼的很大声,“你说这是假钱?我刚刚才发的工资!”
“仿的还真他妈的像,还好老子他妈的没钱找,去了超市才给验出来!”
“这怎么会是假钱!”
“又不是老子说的,你去问验钞机啊!”
“好,我们去问验钞机!”
我拉起摊主往超市跑去,看热闹的人群也紧追在我们后头,他们饶有兴致地咀嚼着这“来之不易”的闹剧,就好像品尝茶余饭后的甜点。
超市里不少人在购物,我们这波人一窝蜂地涌进来让所有人都吓到了,但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手中的钞票递给收银员:“验一下真假。”
收银员不屑地撇了撇嘴:“刚刚才验过了。”她说着从我手中接过纸币往验钞机里一丢。“咻”的一下钞票从这头滑到那头,“滴——”极其刺耳。
“假钞。”收银员把钱还给我,我不敢相信,又放了一遍,机器仍旧报警。我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两边太阳穴跳的更厉害了,我僵硬地把剩余九张钞票从口袋里摸出,把它们一并丢进验钞机呢。
全是假钱。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汗。
见此情形,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嘘声一片。烧烤摊主怒斥我:“看到了吧,啊?刚刚神气什么呢!”
“对不起……”
“唉,别讲那么多了,你说刚刚发的工资,那赶快回去找老板吧。”
“回来付你钱。”
“自己小心点啊,这种发假钱的老板估计不是什么好货色,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别扯上我。”
不是什么好货色吗……我回想起老板“和蔼可亲”的模样,这下那张脸比初次见面时的“坏人”还要更丑恶了,原来是一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
我把十张假钞揣在兜里出了超市,扔下众人往公司里跑。
迎面凉风吹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头顶不时传来冰凉的触感,好一会我才意识到原来出门时就没穿雨衣,也没打伞,其实去吃烧烤时身上就已经被淋的湿透了。雨衣在哪?又好一会我想起全部行李都落在烧烤摊了……这些都无关紧要,我把头脑中这些纷杂的念头拨开,现在的当务之急,我要找到那个黑胖子,和他当面对峙。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原来自己走出来了这么远,一直在马路上狂奔了有将近十分钟,我才气喘吁吁地回到熟悉的写字楼下。反复确定了自己没有找错门后,我大踏步走上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