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半年的时候，刘平安觉得自己的店铺是活不下去的；开业第二年，他觉得很无聊；开业第三年，他觉得很煎熬；开业第四年，他觉得快撑不下去了；开业第五年，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要离开的，因为无论如何，技术再好，也敌不过“会做人”的人。

　　尽管这么多年，想过放弃的次数数之不尽，最终都过去了。但是，他知道，这次，将会不同。

　　秋去春来，又到接近春节的时候。

　　这天，曾经跟刘平安说过“我一年多不过来买，你就给我假货”的客人，今天又来了，想买一条硬盒1906的香烟。

　　刘平安说：“啊？一条那么多吗？我这里都是烟草公司的烟，怕不合你的口味喔。”

　　客人说：“你有没有？留着货过年吗？”

　　刘平安说：“没有、没有，不够一条，先买两包抽一下吧。”

　　客人说：“那货架上有多少，全给我了。怎么你那么记仇呢？”

　　刘平安想：噢，你还把这当成是“仇”了啊？我倒不是觉得有仇，只是怕，又被你弄一次而已。怎么说，现在好巧不巧，又赶上是“一年多不来、一来就要买一整条”的这个你啊。

　　……

　　春节后不久。凶神恶煞的三人，其中一个气势冲冲地走进西经便利店，刚进店，就往刘平安的收银桌上甩过去两包芙蓉王。说是假货，是他的朋友买的。

　　紧跟着，后面又进来两人，一人手臂夹着大钱包，一人穿白衬衣。白衬衣对刘平安说：肯定是在你这里买的，那天去外市前买的。

　　于是刘平安等白衬衣查找付款记录。

　　首先进来的短发黑炭头，面向收银台坐下来。低着头撕着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无用小票，时不时掀高眼帘，瞟一下坐在柜台内的刘平安。

　　没过一阵子，他站起来，用有长疤痕的手，不自然地指着烟架，让刘平安拿另外一包烟给他试一下，刘平安说这包也是要给钱的。

　　刘平安压抑着笑意：这人本来是右撇子，左手指烟架看着就别扭啊。

　　黑炭头用本地话说：“先试了再说，我又没走！”

　　点燃之后，抽了一口，又说：“是假的，抽都抽不动，跟他买的是一样的烟！”

　　这时，白衬衣说：“找到了，是2月26日9点36分买的东西。”

　　刘平安问：“行，那怎样处理？”

　　黑炭头说：“你来处理。”

　　刘平安找了烟草公司的经理，打了电话问烟草公司的下班时间，准备关门带他们去烟草公司验货。刚准备关门，又有个熟客过来买烟，正是芙蓉王。然后又再次准备关门带他们去烟草公司。

　　三人商量了一下，白衬衣指着刘平安说：“现在我们没空去，你等着，过两天再来找你！”

　　等他们走后，刘平安想了下，觉得不对劲。突然，胡璃二也跑出来走向那个方向。于是，刘平安跟着出去探一下究竟。

　　胡璃二听到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急中生智，马上转到自己的车旁，开了一下车门，又关上，然后回店里。

　　刘平安没管胡璃二，还是往外走。发现那帮人原来是去了洗车店前，上了一辆白色SUV。等了好一阵，还是没见那台车开动。

　　刘平安回店里，坐了一阵，约10分钟，没坐得住。于是又出去外面瞧一下，刚好看到那帮人的那辆白色SUV已经停在售楼店门前，而售楼店老板胖子刚搬着几个礼盒放进他们的车后座。

　　车子在刘平安身前没多远处经过时，司机白衬衣还不忘跟刘平安说：“过两天再来找你。”

　　刘平安没有回应他，他的内心也很平静，看了下车牌，便回店里。

　　晚上，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出现的花猫，去了一趟售楼店，不到十分钟。又去牌坊店坐了大半晚。

　　刘平安回想前几天的情况：牌坊店这几天晚上生意不好，每天都是晚上10点左右关门。胡璃二的阴鸷眼神，这几天也尤其频繁。

　　他当然有疑惑：

　　几个大男人，几十元，目的呢？有没有推波助澜的？而，这事，自己是没必要说破的。因为，解释半天，也不一定能说得清。

　　自己遇到烂人了？有人说，遇到烂人，最好的解决方法是躲开。但是，如果我躲开了，那些认真生活的其他人，怎么办？

　　……

　　三月，河西吼聂处，“被”渗进去这一届的业委会筹备组了。当然，每次业委会的筹办，胡璃二团队成员们都会很热情的捣乱。而他，也是其中一员。

　　这次轮到聂处参选，他被安排并推上去当主任了。这算是故技重施。他在业委会里面进行了一番挑拨离间之后，又模仿了一次带头做逃兵的把戏，打击、分裂了整个业委会核心成员的团结。

　　最近，聂处有股份的饭店也异常火爆，消费者的小车直接把进小区的路、消防通道停满，直到刚刚只够一辆小车能通过。

　　大部分小区业主们怨声载道，而小区里面的利益既得者，却遮遮掩掩地为聂处说着“情有可原”之类的好话。

　　在刘平安看来，他们这正是：狼一直伪装成羊，在羊群里游荡，部分得益了的羊却歇力为狼掩饰着。

　　胡璃二团队知道后，当然又想借着这把东风再逼迫一把小区业主们买车位。

　　除了他们自己一直摆放着的僵尸车，这次又把西经店店门外、那些刘平安对它们已经没了脾气的石头，拉到广场出入口，并用水泥钉加固。

　　他们目的并不是修补被特产店货车、拉废料的货车压坏了的地面；而是要让业主们出入更加不便、要让到酒店楼的客人不迷路，从而逼迫更多业主买车位。

　　……

　　这年的春夏间南方的雨水特别充沛，每逢到雨水季节，相对清闲的刘平安，诗兴盎然。在自己的朋友圈写下几句：

　　苦欲陈情

　　夜半难眠独吹烟，街外朦胧雾遮天。

　　为稻梁谋三十余，恐贻笑坊间百年。

　　何惧狡兔巧藏污，执笔成刀断奸魂。

　　不求闻达于世人，但求无愧天地间。

　　几天后，刘平安听了一个故事。让他感觉到更加无力：如果有力量在操控着一些东西，那股力量比“砂锅一样大的拳头”还大的话，那他自己可能连蝼蚁都算不上了啊。

　　……

　　有客人调侃刘平安，是善意的打趣，看了下门头招牌中间下方里面的那块黑色的污迹：“你的招牌那块污迹是留作纪念，还是打算让它这样子挂到海枯石烂，然后再换个金漆招牌？”

　　刘平安却看了下坏了很久的挂式的小灯箱，说：“会找人一起看下的。哈哈，还金漆招牌？复古当时髦吗？反正愿望都是美好的。”

　　对于招牌，他想：尽管自己再多努力，估计也很难适应这个招式千变万化的商业环境啊。五年，是时候要走的了。最多就是，说些想说的话后，然后找个夭犄异角躲起来。

　　……

　　雨水的季节，西经店门前又开始滴水了。这事还得从前一年说起，叶家村的维修工们，又把硬塞住的排水管重新“修理”过，自此之后，本来已经不滴水的门前，又开始滴水了。

　　而在几个月前的下雨天、刘平安发现问题时，已经向房东、连港公司反映问题，并要求解决。得到的还是敷衍回应。

　　这次，水滴得越来越夸张，刘平安只能跟房东说：西经店门外外墙，如果有瓷砖因为楼顶的渗水、长时间的泡水，而掉下来伤人，自己是不负责任的。

　　这天，维修工们，去328号“仓库”拿完维修泳池的材料后，停车在牌坊店门前，进去吹水买东西。

　　这一期的泳池的团队，是胡璃二团队找来的。跟四年前、三年前的，都是同一位承包商老板。里面的道道深着，这也曾在小区群内掀起过一阵风波……两年前是因为疫情而停止承包。

　　泳池开业多年来，只有上年的泳池工作人员，是唯一一年在刘平安这边消费的。其他年份都是在胡璃二那边消费。上一年，刘平安也没有跟泳池合作之类的，都是主随客便。

　　到这一期泳池开放，刘平安这边，多年来的舆论，已让他的店铺看起来客户并不多。可是，一个人干1.5个人的活，也让他累得够呛的。便利店工作，客流量起来以后，商家其实就变成搬运工了。

　　328号等四个空铺是被胡璃二团队私用了、私自外租出去了的，水电费“被”设计成公摊。曾经有自来水公司的人向刘平安问路，寻找两个空店的负责人收取水费……

　　废话不提，回到当下。

　　刘平安的房东刚到，看到维修工们，于是把他们留住。

　　这事一直由带头的叶家村维修工跟进。可他明知道是自己的人戳穿的水管导致的漏水还没处理好，却偏偏要说成是因为楼顶漏防水层开裂导致的。

　　在一阵扯皮、推卸责任、装作不知情，敷衍地应对了刘平安的房东后，便一众离开。离开时，叶家村的维修工还阴恻恻的跟刘平安对视，刘平安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嘴脸的阴笑……

　　……

　　端午节前夕，花猫第二次在胡璃二的牌坊店门前抢桌椅，差点打起来。

　　胡璃二越来越难控制那些发酒疯的人，不但乱说话，还乱发疯。于是又跟附近村的一村长大吐苦水。

　　村长也时常跟花猫喝酒。聂处、花猫、村长等人，每逢业委会有动作时，必定会到胡璃二处聚起来喝酒聊天……

　　……

　　唐山事件后没多久的一天。

　　刘平安发现门外有人拿着证件类的东西背对着西经店招牌让胡璃二拍照。于是马上出去叫停，胡璃二不理不应，还继续拍，拍完后把手机还给妇人。

　　了解清楚后，刘平安才知道，原来妇人正在用西经店的店招和地址申请poss机账号。于是对妇人说：不允许你使用。

　　妇人说：“用一下照片怎么样了？”

　　刘平安说：“你没问过我，直接拍我店面，什么意思？”

　　妇人说：“上面有显示你的名字、你的样子吗？”

　　刘平安说：“有地址、有唯一店铺编号的啊。”

　　妇人走进牌坊店，在里面说：“用一下怎么了！”

　　刘平安继续讲道理：“你用的是我的招牌啊。用的是我的地址啊……”

　　他还想说：前两天才有新闻播，某市的年轻夫妇想买房，才发现名字下面已经有房产。

　　妇人不让他继续说，跳出来吼着打断道：“不就是五十块钱的事情吗？”又再往刘平安的方向走前两步。

　　刘平安说：“你问过我了吗？我有说要收你的钱了吗？”然后拿出手机，向着她打开录像功能。

　　妇人狰狞的说道：“你拍我干嘛？”又往刘平安的方向走两步。

　　刘平安又退后两步，说：“我留下证据不行？谁知道你拿照片用来干嘛？申请什么？出了问题谁负责？”

　　妇人怒吼道：“我就申请poss机啊。我删除了还不行？不就是因为你旁边有牌坊便利店你才不让我拍吗？”

　　刘平安说：“你什么语气？我很怕啊。”他退到店门台阶。

　　接着，妇人又一直怒吼着、重复着类似的话语。

　　刘平安说：“反正我就留着作为证据，没事我也不会删、也不会发出去。”

　　妇人怒吼道：“你再拍！你再拍我就报警！”

　　刘平安说：“报警咯，最好报警，我还真怕你不报警。”刘平安想：她不报警我都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他没有管，继续拍。妇人又逼近两步，还在怒吼，接着打电话报警。刘平安一直退，跟她保持距离，最后索性走进店内，到收银台里面坐下。妇人也跟着进店内坐下。

　　刘平安想：什么烂人？是不是遇到精神病了？

　　他说：“你报警咯。最好报警。怎么这么野蛮？”

　　妇人说：“已经报警了，警察等下就到！你要把视频发到哪里去。”

　　刘平安说：“你不用我的店招做坏事，我就不发出去。我就留着做证据。谁知道你要拿来做什么？”

　　妇人又打给她丈夫，她丈夫想跟刘平安对话。于是她把电话放到桌子上，电话号码备注着“土狗”，她对刘平安说：“你跟他说。”

　　刘平安不明白情况，看到备注，问：“这是警察吗？”

　　妇人说：“这是我丈夫，我们的房子在五期。”

　　刘平安跟电话那头的通话并不顺畅，信号断断续续。

　　妇人说：“不就200块的事情吗？”

　　刘平安又重复他的观点，说：“我有跟你说要给钱吗？你有问我能不能拍了吗？”

　　妇人又打开用微信语音，让她丈夫跟刘平安对话。刘平安看到微信名称，终于知道是哪户人家了：上年借电动车的电台工作者。

　　刘平安还没跟他说话，妇人又打断刘平安的话，并对电话那头说道：“别说了，他都不想跟你说。”

　　又等一会，警察到了，妇人激动的靠近警察并简短诉说了事情经过和刘平安的种种不是。

　　警察说道：“好好说话，站远点，戴好口罩！”然后打开录像机，让她重新说详细点……

　　警察听后，说道：“你这个是做什么的，你这个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警察又说了一大轮，妇人依然觉得自己是对的。

　　刘平安说：“这么野蛮的吗？讲道理啊，不是凶就行的。”

　　妇人对警察说：“他录我视频。”

　　刘平安在警察面前对她说：“是录了啊，这么蛮不讲理的，还这么凶，谁知道你用视频做什么。还恶人先报警。我录像了，但是这没往外发，就留着备用的，怎么着了？”

　　警察劝说道：“删了，大家都删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说了，别说了。”

　　刘平安说：“可以啊。”然后当场删除了视频。

　　接着又问警察道：“那这就算了吗？她还打算使用我的店招、侵犯了店铺肖像权的了喔。”……

　　警察说：“这些我们会登记在案！”

　　妇人也当着警察的面删了照片，确保以后不会使用别人的店招申请账户。警察要求妇人向刘平安道歉，妇人却以近乎怒吼的疑问语气向警察说：“对不起！以后不会用他的招牌，行了吧？”

　　刘平安说道：“这是认错的态度吗？”

　　妇人离开了一会后，又回到牌坊便利店，在收银台旁，坐在胡璃二侧边。

　　接着，又有一堆人到牌坊便利店讨论。

　　经妇人这样一闹，已经到下午一点半，刘平安先吃了午饭。没多久，妇人的丈夫也来了，来人正是上年见过的电台工作者。

　　待电台工作者进门，刘平安平静的等他为他妻子说完道歉之类的话，然后站起来跟他握手，对他说道：“我认得你。”

　　电台工作者也说：“我也认得你。”又为家里人道歉一番。

　　刘平安说：“要不再叙叙旧，说回上次的事。首先，在那之前，我真没见过你。其次，第一，别说我的车真的有问题；你在旁边买水，来我这里借车，我是真心不乐意借给你。第二，很多老人家都能自己搬，我相信你也肯定够力扛回去。”

　　电台工作者说道：“我明白你，你就是想自己做好自己的事。”

　　刘平安说：“你作为一个大平台的工作者，社会各个层面的人都会接触到，并且比普通人多得多，见识也广，有些简单的道理你应该很容易理解的。就像你跟你妻子说，她那样做是要被抓进去的。”

　　“而且你本身就拥有普通人没有的话语扩音器……”

　　刘平安没有说下去，停顿了一会，接着说：“我们平民百姓很难的，就算受了委屈，也没有地方去说，说了也不会有多少人能听得到。好心就别搞我们老百姓了啊。”

　　“你妻子这样的不讲道理，还扯东扯西的，就没意思了。左邻右里的。”

　　电台工作者又表达了自己对公益事务的积极，刘平安表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电台工作者又说了一堆家里的难处，刘平安表示“清官也难理家务事”。

　　待他们夫妻离去后。

　　牌坊便利店又开始炸锅，吃瓜群众排队等瓜出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