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说:烟酒不分家。烟酒是绝大部分便利店必不可少的商品类别。无论刘平安对这些类别有没有想法,他店里也得卖。而烟受众更广,在便利店里占据着更重要的位置。
刚开店的时候,烟草公司的人总是会到刘平安店里视察,属于正常的巡查工作。
一个周二的早上,他们又过来巡查,其中一位烟草公司的男经理就问刘平安:“旁边的店有没有烟草证的?”
刘平安说:“旁边的牌方便利店吗?不清楚啊。”
于是,他在这边签完巡查表格之后,就走到旁边的牌方便利店,进门便问正在玩斗地主的胡璃二:“你们这家店有没有拿烟草证的?”
胡璃二还在玩着手机,被吓了一跳:“你们是什么部门的?”
烟草公司经理说:“我们烟草公司的。”
胡璃二本来就让他爸跟他们局里一个老员工打过招呼,肯定不会担心,然后说出他的名字、还有派出所认识的人的名字,报出关系。
经理一听,没说别的就回到西经便利店,刘平安问:“他们有没有证的?”
经理拿回放在西经便利店的本子头也不回丢下一句“没有”就走了。
西经便利店开店一年多之后,胡璃二布下的一个个谣言效果一直都很好,可刘平安却硬生生的一个个都扛下来了。
胡璃二已经有点无计可施的感觉,回想当初自己放出的豪言“花钱也要把西经便利店干死”,他的脸就会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一样的,火辣辣。可是这种火辣辣并不是从外而内的,而是从内而外的,这让他更加难受,因为丢不起这脸啊。
正在这时候,店铺远在二期的烟酒店老板进门了。胡璃二知道他的大概来意,因为他曾经在微信上跟烟酒店老板诉过苦:烟酒并不是自己想卖这么便宜的,而是迫于无奈,被刘平安逼迫的。他也时常在朋友圈诉说自己的凄惨,他知道发这些出来肯定会有支持者的。当然,这些都只是自己苦肉计的做法,不喊苦,怎么博得同情?就算是西经便利店不在,自己的商品照样可以卖得更便宜来吸引和留住顾客,毕竟自己是有渠道进到更便宜的货的,而且自己还有租金低、“免水电”的优势。只是,既然西经便利店撞到枪头上,当然顺水推舟,把它的存在当成自己做这一切的理由。节操?不存在的。谁不想留住更多顾客?谁跟钱有仇?
脑海里的这些想法一闪而过。胡璃二马上跟烟酒店老板诉起苦来:“自己的烟也卖得不好啊,被旁边这逼打压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你们那边最近怎样?”
烟酒店老板摸了下自己像怀孕8个月一样的啤酒肚,说:“也不好啊,现在这边还准备加房租。要不我们找一下关系,让这边的区域经理借些名义打压一下西经店便利店?他这么无节操,把市场价打得这么低。我们都没肉吃了!”
胡璃二说:“支持!据说最近局里有批广告礼品到货,虽然量不大,但是给哪个区域都是给的了。你是这边的大客户,可以跟这个片区的经理谈谈,说这个片区价格混乱,也需要些广告支援,让经理去跟公司申请一下。然后召集大家去领取礼品,顺便开个声讨会,让经理多‘关照’一下刘平安,就看他去不去。”
如果让刘平安听到他们说“无节操”,他肯定不乐意的。因为他已经试过不知道多少次,被客人把价格压到比行情价还低,他都坚守标准不卖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后台、没有大资金,不跟着市场价格走,最终亏的只有自己。可是他也猜到胡璃二会不计成本的卖,因为很多在他这边要价低于市场价的客人,都已经长期过去了。
这样“以本伤人”抢客户的行为胡璃二是最擅长的。只是刘平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着是以本伤人,其实胡璃二却还有他自己的一套……
刘平安这边,最近过来巡查的经理总是板着脸的,还老是让他把价格调整回正常零售价。但是自己只有一两种价格比烟草公司建议零售价偏低了一元而已啊,为什么总是强调这个呢?难道公司里面会有动作?想归想,可是价格肯定要调整回来的了,就算只有一种,他也不想因为这个而得罪了公司的人。可是,在这连续几次的检查中。刘平安除了在第一次价格是没有改正之外,其余几次,经理过来叫改价钱时,其实他都已经纠正过来了的。只是每次经理过来,都是连看也不看,冷冰冰地扔下命令就走:“把你的价格改回来!”刘平安也没想到其他问题,只是单纯的认为这是这个经理的性格使然。
没过多久,经理通知去刘平安到烟酒店那边领取公司的礼品,并说明这些礼品都是好不容易才跟公司申请到的,也借此机会开一个片区商家的价格声明会。
刘平安觉得这个会议跟最近经理时常提醒的事情有关,他们这么煞有其事,自己也应当去听听是什么内容。
刚到烟酒店,还没进门,区域经理就对刘平安说:“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哩。”然后意味深长的一笑。她的言外之意当然是:你捣乱市场,你还敢出现?
刘平安当然不知道什么回事,可是她这样的笑,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顿时感觉背脊一阵发凉:“那你说开会,肯定要过来啊,我过来这边也不远。”他什么都不知情,只能顺着话题来了。
区域经理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也没想到既然是为了骂他、讨伐他而开的会,他居然还真来了。但是他这样一说,好像也有道理,愣了一下:“哦,以为你没空啊。”
刘平安说:“那大家都来参加的会议、又是公司正式的会议,关门一阵也要过来啊。”
区域经理无语,转身进去烟酒店,内心想着:是真傻。
会议很简短,就是叮嘱大家按公司规定的价格卖货。会议期间,大家也很安静,也没有提出疑问。区域经理没想到,真要当面骂这刘平安还真骂不出来,也只能冷嘲热讽。
如果刘平安知道他们是因为这个原因想骂自己的,估计他还真的会问:这个世道怎么了?没有证的人卖烟没人管,卖走私烟的人没有人管,卖假烟的人没人管,为什么反而来骂自己这种整件齐全,按规矩办事、按市场规律来卖货的人呢?为什么都不调查清楚谁才是那个真正把价格搞坏的人,然后再来说话?
刘平安傻傻呼呼领取了礼品就回店里。
烟草公司一般都有限制每家店的进货量(不同种类的店铺,进货量也有分层级),并且需要明码标价,价格不能低于建议零售价出售。这其实是保障烟草公司、零售商的利益。而且,烟草都是有指定销售区域的,每一条烟上面都有钢印,标明时间、地点、厂商、销售区域、销售店铺等信息,跨市售卖就是违规。
各地的烟草公司都是根据当地人的口味习惯、历史原因和文化差异而销售不同品牌的香烟。可是人员是流动的,所以商业中就产生了中间商,政府也只能默认他们这样的存在,只会时不时打击一下这种灰色的存在。
刘平安是正直的人,因为以前在外面经常买到假烟,所以痛恨卖假烟的人,只卖本地标的烟,不想卖外地标的烟,如果没有货就先不卖,等到有货了再卖。他清楚,为国家卖打税的烟才是正道,国家征税自然有国家的用处。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管控,肯定也有其道理。
可时间久了,总会有些客人来找他们家乡的烟,这样的时候也只能帮着他们带,他的底线就是能推荐公司的烟就不卖外烟、走私烟,尽管有些利润会很可观。而那些所谓台湾烟草业务员,实质只是汕烟的推销员,给他推荐产品,他是绝对不销售的。
通过同行的介绍,他认识了一家批发商。他一直跟这家批发商有商业上的往来。尽管对于批发商来说他只能算是小小商家,进货价也相对比较高。但是他在这里能拿到媲美公司的货,也没有在价格上计较太多。而在信息上,批发商还会有行情价格表给出,这个价格在整个市基本上都能通用,比较公允。
刘平安猜,这家店既然能鹤立鸡群,不像别的店那样扎堆一片,应该有它特别的地方,可是又说不出来它特别在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潮汕人,还很拽,于是他保持尽量少说话。
多次接触后,他发现这家批发商整个团队约有10人,按客流量和货量估算,这家店平均每天应该有百万级别的流水。他明白了,原来人家拽,也有人家拽的道理,而自己的沉默是金看来也是对的,本色出演的默默做事并没闹出不愉快。
按刘平安自己的见闻猜想,行情表是收货价,批发商们再以比行情表高一点的价格把货拉到市中心出货,从中赚取差价,而这批货最后会拉到全国各地分售。
有一次刘平安去进货,那时候这家批发商的店铺已经从以前租的地方来到新买下来的铺位了,他们已经经营了有八九年。刘平安的店铺这时候也已经经营了三年多,他像平时一样,到店后排队等待打单、提货。
一位70多岁的健硕老人走进来,身材高大挺拔偏瘦,步态轻盈,有军人的气质,身穿衬衫短裤,皮肤黝黑,方脸红润。
其时,坐在门内接客茶几喝茶闲聊的,还有两位白衬衣、黑西裤、黑皮鞋,穿着上跟平时到西经店巡查的烟草公司片区经理一致。他们是这里的常客,而且每次来的人都不同,刘平安知道他们应该是公司的人,而且在这里的,从气派上分析,估计都是有点职位的了。
穿正装的两人中,一位年纪约莫50,一位约莫45岁。刚见到老人家进来,马上把刚才聊天时的硬朗气派和休闲作风扔到一边。他们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管过来拿货的几个商家和店铺的员工,他们马上站起来,拿出烟弓着身递给老人家并打招呼:“林叔好,抽烟,吃荔枝!”
被称林叔的老人只单手轻按了两下空气,声音音量控制得很好,爽朗豪气而又不失关怀的语气道:“坐坐,不用。”两人如蒙特赦,重新坐下,尽量保持自然的剥起荔枝来,也停止了刚才老人进来前的谈话。
这时因为小学生刚好放假,这家店排行第二的姑娘拿出自己的奖状递给老人家看:“爷爷,这是我的奖状。”
老人家弯下腰,寒着背双手接过孙女的奖状看了下用带着潮汕口音的普通话赞扬道:“这才是聪明孩子嘛,很好,好好读书。”又双手把奖状递回去给孙女,让她放好。
正在这时,刘平安的货也已经拣好拿了出来,对了单,就准备回西经店。在路上,刘平安想:这应该就是这家店的后台了吧,几年了,才有幸能碰上一面。果然是位人物,这气派和震慑力,估计在D市里,整个烟草公司,不是数一就是数二的人物了吧。
刘平安感慨:果然,弄潮的人儿啊,都是有背景的。可是,如果整个行业都能按照规律来办事,没有人开小灶,可能现在的自己就不会这么惨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