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宝妈很细心,她看出了我的顾虑和不安,便说:“啥也甭想,安心住,农村虽然条件差,但好歹是个栖身之所,你就跟家宝住一屋,东北炕大,能睡下,对了,家里还有个破自行车,是家宝爹留下的,到时候你就骑它去。”
夜已深沉,山间冷风骤起,我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后,与家宝妈赶紧各自搬着小板凳回屋,家宝妈沏了一碗姜茶给我,叮嘱小心感冒,便回屋睡去了。
第二日,我醒来时已是下午,只觉头痛乏力,全身酸痛,家宝一看到我醒来,高兴的大喊:“妈,哥醒嘞。”
家宝妈赶紧进屋:“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随后她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对家宝说:“温度降下来了。”
听她们母子之言,我才知道,自己昨儿半夜发烧,烧的稀里糊涂,得亏家宝觉轻,听见我发烧时不断哼哼,才察觉到不对,赶紧告诉他母亲。
家宝妈看我醒来,就赶紧出去热饭了,家宝偷偷附在我耳边说:“你知道吗,你一晚上都在哼哼,耳朵红的跟我家过年烙猪蹄子用的红烙铁似的,我想把耳朵凑过去听你在哼哼什么,结果被你鼻孔里呼出来的热气给烫着了……好在我妈有经验,跟地主老张家请了假,把你治好嘞。”
“请假?会扣工资吗?”听到家宝妈为了照顾我,耽误工,我很过意不去。
家宝摇摇头:“应该不会,我妈给老张家打短工,专门照看他老母亲,已经有些年了,老张母亲待我妈不错。”
听他这么一说,我稍稍放宽心,但心里总觉得太过于麻烦人了,心里更生愧疚。
家宝也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说:“你别多想,谁也不想生病,我妈说了,人与人就应该互相帮助,你且好生休息,赶快好起来。”
吃过饭,见我已无大碍,家宝妈就去老张家干活了,临走前叮嘱我吃药,还特意嘱咐家宝照看好病人。
下午,我又发起烧,头昏无力,躺在炕上昏昏欲睡,家宝用毛巾沾了冷水敷在额头为我降温,我又赶紧吃了退烧药,没过多久,烧又退下去了。
家宝感叹:“有钱就是好!老张家有钱,就连他们家的药都这么神奇!”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老张家开药铺?”
“不是,是我妈见你烧的厉害,昨儿半夜跑到老张家跟老张母亲求来的。”
我登时睁大眼睛,屈起手肘半撑着身体,不敢相信:“昨晚?半夜?”
“嗯。”家宝点了点头,有些不解的看着我:“咋了?有啥问题?”
我的心不自觉的抽了抽,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攥紧,我摇摇头:“没什么……真是太麻烦你母亲了。”
家宝咧嘴一笑:“没什么,从记事起我妈就照顾我,以前我生病时,我妈彻夜寸步不离的守着……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不是亲妈,我只以为我跟别的孩子一样,其实,后来我才知道,我跟别的孩子终究是不同的,我更幸运,更幸福。”
我点点头:“你的确很幸福,你母亲善良、温柔、勤劳、勇敢、坚强、独立,是多少男儿所不及,她身上刻印着我们中国母亲和女性骨子里的优良品质。”
家宝听我这么一说,逗的哈哈大笑:“哥,你这算拍马屁吗?幸亏我妈只守了你一夜,要是像我生病时照顾我一样去照顾你,那你还不得认她做妈?”
“守我一夜?”这个小屁孩每次说的话总能触动人的神经。
“嗯……哎,不对,准确来说,是我俩守了你一夜,还有我的功劳呢。”
我彻底沉默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里既愧疚自责,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在里面,才不到一天相识的陌生人,在我心里,仿佛已经如亲人一般了。
家宝凑到我跟前,轻声问:“哥,能不能把你的笔和纸再给我用用?”
“当然可以。”我从皮箱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这是哥送给你的,好好珍惜。”
家宝听我一说,眼睛都放着光,仿佛一个贪婪的野兽在望着眼前即将到手的猎物,兴高采烈的跳起来:“谢谢哥。”然后就钻出门外去了。
我也掏出一本书,认真的看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看累了,休息时我才发现家宝还没回来,于是便出去寻他,找遍了房前房后,都没发现他的踪迹。
我起初只以为他出于对纸笔好奇,出去随意涂画去了,没想到在菜园子的一处角落里发现他,只见他坐在园子那里,屈膝将笔记本放在上面,认真的画着。
我悄无声息的绕到他身后,想一探究竟,顺便戏弄一下,可看到他的画,却让我戏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图画中,暮春时节,一个弓着背的女人,背后背着一个襁褓中的幼儿,手执铁锹,奋力翻土,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翻滚……
我俯下身,蹲在他旁边,轻声问:“为什么要画母亲?”
家宝并不看我,埋着头继续画……
沉默半晌,突然说:“我爹常年在矿上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我只好跟妈相依为命,我妈说有一次,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她两天两夜没合眼,没日没夜的抱着我,生怕我有任何闪失,我哽咽的问她:‘我不是你亲生的,为啥对我这么好?’她说:‘既然我跟你爹了,你妈也过世了,那我就是你妈,既然是你妈,就有责任把你照顾好,其它的,没多想。’后来,我已经好了,她怕我磕碰,索性就将我背在背上下地干活,我想,亲妈也不过如此吧。”
家宝擦了擦湿润的眼眶,手来回摩擦手中的笔。
我轻轻拍了拍家宝的背:“别太伤感了,努力学习,将来好好孝顺你母亲。”
安慰完家宝,我突然想念自己的母亲了,有些后悔自己留了一封信便离家出走的冲动。
家宝问我什么是学习?我竟愕然了,我问:“你们村里没有学校吗?”
“什么是学校?”
我被家宝问的一愣一愣的,在给家宝一遍遍的解释时,心里也莫名的难过起来。
家宝是个心细的孩子,跟她母亲一样,总能察觉到他人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很直白的问:“你心情不好?”
我摇头,挤出一丝微笑,屈指在他脑门轻轻一弹,毫不掩饰对他的喜爱:“你这个小机灵鬼。”
夕阳西下,天边大片的火烧云上来了,将大半个天空映照的一片火红,从西烧到东,火红的光芒逐渐笼罩遥远的高山、从高山覆盖到草原,又从草原覆盖到森林,火光映照在村边的小溪上,继而吞没整个村庄……
我突然好像想起什么,问家宝:“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等等。”
“你会做饭吗?”
“会,可我妈不让我做,她说怕我烫着,要等她回来做。”家宝认真的说。
我站起身来,对家宝说:“你母亲已经够累了,今天让她吃现成的,好不?”
家宝欣喜若狂,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做什么饭?什么菜?你会做吗?不会的话帮我打下手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