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托.斯拉夫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回到了远望海港的街道,回到了那个被自己称为家的地方,四周都是沉重的染料气,浓重的空气从一层的街道开始弥漫,灰褐的屋墙依旧是那样的老旧却坚固。
亚托.斯拉夫从楼梯上走去,看着好像介于水雾之间的阁楼与房屋,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木栏、房门、过道、支柱,一切依旧是那样的熟悉,却总是在几处关键位置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迷雾。
亚托.斯拉夫重重的推开屋门,看着屋中熟悉的年轻女子,他的妻子,孩子,所有人,都在其中。
他可以确定了,这就是他的家,那间位于远望海港染厂附近的小屋。
“做噩梦了?”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疲惫与焦虑的声音,“对于你这种人来说,噩梦惊醒也不至于会流眼泪吧?”
亚托.斯拉夫摸了摸自己的眼睑,入手处一片湿润。
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依旧是那间黑暗幽寂的囚室,依旧是两个身陷囫囵的囚徒。
里维依旧在一卷纸页上写写画画些什么,从亚托睡前就一直在狭小的木桌上对着一张白纸发呆,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唉声叹气。而这次看到亚托的窘态后,已经困倦无比的他居然毫不客气的打趣道:“需要我给你看一些更容易吓哭你的东西吗?”
亚托坐在床前,却并没有理会里维的调侃,只是默默的用双手护住自己的眼睛,强忍着那种融入骨髓中的思念,不让眼泪接着把自己淹没下去。
亚托从来都是严于律己的人,刻板与刚强二字贯穿起了他自己的人生,信仰与忠诚支撑起自己的脊梁,但他却依旧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想家啊。
里维似乎也是察觉到了亚托的异常,他默默的坐到亚托的身前。
黑暗的囚室内,两个曾经的战友就这样默默的相互看着。
“没有想到,你居然也会有流泪的时候,以前军队的人都叫你刚强的亚托,说你比军法官还来的苛刻,比铁石还来的坚硬。”里维安慰似的说道。
“我想回家。”亚托将头埋入双手与膝盖之间,用微不可闻的哭腔说道:“我想要回家。”
“我也一样。”里维抬起头,看着发黑的监狱天花板,“这里的所有人,一共一百八十四人,每个人都一样。”
“这他妈该死的审判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亚托似乎被戳到了痛处,他心情崩溃的吼叫道:“每一天都是重复的问话与审讯,每一天都是这样!我们到底是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能是勾结异端,擅自调动部队,伪造军事密文。”里维看了一眼躁动的亚托,继续说道:“这几天的审讯结束后,你都看的出来吧。”
“你分析的很对。”亚托叹气道:“我们成了替罪羊。”
里维笑道:“还不是一般的替罪羊。”
今天下午的审判,紫罗兰与教廷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撕下面具,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唇枪舌战。紫罗兰提出了新的一轮控诉,认为伪造军令的事情是几个军官的作为,理由是宫廷的留白档案事件至今未水落石出,而教廷立刻还以颜色,极力为里维等人辩白。双方的交锋不分胜负,直到夜幕降临,审讯才划上句号。
里维说的很对,起码在这件事上,国王背叛了他的士兵。
“我们死定了吗?”亚托.斯拉夫问道。
“不知道,也许会死,也许不会,反正来来去去也是这两种结果,不同的则是死去方式。”里维往床上一躺,无所谓似的说道:“你希望自己是怎么死的,火刑柱?斩首台?绞刑架?”
“安然的躺在床上,身边是自己的几个女儿,在温馨祥和中闭上眼睛。”里维缓缓说道:“如果可以,最好死在我的妻子后面,我不想临死前看到她哭哭啼啼的样子。”
“好死法。”里维看着亚托的身影,隐藏在昏暗的灯光之中,也许这个刚强的男人比自己还要受伤吧。
“这是我的梦想之一啊。”亚托想了想,最后说出这样一句话:“我年轻时没有仗剑为恶,我年长时没有混淆度日,我年迈时家庭合睦,这就是我最大的梦想。”
“作为一个军人,最大的梦想或是野心不应该是成为紫罗兰的陆军元帅吗?”
“其实也有过这种想法。”亚托淡淡的说道:“等紫罗兰所有军队都死光了,差不多就轮到我了吧。”
“不过可惜,这一次是我先要赴死了啊。”亚托干笑道。
里维清了清嗓子,“其实……你也不需要这样悲观,如果我们的运气不错,让教廷小胜一筹,被捆上火刑架的就是海卫伯爵了。”
“可惜了。”亚托立起一根手指,在嘴边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我们的运气一向不好。”
牢房外,一个细微的脚步声慢慢响起,很轻,但足以让五感敏锐异于常人的亚托有所察觉。
一阵开锁的声音响起后,一个年轻男子推开门进入了囚室。
年轻人有些矮小,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斗篷,将整个人包裹起来,脸色苍白却双目有神,下巴上细碎的小胡子说明这个人依旧是还未到成年的时候。
“两位,需不需要我进行一次自我介绍?”年轻男子解开自己的斗篷,露出一身灰白色的袍服,以及一枚别在胸口处的铜质小针。
年轻男人指了指胸针,对着里维笑了笑:“小康斯坦丁,领最低级薪水的文官,仔细算算恐怕还要比骑兵指挥的您要低上一级。”
里维默不作声的瞟了一眼代表枢机厅的铜质胸针,心里却是泛起波澜。
枢机厅,只属于王国的私人幕僚机构,不要说是一名低级的文官,就是是一名抄写员也算的上是身份敏感。
亚托看不懂这个人的来路,只以为是例行的盘问,“今天又要问什么?”
小康斯坦丁轻声道:“很多问题,但却只是代表紫罗兰来问的。”
里维皱起了眉头,但最终没有出声。
小康斯坦丁拉过一张椅子,靠近二人身前,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我想给二位看一些东西。”
亚托和里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开口道:“什么东西?”
小康斯坦丁从怀中捏出一张白色的纸页,递到了二人的面前。
一封认罪书,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很多的东西,包括如何伪造调兵文书,如何勾结上异端组织,又是如何捏造假证陷害海卫伯爵。所有的细节环环相扣且毫无漏洞,就像是一份完美的……
“完美的陷阱。”里维啧啧称奇道:“每一处的细节都推敲的不露破绽,每一个环节都没有一丝遗漏,弄这个东西出来的人是谁啊?康斯坦丁大人好像都没有这份纸笔功力。”
小康斯坦丁温和的笑道:“首相大人写的,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里维努了努嘴,“难怪,他天生适合做这个。”
“我们为什么要写下这个?”亚托举起认罪书,失望的说道:“我们没有任何罪责?”
小康斯坦丁面露难色,似乎是显露出很大的压力,片刻后他为难的说道:“为了那些更加无辜的人。”
里维大笑阻止了亚托的反驳,然后笑着问道:“这里面的士兵一共是一百八十四人,人人都是无辜的。”
小康斯坦丁摇头,叹气道:“是啊,可惜在陛下的眼里,还有更加无辜的人。”
“是海卫伯爵吗?”里维窃笑道:“真是仁慈的陛下啊。要是有酒的话,我真的很想在这个时候为蒙上帝恩宠的腓力陛下的健康干杯。”
小康斯坦丁沉声道:“是海疆地区的所有平民,从约顿郡到远望海港的所有平民,一旦这次的审判被教廷所咬死,这一片地区都会化为战场。”
停顿了一下,小康斯坦丁又补充道:“内战的战场。”
“海卫伯爵的领地内有一座城市,三座城堡,三千五百名私人军队,而他目前为止在远望海港的军团担任了多少年的军团长?整整十六年,他的三个儿子分别处于军团不同的要害,他的私人卫队把持了领地内各个要害交通,他的钱财可以雇佣起一支万人左右的雇佣兵,他领地内的人口还可以拉起来五千人。”康斯坦丁大声且迅速的说道:“我不是军人,你们才是,能不能告诉我,这样一场战争需要打多久?”
“战争会持续一年以上,需要同时调动东部军团和王室贵族一同镇压,起码需要四万人进行整整一年的苦战。”康斯坦丁低落的低下了头,“就算最后真的打赢了,紫罗兰最富庶的海疆地区又会变成什么样?又会死去多少人?曾经的南部明珠远望海港,又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这件事上,最无奈的人,恰恰是陛下啊。”
亚托默不作声,面色阴晴不定的思考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教廷不会对与异端勾结的贵族坐视不理。”
小康斯坦丁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讥讽道:“教廷?!哈,如果教廷真的那样伟大,这件异端审判案就不会发生,他们不在乎海卫伯爵是不是异端,他们的目的也不止一个海卫伯爵。”
“想想看,是谁让你们一路大摇大摆的回到紫罗兰?是谁把这件本来可以遮掩的事情传的众人皆知?是谁不依不饶,死咬着紫罗兰不放?”小康斯坦丁沉痛的说道:“甚至,在这次审判开始后,陛下做出了部分妥协,只要教廷也付出一部分的力量与军力,和紫罗兰一起行动,大家就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在海卫伯爵没有反应过来前把他的势力连根拔起,以最小的损失挽回这一切。”
“教廷拒绝了,对吗?”里维一边思索着这份认罪书,一边问。
“拒绝的干净利落,拒绝了动用守夜人力量实施抓捕、拒绝了免除紫罗兰的债务以作为内战后的重建、拒绝了动用教廷的声望为紫罗兰安抚那些贵族、拒绝了动员一些实地贵族加入到讨伐海卫伯爵的战争中!”小康斯坦丁啐道:“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教廷只负责公正的审判异端,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他们怎么不干脆把审判也拒绝掉!”
里维明白了教廷的意思,很简单,用不需要太费力的审判把海卫伯爵死死打成异端,然后就默默的看着紫罗兰的王室与国内第二大诸侯开战。在全大陆各个国家的面前,把异端海卫伯爵吊死在绞刑架上。紫罗兰要么与教廷达成一些不那么体面的协议,要么就等着自己富庶的海疆地区化为废墟吧。
惯用的伎俩,里维默默想到。曾经挑动圣约联盟帝国的内战是这样,煽动翡翠公国的叛乱也是这样,甚至前段时间失败的南北战争,以及这些年来的各种异端审判。
而如今,这种伎俩耍到了紫罗兰的头上,教廷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这些年被腓力压的喘不过气来的教廷势力重新抬头,那些压制了教廷许久的法令会被重新的撤回,甚至……可以让神权又一次的盖过皇权的威望。
小康斯坦丁无奈的说道:“陛下是一位国王,他必须要站在高处考虑大局,富庶的海疆地区不容有失,包藏祸心的海卫伯爵可以等着日后慢慢处理,用更少的代价去完成这件事情。”
一边说着,小康斯坦丁一边拿出了几件东西,“这是另外几位军官的认罪书,这次的事情,陛下发誓不会就这样算了,他会复仇,会给予你们的家人保护与补偿。”
随后,小康斯坦丁又再一次答应道:“甚至,陛下会竭力保下其余的一百多名士兵,陛下让我告诉你们,他在圣堂内对主发下了誓言。”
亚托捏着认罪书的在微微颤抖着,半晌后,他平心静气的问道:“我希望可以和我的家人见一面,另外,如果可以,我希望最终审判下来后,我可以去往圣地参加圣战以肃清所谓的罪责。”
小康斯坦丁面露难色,“和家人见上一面不难,但圣战那边,说实话,全是教廷在一手包办。”
亚托在挣扎,他不知道该不该签下这一份认罪书,他很想回到远望海港,回到那个被自己称为家的小楼,但他也害怕着,自己回去之后,一切都化为乌有。
亚托爱自己的国家,忠诚自己的国王,珍视自己的荣誉,爱护自己的家人。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人生不要把这几样东西全部落下。
可惜,人最困难的事情,就是必须在你所有珍惜的东西里面做出选择。
签下它,保护自己的王国与家园,保护自己的忠诚与荣誉。
拒绝它,自己和家人享受天伦之乐,他可以带着妻子远走高飞,去翡翠、佛罗伦萨、金雀花、甚至北大陆……
亚托用力的掐住自己的手,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又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在流淌了,今天他哭的次数,比这辈子的都多。
“亚托,可以问你个事情吗?”里维突然问道:“你有没有杀一个无辜者的觉悟?”
亚托震惊的抬起头,迷茫的看着里维,他不明白里维在说些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的摇头。
里维点了点头,明白了亚托道意思,随即笑道:“那就我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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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托.斯拉夫睁开眼睛,抹了一把湿透的头发,接着开始检查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肋骨微微传来痛感,是之前跌入下水道时受到的撞击造成的,手臂上的灼烧伤开始发炎了,这是放火越狱时造成的,肩胛上有一处划伤,一根脚趾骨折。
亚托.斯拉夫看着四周的环境,应该是下水道的底层,这里淤积了陈年的泥浆与废弃物,一股极其恶劣的气雾飘荡在四周。
这就是亚托.斯拉夫现在的状态,伤痕累累,穷途末路。
里维杀死小康斯坦丁后,几乎是用逼迫的语气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这个家伙口才不错,真的不错,但反反复复其实就一个重点,希望我们以大局为重。”里维笑道:“大局,紫罗兰王室的利益、国家的利益、无辜平民的安危、这些就是他所谓的大局。”
里维拉着惊魂未定的亚托.斯拉夫,低声的说了一句,“但我的大局不是,我不会为了一个不是自己的罪名而去死,我是一个小人物,但却绝不是替罪羊。”
里维看了一眼小康斯坦丁已经断气的尸体,沉声道:“既然今天紫罗兰可以派来一个说客,明天就有可能派来一个杀手,你没办法想象那群政客有多么无耻,你的下限其实都比他们的上限要高的多。”
“我不会这样坐以待毙,我不会这样默默的看着自己像个待宰的羔羊一样死去,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不会屈服于紫罗兰的大局。”里维几乎是嘶吼着问出一句话,“我要去越狱,我要去寻找真正的生机!这就是我的选择!”
“亚托,你选择什么?大局吗?”
亚托踩着脚下的一滩泥浆,喃喃自语道:“为什么。”
随后,他猛的跪倒在了泥泞中,用力的捶打着,像一个疯子一样的哭泣,吼叫,像一个傻子一样喃喃自语。
那天晚上,里维告诉了自己很多的东西,如何从监狱里逃脱,如何离开紫罗兰王都,如何返回远望海港,如何秘密调查,如何收集证据,如何和教廷合作为他们这些人洗清冤屈。
和亚托一样,里维不怕死,但不希望不明不白的死,他可以接受死于追捕,死于狱卒的刀剑,可以死于追查真相的过程,唯独不能接受以替罪羊的身份死于牢狱。
亚托没有那么强烈的反抗精神,他刚强勇敢,却重视规则与法律,他希望的不是如同游侠一样的叛逆之旅,而是渴望着一场公正的审判,如果海卫伯爵真的掀起叛乱,他也愿意随军讨伐叛逆,哪怕战死也是无妨。
亚托与里维,两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亚托答应帮助里维越狱离开,而自己则留在这里,等待着公正的审判。
但命运这种东西啊,就像一个调皮玩闹的孩子,总是和你开着玩笑。
放火弄出混乱,打晕看守的士兵,用尿液沾湿衣物然后撬棍和湿布撬开铁栏,在烟雾的掩护下跳入下水道中。
这就是里维的计划,却最终卡死在了下水道的那一步,里维偏向矮壮粗旷,而亚托则是身体瘦高纤长。于是在下水道的入口处……里维被卡住了。
里维尴尬的笑了笑,然后从下水道入口爬出……一把将亚托.斯拉夫推入了下水道。
“不要忘了,这里还有你的兄弟,一共一百八十三个!”这是里维最后喊道的话语。
里维做了充足的计划,潜逃、改名换姓、潜入远望海港、获取教廷的信任、收集证据,一步接着一步,一环扣着一环。里维肯定的和亚托说过,要么活着得到正义,死在寻求正义的路上。
最终,命运嘲笑着把亚托送到了路上。
亚托几乎是绝望的用头去撞着下水道的石壁,他现在很迷茫,他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应该去那里,他就像一个疯子一样发泄不满却什么也做不到。他不是里维,没有那么的聪明,除了遵守军令与杀人外,他什么也不会,他如何像里维一样去寻求正义?
亚托是军人,也只是一个军人。
亚托在下水道已经逃亡了几天,曾经从也短暂的从下水道里出去过,在一处杂货铺中偷窃了几份食物药品与武器,但由于在王都人生地不熟,他不得不重新逃入这个臭气熏天的下水道中,躲藏在阴影之中。
亚托狠狠的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与胡须,分现已经变得很脏了,结成了一块一块的发团,又脏又臭。如果是以前,好洁的亚托从来是一丝不苟的打理自己的头发,把胡子刮的干干净净。
还没有走出第一步,亚托就已经迷失了方向,他有很重的海疆口音,一身囚服很脏很臭,一旦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是告诉所有人自己的位置,但他不又不像里维一样博学,根本没办法弄清楚下水道的构造,不知道如何通过排污口去往其他的地方。
一向虔诚的亚托不由的埋怨起了神灵的戏弄,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到了这个位置?自己现在是什么?逃犯?寻求正义者?还是一个诗歌中的游侠?亚托突然觉得自己哭笑不得。
四周,渐渐的有数个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接近了。
亚托猛的从潮湿的地上爬起,他知道这些人是来抓他的,从他越狱的第一天开始,原本平静的王都下水道就被无数蜂拥而至的人群淹没。有多少人?亚托不知道,只知道这些天连下水道的老鼠都和他一起担惊受怕着。
苦笑一声,亚托开始了逃亡之旅,他还想回家,还想见家人,如果可以,他还想继续里维所想要继续的事情。
寻求正义!
就如同里维所说,他也好,亚托自己也好,都不应该为了这件阴谋送命。
虽然看不清目标与方向,但只要一息尚存,亚托就不会辜负里维,不会辜负那一百八十三个兄弟,他还有继续战斗。
“岩石骑士”亚托,只要与他见过一面的人,都不会否认这个外号。
“有声音!”
“在前面。”
数个声音从七拐八折的地下通道内响起,追逐在亚托的身后。
亚托不理解下水道的构造,但他知道一件事情,地下管道内,声音一般都比会传的很远,在这个四通八达的地下世界,逃跑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情。
亚托还有一个选择,在右转之后的一个地段,是一截水道,而水道过后的一段道路中,有一个巨大的坑洞,水道绕行而过,却将大量的废物堆积在那里。
亚托前去查看过,那是一处很湍急的水流,而且相当浑浊,如果从这里逃离,自己的伤口恐怕会爆发极大的感染。战场上,士兵最害怕的不是军法官的皮鞭,而是那些细微的小伤口,前者只是剧痛,后者则会剧痛中要了你的性命。
更何况……
亚托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眼前浓厚的雾气,很浓厚,飘荡起来的时候一股暖流。
亚托曾经见到过这种雾气,在曾经远望海港野外的森林之中,有一些山谷峭壁之下淤积了太多的动物尸体、枯枝败叶、腐烂泥土,慢慢的就会形成这种可燃且剧毒的雾气。
“愿上帝保佑你们没有带着火把吧。”亚托.斯拉夫感叹一声,然后跳入了浑浊的水中。
“也愿上帝保佑我不会死于伤口发炎吧。”
浑浊恶臭的水流冲刷着亚托的身体,将他向着黑暗的深处送去。
昏暗的水流中,亚托奋力的游着,让自己不至于被水流撞击在石壁上,也不会被污水淹没。
而亚托的身后,一阵巨大的爆炸混杂着巨响与烈焰铺天盖地而来,搅动的气流与恐怖的威能在一瞬间将亚托震的昏迷了过去。
昏迷中,水流依旧拖着亚托向着黑暗而去。
亚托.斯拉夫,远望海港的一位弩手指挥官,在极其复杂且艰辛的情况下踏上了旅程。
作者的话:其实一直在第八十五章之前,越狱及之后的剧情一直是安排给了里维,可以从我之前的一些伏笔上看出来。里维这个角色,就是高配版的亚托.斯拉夫,他聪明、智慧、勇敢、富有抗争精神,在我的设计下,他应该是一个半龙傲天的角色。被冤枉入狱,不甘心的反抗,查出真相,反杀敌人,收获朋友,这是为他设计好的道路,也是里维为自己设计好的摆脱冤屈的道路,而这其中,亚托.斯拉夫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配角,一个我没有太多描写过的人。
但命运真的会如此顺利吗?
写八十五和八十六章之前,我又重温了一下冰与火之歌,又有了一些新的感悟。命运这种东西,它是最调皮的孩子,它不会因为你的计划完善而眷顾你,除非你真的是主角。
在写八十五章前,我手里有一万六千字的初稿,大多是用来描写里维的,在原本的塑造这个角色时,他是一个比较龙傲天的形象,血统高贵,有智慧,有勇气,以自己为中心,运气还不错,他最终也成功的收获了自己想要的一切。而亚托却不是,他除了勇敢坚强外,什么也没有,最开始的安排是为了衬托起雷蒙德,后来让他活下来也是作为旁观者或者工具人来让里维获得成长。
但我改变了主意,命运无常,人性伟岸,这是本书的主旨。于是龙.里维.傲天在第一步时就被下水道口堵塞了,于是一个除了坚毅外什么优点也没有野心的局外人走到了主角的位置上,这才是命运无常。
亚托.斯拉夫,他爱国,他爱家,他从来不以自己为中心,缺乏反抗的精神,缺少主观能动性,但他才是真正的、彻彻底底的小人物,一个远望海港的弩手,一个有家有室的中年男人,被冤枉后只知道等待着“正义”的审判,面对死亡的威胁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老婆孩子。他不是里维那样的少年英雄,甚至连反抗也是被动的反抗着那些冤枉他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缺乏智慧和反抗之心的小人物,在他被残酷的命运推上舞台后,他又会做出如何的选择?
末路狂徒,这四个代表亚托.斯拉夫的字会贯穿本卷,直到亚托.斯拉夫最终完成对自己,对里维,对家人,对所有同袍的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