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雪的唯一亲属,你可以替雪控告华。”精神病医院的院长把雪怀孕的事情告诉了安静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子之后,这样提议道。
有着花白头发的院长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雪那个面无表情的孪生姐姐,对两个人的性格都感到一丝惊异:这个女子与雪的五官丝毫不差,但神态却丝毫没有一点相似的痕迹。
“不控告。”樰淡然的说道,表情里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体现。
“那考虑到雪的精神状况,是不符合养育孩子的,但雪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在胎儿七个月大的时候进行人流。”院长和蔼的说着,似乎说的像是自己一个亲戚的事情。
“生下来,”樰说道,“从法律层面,那个男人应当去抚养孩子。”
而正当这个时候,有人慌张的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院长稍微皱了一下眉头,还是应答了一句,“请进。”
“院长!华自杀了!”推门而入的人还没正脸见到院长,就神色慌张的说道,“我们刚过去办公室找他的时候——”这会儿这个医护人员忽而见到雪的孪生姐姐坐在严肃的院长对面,一下子又将话咽了回去。
这位工作经验丰富的院长敦实也变得深沉,他站了起来,便准备跟着那人一同前往华的办公室去了解情况,“樰小姐,”他说道,“抱歉,你可否明天再过来一趟?”
“不了。”樰也站了起来并拿起了自己的黑色手包,“雪继续在贵院备产治疗吧,相关费用我的助理会照常打给贵院的。孩子生下来之后就送到我这里吧,我来抚养。”
“我需要考虑一下,”院长慎重的顿了一下,说道,“晚一些我会再与你联系的,现在我要去处理华的事情。”
院长已经在华那杂乱地堆满文档与书籍的办公室里坐了十几天了。
他只是吩咐下属每天定时定点的给自己送来饭菜,每次下属神秘的想张望或者八卦院长关于华的事情时,他都缄默不言。
他只是将华的遗嘱嘱咐下属去处理:将使用过量镇静剂自杀的华进行火化,不举办任何丧礼,然后将他的骨灰交予他曾经成长的孤儿院某位护理师那里。
而院里的工作,他也暂时交予给副院长全权安排和处理。
甚至连之前一直都在忙着参加的学术研讨会,他都搁置一边。就连家也没有回去,只是偶尔和妻子孩子通话。
他干脆在华的办公室短住了下来,恰好医院里给这个自杀的年轻人安排的是半宿舍式的办公室。
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月,这位院长终于从华的办公间出来了。
他令人将这个办公间封了起来,并独自站在门口良久,最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而这时他的忙碌的下属忽然发觉这位德高望重的院长头上的白发更多了,脸上的沟壑也更深了。
“院长,华自杀的原因是真的因为——”他的下属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的,是因为过度自责和悔恨自杀的。他不过是愚蠢的触动了人类道德的底线。”院长意味深长的说道,然后点燃了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烟。
下属听这着院长的回话,却觉得华的死亡带有一点变态的意味,并且有更深的原因:毕竟,没有谁会在自杀之前如此诡异的采摘了那么多花卉,并咀嚼入口中,他见过华的尸体,即使见过医院里病人的死亡,但是华死亡的那个画面这个下属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是忘不了的。
不过看着院长不想透露什么事情的样子,他只好转移话题到患者身上,“那雪——”
“照旧安排她的住院起居吧。我现在过去看一下她。”院长把烟头掐灭了,他大步迈开,走向离华的办公间只有两层之隔的病房区。
到了雪的病房,这位院长让下属暂时都退出去,他单独坐在床边,看着木讷的雪,后者正坐靠在床头,目光涣散的盯着自己隆的高高的肚子。
“你实际一点精神疾病都没有,不是吗?雪。”院长看着患者,自言自语道,“即使他们来来往往,你也一直在那里,只是身体却难以自控。”
“放心吧,他们不是来毁灭我们的。”院长好似在安慰对方,但是没有后面那句“但是他们几近毁灭了你。”说出来,转而说道,“我猜想,他们是想借助我们来对付他们的敌人。我也猜想,华终于从自己记录的文档知道一些真相,知道【蜻蜓】只是他们的一个侦测兵种,知道了【蜻蜓】并不是真正爱自己,知道了原来你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患者”,知道了自己逾越工作底线,知道了自己严重触犯人类的道德错误。”
智睿的院长轻轻长叹了一口气,“当然了,雪,你也不会原谅他的,对吧?”
“这个星球自诩是最高物种的人类真是奇怪啊。”患者忽然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回话向院长说道,“用你们人类的思维来看,我们看你们视角,你们应该就是很奇怪的物种,对吧?不过我们和你们,其实都是同一个维度上的生命。”
“哦?【蜻蜓】?”这位院长一下子分辨出来了患者的“人格”,他微微惊讶了一下,“你们难道就不奇怪吗?我们和你们应当不是同一个维度上的生命吧?你们明明是一种具备思维磁波穿行异星球的能力的外星物种,但是你们却不直接附着在你们的敌人身上,借此反击。反而前来地球,借助我们的力量。”
“我们和你们其实就是同一个维度的生命。”【蜻蜓】皎洁的笑道,“我们穿行了那么多星球的生命体,目前只有地球的你们和我们一样,拥有承载大脑的身体,拥有情绪,甚至情绪上可以进行相互学习。”
“你们还真是勤奋的星际穿越者。”院长饶有兴趣的和【蜻蜓】对话。
忽然,她一下子身体直板了起来,目光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她严肃并且冷漠的说道,“他们根本没有躯体,没有大脑这个器官,我们无法抵达。即使我们研究出来抵御方案,但没有你们的帮助,也是徒劳的。”
“哦?【舰长】?”院长皱了一下眉头,“你们穿行切换的真是迅速。既然你们都研究出了抵御方案,那看来你们对他们还是很了解的。”
“不,我们对他们,基本还是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只知道我们对于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个三维的载体,我们猜想他们不是三维物种。有可能是一维的,也有可能是五维、六维的。”
“那么这只是你们的灾难而已,你们一直说需要我们的帮助,但我们未必愿意帮助。”院长回应着对方,越发觉得这个是一场严肃的谈判,“要知道,我们不喜欢招惹外敌,更别说是你们口中根本不是对手的敌人。”
“其实关于他们的讯息,我们知道的也很少,所有的知道的一切都是我们的——用地球话来说,用【推测】这个词语比较合适。刚刚我说到了,我们对于他们来说,有可能只是一个三维的载体,如果他们在扩容他们的载体,那么你们地球的物种也不会被幸免的。用你们地球上的说法,也许就是类似于,人类都是细菌、微生物的载体这样?在地球上人类看来,可能这些微生物或者细菌都是没有思维和意识的,但他们不是地球上的微生物。”【舰长】的目光炯炯的注视着院长,但院长也没有退缩,“那他们知道地球的存在了?”
“刚刚我说过了,我们是他们的某种载体或者工具,所以,是的,我们知道的,他们全都知道,他们透过我们,知道了我们所有抵达过的有生命体的星球的存在。我们此行就是借助地球的某些生命空间进行培植武器,与你们共存亡。”【舰长】冷冷的说道。
但这些话却让院长觉得后脊背发凉,他觉得整个地球,或者那些有生命存在的星球,某种意义都是被这个拥有意识磁波穿越能力的星球给“出卖”了。
“那你们还活着吗?你们的星球,你们的主体,还存在吗?”院长问道,开始盘想地球将会面临的威胁。
“这样说吧,用你们的视角来看的话,母星的同类还活着,双星系还在,流浪在宇宙空间船里的我们还算是活着,但是用我们的视角来看,母星上的同类全都已经死掉了。”
【舰长】严峻的说,“我们和地球上的你们视角是不一样的。”
院长挠了挠头,伸手进白大褂的衣兜里想那根烟来抽,但看到雪隆起的肚子,最终忍住了抽烟的欲望。半晌,他才问道,“地球上我们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
“多少人知道?”【舰长】摇摇头,“稀少得都被你们地球人当作是这个星球的精神病人和疯子了。”
“那你们一直说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假如我们帮助了你们,你们用什么来回馈我们?”
“回馈?什么也没有,但是如果我们没有抵达,将来你们也会什么都没有。”【舰长】刚说完,眼神就暗淡了下去,她慢慢侧卧回床上并闭上双眼沉睡过去。
院长知道【舰长】已经走了,他望着呼吸均匀的雪,再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