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一刻的时候,华推门走进了雪的病房,一阵深夜的凉风从病房的床边刮了过来,他下意识的挡了一下脸。
上一次像这样,深夜凉风刮过来的时候,是雪的第五十一号人格在他开门的一瞬间扔了一床被褥过来,当时的雪还摆出了奇怪的姿态,看那样子是随时要扑上来厮杀了自己。
在安定雪的过程中,他不得不喊了几名保安过来镇压她的武力对抗:第五十一号人格有着超乎强壮男人的力气,并且伸手敏捷,可以反跳过天花板绕过保安们的抓捕。
由此,华命名她的第五十一号人格为“战士”。那一次好一阵折腾,最后是由他的一针镇静剂平定了整个狼狈的局面。
但这一次,似乎不是“战士”这个人格的回归。
而是一个新的人格:病房没有开灯,状况都良好,雪大开着窗户,孓然站在窗边,她凝视着夜空里闪烁的星光,全然不知华的到来,白色的病号服随风浮动。
华从未见过她如此动人的神态与样貌,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所记录的九十八个人格,从未有人格有过这样沉静的表现。而雪本人的星光是极其敏感脆弱,偏激且情感强烈的——这一点,雪和她的孪生姐姐是毫无相似之处的。
这时候,雪才留意到他的到来,她警觉并且带着好奇的眼神看着华,很快她便缓和了警觉的情绪。
她沐浴在星光之下,安安静静地抿起嘴角笑了一下,自顾低头伸出手,像是在观察自己的躯体,用人类的语言说道,“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华却警觉了起来,同时也充满疑惑。
有一阵夜风吹来,他有那么一刹那觉得那风是暖洋洋的,像是午后的暖风,还夹杂着荷花的清香,他眼里的情景也切换成了午后的荷花池,有一只蜻蜓孓然一身的婷立在冒尖的荷花上。
他甚至忘记了去思考辨别这是不是雪身上新出现的人格,脑子只有一个词在徘徊:蜻蜓、蜻蜓、蜻蜓……
雪这时候走了过来,伸出消瘦的手轻柔地去抚摸华的脸庞,微笑着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发音,看到华疑惑的神情,转而说道,“原来他们描述的没有错,这个星球的语言,物种……”
忽而她的眼眸里濡湿了,“逃亡,追杀,武器,观察者……”她一遍一遍地阐述着这几个词,甚至是在用不同的国家的语言去重复,去表达。
华这才回过神来,这是一个新的人格,她懂得多国语言,并且喜欢表达、阐述。
第九十九个人格!华假不思索就命名第九十九号人格为:蜻蜓。
“我们需要你们。”【蜻蜓】每次看到人的时候,都在用不同国家的语言复述着这句话,直到华开始与她进行交流,她才不再去变换各国语言。
也许是之前的工作使得华忘记了什么的孤寂,又也许他对这种感受是一无所知的。在开始与【蜻蜓】有了接触和交流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对这个雪身上的这个人格出现期待。
当【蜻蜓】没有出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是孤寂,像是星空中一粒迷失了的尘埃。
有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就是一只飞蚊,之前都在盲目的转圈,在见到【蜻蜓】这么美丽的生灵之后,只想要扑上去为对方的温饱而自我牺牲。
这位原本感情匮乏的研究学者忽然变得情感丰富起来。他一面记录着这个人格的各种行为与表现,一面不自觉的加入了自己能与她进行更多接触的期待和交流。
这个对世间一切充满好奇的人格总是通过雪的眼睛透露出与平时不一样的澄澈和活泼。
华也对【蜻蜓】显得格外温柔耐心,这令他其他的同事都感到匪夷所思。
当那个原本对华有好感的女同事发觉他甚至拿自己邀请他的电影票带着那个精神病患者出去看电影时,她对他的好感消失尽殆,并心灰意冷的申请调离对幻想癔症患者的病房区。
同时,愿意和华一起共事的同事也越来越少。
甚至同事们都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个原本只是执着研究的男人现在因为盲目的爱情而影响了工作,还有人觉得他也渐渐要变成精神病患者了。
而华不在乎他们的眼光,相反地,人们的远离反而令他有更多的机会和雪的第九十九号人格进行独处了。雪的自我人格也出现的越来越少,相对的是【蜻蜓】人格的频繁出现。
【蜻蜓】对地球、人类、生物都有浓厚的兴趣——就像是她这个人格在假设自己来自外太空的其他星球一样。她热爱学习和探索,日常要华带着在病院里转悠,甚至还跟着偷偷跑出去看了那场科幻电影。
她有时还会模仿其他患者的奇怪行为,华对此有些担心:这个对世界认知一片白纸的纯净人格在多次模仿后,会不会变得像其他患者那样?幸运的是【蜻蜓】还是【蜻蜓】,她依旧没有便,并且仍然积极的学习这个世界的历史、地理、文化。
华所提供的资料库,她都翻阅遍透,并催促他提供更多的百科书籍给自己。而华即使自己是硕士学位,却也变得吃力并且渐渐跟不上【蜻蜓】对知识的存储量。
“你还有什么是不所知晓的呢?还有什么是仍想继续了解的呢?”有一天清晨,华站在暖意融融的阳光下,带着笑意问【蜻蜓】。
这会儿他们站在院区的花园里,她正对一株花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华心里想着回去找图书馆借阅植物的相关书籍。
“战斗啊!战争啊!”她的回答出乎华的预料,华看着她怔怔的看着花卉,眼睛闪进了恐惧,“你们认为战争是最可怕的,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战争是最可怕的呢?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把我们当做……”
她似乎正在寻找词汇表达那种感觉,连着说了一大串他听不懂的语言之后,才转而用他能听得懂的语言说道,“我们的生物链很相似……都是闭环的,但是他们却不属于闭环上的,他们游离在外,对于他们而言,我们就像是……”
她突然变得惊恐,“我们对他们而言,就像是你们比拟的小白鼠——在你们的记载和报告里,小白鼠这个可怜的物种只是一个自我意识匮乏的小东西,但我们不是,我们是超意识物种,我们的意识和你们不在一个维度,我们的意识可以穿越宇宙星辰抵达另一个星球的生命体上。可他们——”
她伸手去抚摸那朵火红色的蔷薇花,眼神仍然游离在外,“他们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他们是没有感知能力的!他们……他们要来了!”她睁大了雪那双眼睛,转而看着华,“我们需要你们!”
华站在那里,极力去想【蜻蜓】的话语,他不理解她的话,但那种【蜻蜓】所表现出来的不舒服的感觉还是传达到他的感知里来了:他从未有过这种奇怪的情绪,甚至判断不了那是不是属于自己的情绪,就好像突然有一天人类的形体和意识会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物种给无形的摁压住。
也许【蜻蜓】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呢?
她只是雪的第九十九个人格而已,她刚刚所表述的,也许不过就是异想天开而已呢?
这一定是自己最近带她去看的那个太空科幻电影的缘由,导致【蜻蜓】产生了奇怪的臆想吧?
正在华摸不着头绪的时候,【蜻蜓】似乎收回了迷离的眼神,她继续对那朵蔷薇花产生兴趣,“华,这花是你们这个星球的植物生殖器吧?这么外露出来不是更危险更难以生存了吗?”
“呃,”华深知自己在植物科学这方面是个短板,但他还是根据自己的见解尽力为【蜻蜓】解答,“它们是需要外露,以便借助其他生物进行传播交配需要的花粉,繁衍后代。”
“奥!”她不像之前那样刨根问底了,倒像是受到了启发。
“就是借助那些会飞的虫子来传播花粉的,对吧,”她忽而一下子恍然大悟般惊喜的说道,“这个星球的物种具有交配的多样性!下次我穿越到花儿上去感受一下地球物种的交配!”
华觉得有点羞涩而且害臊,脸颊泛红,他专注的透过雪年轻的脸庞去凝视【蜻蜓】这个人格,支吾着说,“不需要变成花儿,也、也可以感受物种的交配和繁衍。”
“好呀,那我也要尝试,”她活泼的说道,“先感受这个星球生物链顶端的物种的交配以及繁衍方式,也是我所期待的呢,华,你愿意和我交配吗?”
华的脸一下子通红到了脖子根,他只觉得眼前的【蜻蜓】越发可爱,面对着她的灼灼目光,说话更加因为紧张而口吃了,“真的、真的要……要感受吗?”
“当然要感受呀!”【蜻蜓】毫无顾忌的拉起了他的手,“就现在吧!”
“呃……”华一下子感到口干舌燥,他舔了一下嘴唇,环视了一下四周,发觉也只有远处几位同事聊着天路过。
他们并不知晓自己和她的话题,才开口说道,“我们的繁衍方式和植物大有不同,都是非常的,非常的隐秘……”
“嗯?”【蜻蜓】雪用那双大眼睛好奇的看着窘迫的华,“为什么植物的交配是外放式的,但是人类的确实隐秘的呢?那你教我人类的交配和繁衍方式呀?”
她看到华的不知所措,判断对方犹豫着想要拒绝自己,于是她调动了一下情绪,异常真诚的补充道,“我们需要你们!我需要你!”
“那,那今晚我再告诉你吧。”华压低了声音,生怕远远路过的同事会听到,“如果今晚你还出来的话。”他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紧张却又兴奋。
“好呀,我会过来的。”【蜻蜓】笑着答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