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苏部又一次从那个迷雾般的梦里惊醒。

　　汗湿的额发黏在皮肤上。梦里那个倚在门框的身影始终笼罩在雾气中，声音却清晰得可怕：“时间不多了，大概还剩下两天吧。所以你这次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他挣扎着想看清对方的脸，然后——就醒了。

　　“咣咣咣。”

　　“谁啊！？”

　　敲门声执拗地响着。不是快递，他这几天没网购任何东西；也不是外卖，这个点谁会配送？

　　唉，好不容易开学时间待定了怎么早上还是被吵醒？

　　苏部抓了把头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嘿，早上好啊！”

　　晨光里，陆凛扎着高高的马尾，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牛仔短裤下是一双笔直的腿。她背着手，歪头看他睡眼惺忪的模样，笑容灿烂得像这个季节不该有的太阳。

　　“找我干嘛？”苏部移开视线，想起赵海东上次的评价——“那姑娘，好看得有点不科学”。确实。

　　“当然是找我的好邻居来实现我的遗愿啦。”陆凛说得轻松，仿佛在讨论早餐吃什么。

　　苏部顿了顿。对了，她有心脏病。医生怎么说来着？控制得好可以活到……但“控制得好”的定义很模糊。

　　见他沉默，陆凛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笔记本：“铛铛！愿望清单都在里面哦。”她把本子贴在脸颊边，眼睛弯成月牙，“所以啊，好心的苏部同学兼第一任邻居，肯定会答应和我一起完成的吧？”

　　苏部：“……”这一连串定语根本就是断他后路。

　　“我先洗漱。”他侧身，“要进来等吗？”

　　“当然要！”陆凛灵活地钻进门，像个好奇的探险家打量着他简单到近乎空旷的客厅，“哇，你这里……好干净。干净的像没人住。”

　　“只是东西少。”苏部走进卫生间，关门前补了一句，“别乱翻。”

　　等他收拾整齐出来，陆凛已经盘腿坐在地板上，笔记本摊在膝头，正咬着笔帽认真规划着什么。

　　“第一站，”她抬头，眼里闪着光，“火锅。”

　　---

　　上午九点，城市刚刚苏醒。他们坐在一家刚开门的小火锅店里，红油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陆凛的眉眼。

　　“所以一大早吃火锅？”苏部看着对面烫毛肚的姑娘，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对啊！”陆凛满足地咽下食物，“老早就想这么干了。早上吃火锅，中午吃冰淇淋，晚上撸串——打破所有饮食规则！”

　　苏部环顾四周。店里确实还有几桌客人：一对熬夜写代码的程序员模样的年轻人，一个独自看报纸的老爷爷，还有个带着耳机的女孩边吃边记笔记。生活百态在热腾腾的雾气里显得格外真实。

　　只是，总觉得他们的视线聚集在我们这。

　　“诶，苏部，”陆凛忽然用筷子指了指盘子里的猪心片，“不是说吃啥补啥吗？我多吃点这个，我的小心脏会不会变得超级强壮？”

　　苏部看着她在红汤里涮心片的样子，喉咙动了动：“也许……是一种心理疗法。”

　　“哈哈！有道理！”陆凛笑得眼睛眯起来，举手又叫了一份内脏拼盘。

　　当那些形状各异的脏器被端上桌时，苏部再一次刷新了对“早餐”的认知。陆凛却兴致勃勃，像做实验一样把不同部位放进锅里，计算着时间。

　　“我讨厌窒息的感觉。”她忽然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苏部夹菜的手顿了顿。火锅店嘈杂的背景音忽然远去了一秒。

　　陆凛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腰子，仔细端详：“你看，这个纹路像不像一棵树？”

　　他们就这样边吃边聊些毫无意义的话题，直到陆凛揉着肚子哀嚎“撑死了”，下一秒却眼睛发亮地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红糖糍粑。

　　“医生没让你控制饮食？”苏部终于忍不住问。

　　“控制啊。”陆凛小口咬着糍粑，“但控制不等于不能享受。现代医学很厉害的，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她眨眨眼，“而且，万一明天就死了呢？”

　　苏部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们现在算‘一锅之友’了吧？”陆凛擦擦嘴，狡黠地笑，“那你是不是该继续帮我完成清单？”

　　“我们吃的明明是鸳鸯锅，各吃各的。”

　　“那现在交换！”陆凛迅速从他清汤锅里捞走一片牛肉，又从自己红油锅里夹起一片沾满辣油的，递到他嘴边，“来，礼尚往来。”

　　苏部看着那片在筷子尖颤动的肉，耳根发热。在陆凛期待的目光中，他认命地张嘴。

　　“乖。”陆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

　　结账时两人争了一会儿，最后苏部以“下次你请”为条件抢到了账单。走出火锅店时已经上午十点多，阳光正好，商业街上人潮渐涌。

　　“接下来呢？”苏部问。

　　陆凛掏出笔记本，认真划掉“清晨火锅”那一项，指尖往下滑：“游乐园！新开的那家！”

　　“前几天才开业，人肯定爆炸多。”

　　“所以才要去啊！”陆凛合上本子，抬头看他，“带路吧，骑士大人。”

　　苏部愣了一下：“你刚才叫我什么？”

　　“公主殿下的骑士，不对吗？”陆凛忽然凑近，食指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琥珀色，里面映着他猝不及防的脸。

　　苏部猛地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行道树：“你、你……”

　　“嘻嘻。”陆凛已经恢复常态，仿佛刚才那个撩人的动作只是幻觉，“走啦走啦，再晚排队更久。”

　　去游乐园的路上，苏部才知道陆凛搬来这个城市才几天。

　　“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说这话时望着街边梧桐树上新生的嫩芽，侧脸在光晕里有些模糊。

　　“那医院那次……”

　　“嗯，搬来第二天就去报到了。”陆凛转过头笑，“是不是很有效率？”

　　苏部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人搬到新城市，第一件事是去医院登记自己的病史。这种生活方式他无法想象。

　　“人多，”苏部转身，很自然地说，“跟紧我，公主殿下。”

　　然后他的手被握住了。

　　陆凛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有暖意。她仰脸看他，笑得理所当然：“这样就不会跟丢啦。”

　　苏部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也许不止一拍。他想说什么，却看见陆凛已经拉着他往售票处跑去，马尾在风里荡出雀跃的弧度。

　　阳光很好，周围的音乐很吵，她的手很小却握得很紧。

　　苏部忽然想起那个梦里的声音：“时间不多了。”

　　他握紧了手中微凉的手指，迈步跟了上去。

　　至少今天，时间还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