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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风和玫瑰要分别才喋喋不休

  临川市·雨日

  一

  天气像往常一样阴着。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浮动着雨前特有的潮湿气息。我站在画室最前方,手里捏着炭笔,目光扫过面前几十个埋头作画的学生。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橡皮擦蹭过素描纸的轻微摩擦。百来人的空间被分割成十几个小区域,每个区域由一位老师指导。而我负责的是大课——面前这些学生来自不同班级,水平参差不齐。

  “注意明暗交界线。”我走到一个学生的画架旁,用炭笔在他画稿上轻轻点了点,“这里,过渡太生硬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涂抹。炭粉在指尖晕开,灰色调层次逐渐分明。学生凑近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白老师,这里呢?”旁边另一个学生小声问。

  我转身走过去。这样的循环已经持续了整个上午——指导、示范、再指导。机械而重复,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至少在这里,一切都有明确的规则:光影、透视、结构。只要遵循这些规则,就能画出像样的东西。

  不像生活。

  “瞧瞧这张。”我停在另一个画架前,指着画面中央的一处线条,“这里画成死线了——没有轻重缓急,就像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

  我拿起橡皮,轻轻擦去那根僵硬的线,然后用炭笔侧锋快速扫过,一条生动自然的轮廓线跃然纸上。

  “要感受形体的转折,不是机械地描边。”我说。

  学生点点头,眼睛盯着我修改的地方。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画室里依然清晰——他们大概忘了,这里除了笔触声,几乎没有其他声音。

  “诶,你知道老白的事吗?”

  “知道啊……他怎么还能来上课?我以为至少会请几天假……”

  “他们感情不好吧?”

  “嘘——”

  我手中的炭笔停顿了一下。

  铅灰色的粉末从笔尖簌簌落下,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深灰。

  为什么我还能站在这里?

  为什么我能若无其事地教课、改画、指出学生的错误?

  为什么……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困惑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我放下炭笔,转身。

  身后的低语戛然而止。几个学生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自己的画稿。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白老师?”一个轻柔的女声传来。

  我回头。汪玉站在门口,穿着浅米色的针织衫和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是新来的语文老师,主教毕业班,和我这种教兴趣课的美术老师几乎没什么交集——除了每周几次在教职工餐厅擦肩而过。

  此刻她正对我招手,脸上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混合着同情和尴尬的笑容。

  我对着麦克风说:“大家继续画,完成今天的静物素描。各画室老师会来检查。”

  放下麦克风,我理了理衬衫袖口——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只是需要做点什么——然后朝门口走去。

  “汪老师,有事?”我扬起职业性的微笑。

  汪玉怔了一下。她看着我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泪痕?黑眼圈?崩溃的迹象?——然后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周校长找您,”她说,“让您现在过去一趟。”

  周泽?那小子又搞什么名堂?

  “知道了。”我点头,准备离开。

  “白老师——”汪玉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这个姿态让我想起高中时那些递情书的女生——羞涩,忐忑,满怀期待。

  但她说出的话完全不同。

  “那个……请您节哀顺变。”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一股莫名的厌恶感从心底涌起。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对我说这句话?他们知道什么?他们了解什么?他们凭什么用那种悲悯的眼神看我,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口气对我说话?

  我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肌肉记忆般的,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啊哈哈哈,会的会的。”我说,“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啊,真是不好意思。”她抬起头,眼睛里竟然真的浮起一层水光,“总之……请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过伤心。”

  伤心?

  我该怎么伤心?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在走廊里发出清晰的回声。我越走越快,直到转过拐角,才停下喘了口气。

  手掌抵着冰凉的墙壁,我闭上眼睛。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什么都不了解。

  却要露出那种表情,说那种话。

  你以为你是谁?

  你算什么东西?!

  焦躁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我深呼吸,试图压制它——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心跳慢慢平复,脸上的热度褪去。

  睁开眼睛时,我已经站在校长室门口了。

  二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打电话的声音,没有敲键盘的声音,甚至没有呼吸声。太安静了。

  我抬手敲门。

  “请进。”

  推开门。周泽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上闪烁着游戏画面——他在打什么网游,角色正挥舞着武器砍杀怪物。听到我进来,他按了个快捷键,游戏画面最小化,抬起头。

  “哟,来啦。”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

  周泽——我的发小,体校毕业,曾经能在百米跑道上甩我整整三十米的体育生。现在他坐在校长室里,头顶锃亮,肚子发福,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像个 caricature里的标准干部。

  办公室里摆着昂贵的红木家具,水晶吊灯散发着暖黄的光。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精装书——大多数连塑封都没拆。

  “闲得没事找我干嘛?”我问。

  “找你谈心啊,我的好兄弟。”他起身,绕过办公桌,拍了拍我的肩,“坐,坐。”

  我没动,指了指他身后的书架:“有那时间,不如把你那些书看两本。”

  “嘿,我没文化嘛。”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那些书看了也看不懂。”

  “……也是。”我叹了口气,“忘了你是体育生了。”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皮质椅面冰凉,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不适的触感。

  “所以,究竟什么事?”我问。

  “真就是找你聊天。”周泽坐回自己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看,咱们毕业之后,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我沉默地计算。

  大学毕业,我开了画室,他进了教育系统。我结婚时,他是伴郎之一。后来他升职、调动、结婚、离婚,我忙着经营画室,照顾夏妮……时间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流光了。

  “好几年了吧。”我说,“本来还打算邀请你的。”

  “邀请?”周泽挑眉,“邀请什么?”

  “我结婚的时候,”我说,“本来打算邀请你们几个的。”

  话一出口,房间里骤然安静。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天色又暗了几分,办公室里的水晶吊灯显得愈发亮得刺眼。

  周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曾经能轻松抓住篮球,现在指节粗大,皮肤松弛,手背上浮现出淡淡的老年斑。

  “阿白,”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其实今天找你,是因为……她的事。”

  我看着他。

  “医院那边说……”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她的尸体……不见了。”

  砰——

  我一掌拍在桌面上。

  红木桌面发出沉重的闷响,桌上的笔筒摇晃了一下,几支笔滚落在地。

  “为什么通知的是你?”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而不是我?”

  周泽抬起头,眼眶泛红。

  “她是我的妹妹,”他说,“你忘了?她是我家的养女。”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进脑海。

  是的。夏妮是周家的养女。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周家的家庭聚会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书。周泽拉着我过去,大大咧咧地介绍:“这是我妹,夏妮。阿白,我哥们儿。”

  她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像春日里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身体在颤抖——不受控制地,从指尖到脊椎都在颤抖。我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我们的呼吸声。

  许久,我听见自己说:

  “对不起。”

  说完,我愣住了。

  然后我开始笑。

  先是低低的、压抑的笑声,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涌出来,笑得喘不过气。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混合着雨声,变成某种诡异而凄厉的和声。

  “阿白,别这样。”周泽绕过桌子走过来,伸手想扶我。

  “别碰我。”我抬手制止他,声音还在笑,“我很好……我很好。”

  我用袖子擦掉眼泪,揉了揉脸。肌肉因为刚才的大笑而酸痛,脸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我走了。”我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周泽叫住我,“外面下雨了,我送你——”

  “不用。”我没有回头,“我能走回去。”

  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了些。

  “对了,”我说,“我应该还有年假吧?”

  “有,怎么?”

  “我请假。”我拉开房门,“请一个月。”

  “……行。”周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想请多久都行。”

  我踏出办公室,然后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抛出一个问题:

  “你说,我为什么会觉得……没感觉呢?”

  没有等他回答,我关上了门。

  三

  雨下得很大。

  走出校门时,我没有撑伞。雨水很快浸透了衬衫和长裤,布料黏在身上,沉重而冰凉。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痛。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溺水者最后的呼救。

  我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悲伤。

  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

  家吗?

  那个曾经充满夏妮笑声的房子,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声。她养的绿萝枯萎了,她最喜欢的香薰蜡烛烧完了,她挂在门后的围裙还保持着最后一次使用时的褶皱。

  一切都保持着她在时的样子。

  除了她不在。

  走到家门口时,我已经浑身湿透。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熟悉的咔哒声。推开门,黑暗扑面而来。

  我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路灯光,我穿过客厅。脚下踢到什么东西——是她买的瑜伽垫,卷起来放在墙角。再往前走,膝盖撞到茶几边缘,疼痛迟钝地传来。

  我走到房子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手放在门把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推开。

  啪。

  灯亮了。

  房间空荡荡的。除了中央那个巨大的、占据了大半空间的冰柜,什么都没有。

  冰柜通体白色,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走到冰柜前。

  医院说,尸体不见了。

  为什么会有人偷尸体?

  为了见挚爱?为了见亲人?那大可不必用这种违法的方式。如果是恋尸癖……不,如果是那样,尸体应该会被玷污、被破坏。但医院说,现场很干净,没有任何暴力痕迹,就像……尸体自己走出去了一样。

  我打开冰柜。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某种特殊的、防腐剂混合着低温的气息。白色的雾气从开口处涌出,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消散。

  她躺在里面。

  穿着我最后给她换上的白色连衣裙——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领口绣着细小的珍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姿态。头发梳得很整齐,额前的刘海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在灯光下闪烁微光。

  我伸出手,捧起她的脸。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像大理石雕塑。我用拇指轻轻擦拭她脸颊上的霜,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醒一场好梦。

  “你看,”我轻声说,“你多像一位公主啊。”

  沉睡的公主,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吻。

  可是童话里,公主总会醒来。

  现实呢?

  我俯身,额头抵在冰柜边缘。低温透过皮肤传来,冻得额骨发痛。

  “别急,夏妮。”我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会找到方法的。”

  “一定。”

  我缓缓关上了冰柜的门。

  压缩机重新开始工作,嗡鸣声填满了房间。

  四

  回到客厅,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夏妮的遗物我已经整理过,该留的留,该捐的捐,该烧的烧。剩下的只是一些杂物:旧报纸、空的包装盒、不知道哪年留下的电影票根。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扔进垃圾袋。

  动作机械而麻木。拿起,判断,扔掉。拿起,判断,扔掉。

  直到我拿起一件她的旧外套——米色的风衣,肩线处有轻微的磨损。我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

  指尖触到一张纸。

  我怔了怔,慢慢把纸抽出来。

  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微微卷起。我展开它。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她的字。我认得,每一个笔画都认得。

  “亲爱的你:

  遇见你之前,我从未如此具体地相信——光是有形状的。

  是清晨你翻身时下意识搭在我发间的手,是傍晚厨房里你哼着走调的歌,水声哗哗作响。那些细碎的、被我们统称为‘日常’的瞬间,像一串温润的珠子,把时间串成了项链。

  我常常在你不知道的片刻凝视你:你低头修灯的侧影,你读书时微微蹙起的眉,你大笑时眼角的细纹。每一次凝视,心里都泛起奇异的暖意,像冬日捧住一杯刚好的热茶。原来爱是这样——不是火山喷发,而是地壳深处缓慢而执拗的涌动,不知不觉重塑了我灵魂的版图。

  你让我重新爱上作为‘我’的自己。和你在一起时,我的敏感不再是弱点,我的笑声无需矜持。你接住我所有散落的碎片,不是拼回‘完整’,而是笑着说:‘看,星星撒了一地。’

  如果未来有形状,我希望它是我们手掌重叠的纹路——不必完美,但真实交缠。我会一直走在你身旁,有时靠在你肩头,有时跑在前面回头对你笑。直到某天我们老得走不动了,就坐在夕阳里,把这一生的晨昏,慢慢数成童话。

  谢谢你成为我的光,更谢谢你让我成为自己的光。

  永远属于你的

  夏妮”

  纸上的字迹开始模糊。

  我眨了眨眼,一滴水珠落在纸上,在“光”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慌乱地把纸拿开,用袖子去擦——但袖子是湿的,反而让湿痕扩散得更快。我停下手,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逐渐化开的墨迹。

  然后我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我蹲在原地,没有起身。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房间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不知何时自动亮起,幽幽地发着光。屏幕上浮现出几行字:

  尊敬的白上先生:

  这里是NSRPB第九特殊应对防护局。

  现特邀请您来我局任职。

  请于本周日下午,至嘉乐军广场等候,将有专人接洽。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雨声变得格外清晰。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像一场漫长而无尽的告别。

  而我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个无人看见的雨夜,发出压抑了太久的、破碎的哽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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