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倒上一杯香槟,让装满淡金色气泡酒的酒杯飘向安格斯,而老人自己则倒上了一大杯龙舌兰,先大口喝掉三分之二,再往杯子里加上一个准备好的冰球。
安格斯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道一声谢,看了看和自己发色极其接近酒液,浅喝了一口。
老人慢悠悠地走到安格斯对面的沙发前坐下,笑了笑,说:“你现在肯定有很多疑问,但是,我不能回答你的所有问题。有的事不能说,有的事我也不知道。”
安格斯把酒杯放在桌上,问道:“您是谁,为什么找我来这?”
老人把酒杯里剩下的酒喝干,用一个黄铜色的小勺子拨弄着杯子里的冰球,心不在焉地说:“我的名字我忘了,两千年前还记得,后面睡了一觉就忘给了。你可以和徒弟崽子一样叫我‘老头子’,我不在乎,当然了,你也可以和奎因、朗萨他们一样叫我‘玛土撒拉’。”
安格斯听到老者的话心脏都要冲出来了,“玛土撒拉”这个名字出自圣经,讲的是一个活了九百六十九岁的老人,这个名字也就成为了“长生者”的代称。
而“玛土撒拉”在血族中还有不一样的含义,它指代一些极为强大的血族先祖,他们活了数千年之久,算是第四或第五代的血族。据说他们的身体在长年的岁月中,产生很大的变化。然而很少人确定他们是否存在,毕竟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就算是不死之躯,也可能因为疯狂或厌世而毁灭。如果真有存活至今者,也必然不问世事,不会加入任何组织。而且,毋庸置疑,他们绝对拥有十分强大的异能,他们是最古老的吸血鬼,并且可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
刚刚老者口中的“奎因”和“朗萨”,这是血族中的两位亲王的名字,他们对应布鲁赫族和迈卡维安族,是亲王中最古老的两位,而他们在老者口中像是两个孩子。
“你很震惊,确实啊,‘玛土撒拉’,多么可怕的称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者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别误会,”他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说,“我不是在笑你,我是想起了徒弟崽子知道我是‘玛土撒拉’的时候,那副表情和样子,我能笑一辈子!你知道吗?当时我们认识了好几年,徒弟崽子一直以为我是个被家族抛弃得可怜的老头,给我送了几年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叫了我几年的‘糟老头子’!”
安格斯能感觉到这位老者很喜欢他的徒弟,安格斯现在有点慌了,他开始担心自己杀的那些年轻血族中有一个是这位老人的徒弟崽子。
“别担心,你杀的血族里没有我的徒弟崽子,不然你已经被做成标本挂在这房间里的一面墙上了。”老者杯里的冰球随着旋转越来越小,“还有,你的内心戏也太多了,很吵,能不能少讲几句?”
“他听得到我的心里话!”安格斯尬笑两声,稳了稳情绪,接着问:“您为什么说我的味道和两千多年前的什么‘恶鬼’很像?‘恶鬼’是谁,很有名吗?”
“你问‘恶鬼’啊,他其实不叫‘恶鬼’,也不是‘恶鬼’,他也和你一样,是一名日行者,但是他杀了很多血族,甚至击杀了一名亲王,给血族带来了很大的灾难,于是,我们管他叫‘恶鬼’。”老者继续转着杯子里的勺子,越转越快。
“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同类?他也和我一样突然就被追杀了?”安格斯兴奋起来,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谜团将被揭开,一时间高兴得有些过头,竟然忘记了害怕。他凑上前去,宝石般的眼睛紧紧盯着老者。
老者一直很随意,他瞟了安格斯一眼,当他看到安格斯的眼睛时,神情却变得不一样了,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说道:“你的眼睛,你的眼神,和那时的‘恶鬼’真像啊。”
老者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杯里的冰球已经快全化了,本来拳头大小的冰球已经比一个乒乓球还小了。这位尊贵的“玛土撒拉”坐直起来,认真了一些,继续说:“首先,我们先不要叫那位‘恶鬼’了,他有名字,他叫‘尤尔特’,我们还是直呼其名吧。”
“首先,他和你不一样,他不是突然被追杀,他是从出生开始就被追杀。他的母亲在怀他即将分娩的那几天,被一名血族杀死了,在那名血族饱餐一顿扬长而去之后,他出生了,以日行者身份。他被人类捡到并收养,那时的社会,有吸血鬼存在是人类们的共识,他从养父母那知道了母亲的死因,所以他一直在猎杀血族,既是报复,也以此谋生。”老者缓缓地说着,像是在给自己的孙子讲睡前故事。
“他一直猎杀血族,也就一直被血族们追杀。但他太强大又太狡猾,多次围剿无果之后,血族们想了一个办法,一个丢掉血族颜面与尊严的办法——他们绑架了尤尔特的妻子还有养父母,以此要挟尤尔特去一个指定的地方,在那里布下重兵,等着这位日行者自投罗网。”老者用手沾了一下杯子里的冰水,在嘴唇上抹了一下。
“尤尔特被抓了,但是,血族们并没有杀他,他们有更宏大的计划!”老者的神情里透露着厌恶,“他们要进行一个仪式,一个古老的炼金仪式。用十三个氏族各一名伯爵以上的高位贵族和一名日行者的鲜血为祭品,创造一个‘血神’。”
安格斯开始大概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了,但他丝毫没有打断老者的打算,这是个很有趣而且很有用的故事。
“尤尔特的血被几近抽干,十三个氏族各选出了一位或自愿或强迫的高位贵族,由茨密斯族的迪蒙斯亲王作人选,血族们要创造一位古老传说中的‘血神’。据说血神的力量堪比我父亲他们,也就是最早的十三位血祖,有比肩神明之力。你要知道,阳光永远是血族的致命弱点,就连我也不例外。我能扭曲身边的光线,让阳光无法伤害我,但是,无法伤害不是免疫伤害。要是我失去意识不做防备,阳光一样会瞬间将我化作灰烬。只有你们这些千年多才出一个的‘小怪物’和我父亲他们,才真正战胜了这一弱点。所以,当茨密斯们从古籍上翻出这一缔造‘血神’的炼金仪式时,血族们都以为本族又将站在世界的顶点俯视苍生。”老者端起杯子,抿了一点水。
“仪式开始很顺利,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阵中突然刮起刀一样的朔风,裹挟着黑烟,将阵中的尤尔特、迪蒙斯和十三位贵族团团围住。当时的我,作为所谓的‘最后一道保险’在外围警戒,说是说‘最后的保险’,其实我知道,这帮高傲自大的家伙是想要一位足够尊贵的存在见证他们改变历史。呸!”这位老者脸上的肉开始抽动,捏着杯子的手却没有发力。
“我得承认,当时我也没想到仪式会出问题,其他血族都无法接近矩阵,于是我冲入阵中,只见本应该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尤尔特跪坐在场地中心,他的怀里抱着他的妻子,迪蒙斯的脑袋就摆在一边。我不知道他的妻子是怎么进入阵中的,也不知道最多只有公爵战力的他是怎么秒杀了迪蒙斯。我只知道,我把他杀了,而他死前没有反抗,他当时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眸,那个神色,我永远忘不了,和你刚刚的眼睛一样,宝石一样晶莹,透露着渴望,你渴望得到真相,而他渴望解脱。”老者端起桌上的冰水,一饮而尽。
“茨密斯们把亲王的死和仪式的失败全怪罪于尤尔特的‘言而无信’。可笑,可耻!利用家人逼迫对方献出生命,还反咬一口!他们不敢怪罪于我,就把怒火发泄在尤尔特和他的家人身上,如今,他们盯上了你,”老者把目光转向安格斯,说道,“你是下一个‘血神’的祭品,你是茨密斯们一雪前耻扬眉吐气的条件。你是日行者。”
安格斯晃了晃脑袋,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终于插了一句话,问出了他的担忧:“那,我的父母和爷爷会不会…”
“不,他们不敢!”老者身上发出可怕的气息,整个房间的色调都随着他的情绪变暗,“在那次之后,我看清楚了这帮畜生的本质!贪婪傲慢,愚蠢迁怒!我联系上其他几个老家伙,联合向所有血族下了通牒——血族之间绝不允许自相残杀的行为,他们若是动了你的家人,迎接他们的将是我们这些老东西的怒火。”
听到这话,安格斯的脸色反而绿了起来,老者注意到了这一点,补充了一句:“当然了,你那属于被迫自卫,不算违反规则。”
安格斯这才放心下来,他差点以为自己听完故事就要被就地正法了。
安格斯注意到房间里的光线又明亮起来,知道老者心情平复下来了,追问道:“那,您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啊?没啥事啊,主要是好奇也……一名什么样的年轻人是新的日行者。”老者笑了笑,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憨厚,看得安格斯毛骨悚然。
“这位老者刚刚好像有什么想说的,却临时改了句子。”安格斯心里想道,突然记起老者听得到他的内心独白,赶忙停止胡思乱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逃亡,一个也是继续逃亡。”老者见安格斯要插嘴,制止了他,“你别急,这逃亡和逃亡可不一样。你可以自己一点点飞去南极洲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路心惊胆战危机四伏,这是逃亡;你也可以选择让我帮你一把,改名换姓,改头换面,去一个除了欧洲以外任何你想居住的国家,平平安安地过完后面的数百年,与前生再无瓜葛。”
安格斯沉默了,过了一会,他问:“您给的条件很诱人,可是,您还是没有说为什么帮我,总不能因为好奇或者说因为我的眼睛和尤尔特很像。”
“哈哈哈哈,”老者又笑了,“多疑的小子,好吧,我再给你一个理由。”
老者走到电视前,从电视柜里抽出一封信,上面的火漆被弄开了,安格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信封。
“我的信,寄给爷爷,为什么会在您这里?”安格斯蒙了,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用的寄信方式,主要是靠血缘之间的联系,要是不指定目标,就会默认寄给和你血脉最亲近且距离最近的亲人。而我,可是一位第四代的老东西,现存的血族就没几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我闻到了信上日行者的味道,一时兴起,就用点小手段把你的信截了下来,我看了你的故事,对你更感兴趣了,就通过这封信改变了一些你的命运轨迹,当然了,不能改很多,我的力量主要不在命运领域上,我改变的部分只是会让你飞行时正好接近我所在的城市,让我能见你一面。”老者像是一名孩子在展示骄傲的玩具,笑嘻嘻地把信递给安格斯然后说,“我看了你的故事,现在帮你一把,很合理吧?”
安格斯无奈地摇摇头,他不理解这位“玛土撒拉”的思路,不过,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做事确实可以随心所欲,自己的问题本就是没意义的。
“那我选第二条,这样最好,断开过去对吧,行,来吧。”安格斯站起身来,说道。
这回轮到老者蒙了,他疑惑地说:“年轻人,你就这样放弃自己的过往?你想清楚没有?你这么选了,以后就算茨密斯们不再追杀你,你也回不来了。”
在老者看来,安格斯太果断了,所谓的“断舍离”,先“断”过往,亦“舍”情思,再“离”前世,这孩子直接跳过前两步,直接进行“离”这一环,这不是果断,是鲁莽。怎么着,他也该犹豫一下不是?
安格斯听完了老者的话,确实犹豫了一下,他把手伸向衣服的内兜里,摸着空无一物的内兜,回头看向镜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晶莹。
他又低头看看本应该寄给爷爷,现在又回到他手上的信,自嘲地一笑,说:“我想好了,第二个。”
“好!行,我喜欢你的果断,那就让我们开始吧。”老者在房间里飞起,黑色的狂风从无名之处刮来,安格斯在风里再次失去意识。

